在老郝的小汽修廠補了漆,換了機油,做了個簡單保養,心裡踏實多了。老郝很夠意思,撇著兩條腿忙前忙後,把車擦得錚錚亮,還不肯收錢,一開口就唸叨他那三十三萬。我說這事你最好找廖明,他直接經辦的,比我更清楚。老郝鴨子般蹣跚往來,擦輪胎,擦車窗,兩隻手凍得像醋泡胡蘿蔔,說廖律師也不理我,你幫幫忙吧,你看我這身體,動一下都困難,連手術都做不起,再拿不回錢來,我們一家只有餓死了。我心想也只有讓你餓死了,安信公司的破產清算馬上就搞完了,我又不是市長的兒子,也沒長八條腿,有什麼辦法?但話不能這麼說,我拍拍他的肩膀:「那我再幫你找找人,咱們可不止三十三萬,還有利息和滯納金呢,對不對?」他笑得滿臉開花,撇著腿拿出兩條玉溪,說魏律師,你要求人辦事,我現在也沒什麼錢,這兩條煙你先拿著。我撇撇嘴,想現在的法官哪有抽玉溪的,個個都是軟中華,給我我都拿不出手。老郝十分懇切:「沒事,魏律師,你拿著,拿著,車有問題就拿來修,保證不賺你一分錢。」我收下煙,揮了揮手,一溜煙開出了大門。
這兩天業務十分順利,雲天公司的案子要出判決了,根據代理協議,判決下來我能就拿到一百多萬,曾曉明說他不要現金,讓我在桃源小區幫他買個小戶型,估計是想揹著老婆搞淫亂。通發礦業有兩起貨款糾紛,一個三百多萬,一個將近五百萬,這是我的顧問單位,有案子就跑不出我手,說起來還是國營企業大方,除了常年的顧問費,每個案子我都提百分之四,這兩起糾紛不管輸贏都有三十多萬,而且不用擔心敗訴,反正不是自己家的錢,只要跟上面能交代,誰都不會攔我財路,敗訴了正好打二審,又能多撈一筆,到最後原告輸了,被告也輸了,只有我和法院賺錢。剛拿到這兩個案子的材料,洛口縣的賀老闆又找上門,說楊雪琪騙了他一百八十萬,問我怎麼辦。這個楊雪琪是本市大名鼎鼎的美女主持,豔名遠播,為人十分豪放,見支票就脫褲子,號稱只有兩種人堪上其床:一是廳局級以上幹部,一是身家億萬的款爺。她本名叫楊紅豔,剛紅那兩年炙手可熱,一群大佬在身後追逐,有道是:平生不睡楊紅豔,便稱英雄也枉然。任紅軍適逢其會,睡了三晚,掏了兩百萬,成為娛樂圈的經典戰例,史稱「錢多人傻」。這兩年新人輩出,楊紅豔人氣大跌,不過尤物不老,姿色尚在,對鄉鎮幹部和農民企業家依然有著無窮的魅力。這賀老闆是養兔子的,一年出欄肉兔幾百萬頭,結結實實地發財,發財之後心有不甘,想沾沾上流社會的葷腥,託人找到楊紅豔的經紀人,說好給一百萬就去領結婚證,睡了兩天,賀老闆十分受用,覺得這女人很是美味,一時豪情發作,又額外給了八十萬。沒想幾天後楊紅豔就飛了,搭上了一個賣豬飼料的,賀老闆大怒,幾次上門理論,說我哪點比不上那個餵豬的,「美味女士」翻起白眼,說有一點你就比不上,「人家餵豬的穿紀梵希!」
賀老闆至今不解,問我紀梵希是什麼東西。我給他看我的皮包,說就這個,法國名牌!他滿面沮喪,我心裡暗笑,說這事不太好辦,你們倆只有口頭協議,無憑無據的,法院很難受理,再說那一百八十萬是你自願給的,只能算是贈予。賀老闆說錢倒是小事,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說著嗖嗖地從包裡掏東西,先是兩份銀行憑證,我剛拿到手,賀老闆刷地抖開一條皺巴巴的床單,指著上面一大塊汙痕說:「看,這是她的東西!我家沙發上也有!」我一愣:「什麼東西?」賀老闆咂咂嘴,回味無窮的樣子,說還能是什麼東西,身上流出來的東西唄。我大笑,想這兩人真是干將,居然能流那麼多。其實名人官司誰都愛接,又揚名又得利,他不告我都要鼓動他告,「難辦」云云,只是我的託辭,如果事情不難辦,要老魏何為?盤算了一下,我告訴他:「這些東西沒用,要怪就怪你糊塗,你說你,怎麼連個書面的東西都沒有?」賀老闆一撅嘴:「誰知道臭婊子這麼沒良心!」我說咱們法院裡有熟人,辦法也不是沒有,不過那一百八十萬——賀老闆搶過話頭,說我就是想出口氣,錢能要回來當然好,就是要不回來,我也……說著搓搓手,一臉憨厚的兔子相。我心裡有底了,跟他談了談費用,賀老闆十分豪爽,十萬律師費,兩萬辦案費,立馬簽了協議。
把賀老闆送走,我愣愣地坐了一會兒,那種空虛感慢慢又湧上來,一顆心空空蕩蕩,無擱處,無放處,渾身力氣都消磨殆盡。試著給海亮和尚撥了個電話,他故弄玄虛:「一個人睡得再香,總有醒來之時。只有你是裝睡,世間聰明多誤人,裝睡之人喚不醒啊。」我正想這話是什麼意思,老和尚又開口了,說他們廟要搞個入口網站,問我能不能贊助個萬兒八千的,好跟觀音菩薩再續前緣。我失望至極,說我手頭也緊張,就給兩千吧。他淡淡地應了一聲,好像也不大滿意。
