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律師是一個高風險的行當,身處其中,很多人都會不由自主變得居心叵測。我執業十四年,辦過上百起案子,民事的、刑事的,每一刻都在算計別人,也被別人算計,久而久之,我練出了一身烏龜般的硬殼,周身刀槍不入。我沒有朋友,從來不說真話,也不相信任何人,根據這時代的標準,這就叫做「高尚人士」。

好容易把節目做完,我開車狂奔回家,肖麗倒沒撒謊,什麼都沒拿,只是把我的抽屜撬了。以前我每做完一個案子,都會在本上記一筆,用的全是程式碼:

z:四萬;

m:十一萬七千;

c:金項鍊兩條,鑽戒一個……

這些東西在法律上沒什麼價值,除非有人想搞你。關鍵是那張光碟,有人物、有對白,實打實的證據。幾個月前我做過一個案子,因為案情複雜,我託我們所的胡主任拜碼頭,找了中院經濟庭的副庭長,幾番商榷,最後定下來給六十萬。當事人心裡不踏實,一直在場陪著,六十萬裝了滿滿一箱,還找人把整個過程都錄了下來。後來案子審完了,我一直惦記著把這東西銷燬,沒想人算不如天算,偏偏這當口出事了。

我點上一根菸,在心裡合計怎麼辦。肖麗肯定想要錢,這小姑娘看著溫柔,其實心狠無比,出手就是重手,估計數目少不了。十萬以下倒沒什麼,咬咬牙給了,就當少接一個案子;要是超過十萬,他媽的,還不如想別的招呢,黑道我也認識幾個人。現在關鍵是人跑了,否則諒她也不是我的對手,一個小姑娘,不吃軟的也得吃硬的,我就不信她不怕死。正沒計較處,肖麗的電話來了。

我問她:「跑哪去了?這麼冷的天,快回來吧。」

她笑嘻嘻地:「回去你會不會打我?」

我說怎麼可能,愛都愛不夠呢。她格格地笑,說老東西,我還真挺想你的,你說我們結婚好不好?

我說好啊,我正打算向你求婚呢。

她得意了,說我可不穿影樓裡的婚紗,那麼髒,我要你給我買!

我滿口答應:「買!」

肖麗說我還要鑽戒、項鍊,還要一輛polo。

我說polo是二奶車,多低階啊,咱們買mini-cooper,麥當娜開的。

肖麗啵地親我一下:「這些東西要四五十萬吧?你打四十萬過來,我明天就回去跟你結婚。」

我說外面江湖險惡,你年紀又小,萬一被人騙了怎麼辦?回來吧,我帶你去買。

她冷笑一聲,說算了吧,我還不知道你?狠心賊!隔壁的小男孩才多大啊,看你兇的那樣兒!我要真回去了,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我說不是我心狠,那小子實在太淘氣了,你不是也煩他嗎?放心,我沒那麼壞,不信你把光碟藏好,一個人回來,看我給不給你買東西。這話夠分量,她想了想,突然嘻嘻一笑,說老東西,別騙我了,你這輩子就認識一個錢,要你幾個錢跟扒你皮似的。乾脆點,這錢你給不給?不給就不談了。

話說到這裡就沒什麼餘地了,我腦筋轉了轉,一下來了主意:「小麗,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她說你胡說什麼呀,沒有,沒有!我冷笑一聲:「你當我不知道呢?就是你那個同學,姓陳的,叫什麼來著?他現在就站在旁邊,對不對?」

她不說話,過了大約半分鐘,一個男人開口了:「魏律師,你很厲害,我就是陳杰。」

我長吁一口氣,想這小賤人,這麼快就變節了,我強壓火氣打了個哈哈,說我早知道是你,這事有你一份吧?

陳杰也笑,說沒錯,是我讓肖麗乾的。我也不過分,三天之內你打四十萬過來,我把光碟還你,超過三天,我就寄到反貪局。

我問他:「你們計劃很久了吧?」

他說也沒多久,就幾個月吧。肖麗這麼漂亮,跟了你兩年,值四十萬吧?我說當然值,一百萬都值,不過我們一起那麼久,現在要分手了,我跟她說幾句話行不行?

他嘿嘿地笑:「得了,別費勁了,肖麗鐵了心要跟我,現在萬事俱備,只差你那四十萬,這錢一到手,我們就遠走高飛,這輩子不見你了。」我嘆了口氣,說你也不小了,怎麼一點都不懂?我是心疼錢嗎?我是心疼肖麗!她前年住院,是誰照顧她的?她去年被搶,是誰安慰她的?她嚇得睡不著,是誰一夜一夜地陪她的?她想去三亞,又是誰——

還沒說完,肖麗怒氣衝衝地開口了:「媽的,說這些幹什麼?!」

我說你真沒良心,兩年時間,那麼多事,竟然說忘就忘了。她火氣更大:「不許說!說這些幹什麼?!」我艱難一笑,說你還記不記得你住院的時候,我天天都去陪你,餵你吃水果,給你講笑話,你還說笑得刀口疼?

電話裡突然靜了下來,我心裡暗暗咒罵,沒想到她突然哽咽起來,說:「老魏,我……」

這就是我要的。肖麗頗有心計,不過到底還是嫩了點,以前吵架的時候我也用過這招,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拿下並不困難。我心中暗喜,也裝出傷感的樣子,說:「小麗……」然後閉上嘴等她回話。

肖麗抽抽搭搭地哭起來:「老魏,對不起,我也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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