晚上跟通發礦業的丁總一起吃飯,我叫劉亞男一起去,她很為難的樣子,說男朋友剛獻完血,身體不大舒服,她想留下來陪他。我板起臉:「這可是工作!」她猶豫半晌,說好吧,不過只能到十一點,再晚了就回不去了。她住的地方十一點半鎖樓門。我心想只要上了桌,端了杯,走不走就由不得你了,回不去才好呢,夜深人靜,孤男寡女,她還欠我錢呢。
下樓時正好遇見顧菲,順路載了她一程,車上沒什麼說的,自然而然聊起了潘志明,她十分厭惡的樣子,說沒見過那麼混賬的男人,當初真是瞎了眼!我說你們老潘當年可是紅人,當班長,當學生會主席,還會寫詩,一群女生圍著。她皺眉不語,我叫了一聲「嫂子」,說老潘確實混得不好,不過我認識這麼多人,只有他有自己的原則,是個真男人。她的臉刷地紅了,嘴唇動了動,不過什麼也沒說。
把顧菲送到家,我拐上便道,直接開到通發旅館,這是通發集團的下屬單位,看著灰撲撲的不起眼,走進去才知道別有洞天,地下一層是個巨大的恆溫泳池,二十四小時有美女伴泳;一樓是專做燕鮑翅的粵式餐廳,真正的香港名廚主理,一道雲腿煨翅根,一道蜜汁幹鮑,堪稱無上美味,連香港的鮑魚專家楊貫一都讚不絕口;二樓是高階客房,三樓是夜總會,三十六間vip包房美侖美奐,提供各種難以置信的服務,有皮鞭、鐐銬、蠟燭等十八般兵器,小姐更是知心體貼,可以扮成你想要的任何形態:空姐、護士、警察、美國女兵……去年跟丁總上來,他說我們今天玩個新鮮的,叫個新娘。話音剛落,只見房門緩緩開啟,兩名童女手捧花籃做前導,兩名童男拖曳長裙為後隨,中間的姑娘一襲白紗,滿身珠玉,神情高傲至極,再狠的賊都不敢逼視。丁老色鬼喉結聳動,說今天我再他媽結一次婚,你給我當伴郎。我悻悻地嚥了口唾沫,也沒敢跟他爭,找媽咪安排了個美國女兵,百般蹂躪,狠狠地為伊拉克人民報了仇。
給劉亞男叫了一份冰糖官燕,我和丁總一人一客鮑魚,丁某兩眼賊溜溜地繞著劉亞男打轉,說老魏你不錯啊,有個這麼漂亮的女秘書。劉亞男更正:「不是秘書,是律師助理!」丁總嘿嘿有聲:「助理好,助理好,老魏一個月給你開多少錢?」我說跟你們通發比不起,你們家大業大,挖出塊石頭就能賣錢,我只是個小律師。他哈哈大笑,說老魏這小氣鬼,別跟他了,到我這來吧,一個月給你發一萬。劉亞男的臉紅了紅,低頭一勺勺吃起了燕窩。我心想老色鬼肯定沒安好心,得提醒她一下才行。
吃完飯到夜總會開了個包廂,老丁也沒叫小姐,跟劉亞男一首接一首地合唱。中間她出去接了個電話,丁老色鬼拍拍我的腿:「小家碧玉,嘖嘖,典型的小家碧玉!」我咧咧嘴,心裡無端地發苦。喝了兩瓶啤酒,已經十一點多了,劉亞男還在那兒扯著脖子唱《當愛已成往事》:「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風雨,縱然記憶抹不去,愛與恨都埋在心底……」我碰碰她:「你不是十一點要回去嗎?」她抬眼瞅瞅我,一副「我才想起來」的樣子:「哦,我男朋友說他沒事了,晚點回去沒關係。」這種低階謊話騙不了老江湖,我嗤地一笑,她的臉騰地紅了。丁總捅我一拳:「老魏,別掃興,還有好多歌沒唱呢!」我橫她一眼,心想讓你陪我,你就說照顧男朋友,老色鬼開出一萬月薪,連男朋友的死活都不顧了,什麼東西!
越坐越氣悶,起身到大廳裡轉了一圈,一群俄羅斯姑娘扭腰轉胯地賣弄大腿,我怔怔地看著,媽咪走過來打招呼:「魏老闆,什麼時候來的?就你自己啊?」我摟摟她的肩膀,剛想問一個新娘多少錢,忽見劉亞男急匆匆地跑過來,手裡拿著我的手機:「魏律師,電話!」
我沒看她,接過來喂了一聲,陳慧陰惻惻地說:「王八蛋,那錢你還不還?」
我心頭火起,喊了一聲「滾」,直接掛了機。沒過一分鐘,她又打過來,開口就發狠:「我告訴你,四高麗出獄了,你看著辦!」
我心裡一抖,這個四高麗我見過,當年是小二黑手下悍將,本名崔長勝,據說有一半朝鮮族血統。這傢伙出手極其狠毒,二○○三年公安抓捕,他護著小二黑往外衝,一個人打翻了兩名刑警。看來事情不妙。我想了想,問陳慧:「他判了八年,現在怎麼可能出獄?減刑也沒這麼快啊。」陳慧嘿嘿冷笑:「保外就醫,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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