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兩位角鬥士非常熱烈地作了一次長久而傾心的談話。克里希斯和斯巴達克思都被在火葬蘇拉的柴堆旁那場對角鬥士的屠殺激怒了。這時被迫到場的色雷斯人一直還沒有能從他親眼目睹的殘殺慘相中清醒過來。

克里希斯催促斯巴達克思接受倫圖盧斯·巴提亞圖斯的邀請,到卡普阿的角鬥學校裡去,以便在極短的時期內儘可能團結大批忠於他們事業的人。

「我們的計劃能否成功,」高盧人最後用他那粗魯但是熱烈的話下了結論,「就全靠你了: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斯巴達克思;但如果你的靈魂中充滿了另一種比解放奴隸的願望更強烈的感情,那我們想看到我們的偉大事業獲勝的一切希望就要永遠消失了。」

斯巴達克思一聽到這句話頓時變得臉色慘白,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

「克里希斯,你聽著,不論什麼強烈的感情充滿我的靈魂,世界上絕沒有任何事物能夠使我離開這一偉大的事業。決沒有什麼事物能使我離開我所選擇的道路,決沒有什麼事物也決沒有什麼人能夠逼迫我放棄我的理想!」

他們又交談了好一會兒。當一切都商量妥當以後,斯巴達克思就和克里希斯告別,離開尤利烏斯·拉貝齊烏斯的角鬥學校,快步穿過街道向蘇拉的那些繼承人的府邸走去。街道上又變得擁擠起來了。參加葬禮的人都回來了。

斯巴達克思才跨過門檻,看門人就告訴他米爾察正在女主人密室旁邊的那個房間裡焦急地等著他。那時候,蘇拉的寡婦正獨自留在那間密室裡,這樣她就避免了那些不速之客的注視和討厭的勸慰。

斯巴達克思的心,由於某種好像要發生不幸災禍的預感,開始劇烈地跳動。他向瓦萊裡婭住的那幢房子跑去,在那兒碰到了自己的妹妹。米爾察一看見他就叫道:

「你終於來了!女主人已經等了你一個多鐘頭了!」

她去報告了瓦萊裡婭,接著奉命領斯巴達克思進了密室。

瓦萊裡婭的臉非常蒼白,神情也很頹喪,但她穿上了黑色的長袍,戴上了灰色的面罩,顯得分外美麗。

「斯巴達克思!……我的斯巴達克思……」她從軟榻上站起來,向他走近幾步說,「你愛我嗎?你愛我仍舊比愛世界上的一切更愛嗎?」

斯巴達克思正陷入痛苦的沉思中,那些思想在這幾天來不但使他感到很驚恐,而且在他的心中掀起了種種相互矛盾的感情的劇烈鬥爭。這一齣人意料的問題,竟使他不能立刻回答。

「瓦萊裡婭,你為什麼要這樣問我?我有什麼不好的地方使你煩惱了?能不能請你把懷疑我對你的愛情、崇拜和真誠的理由說出來?你已經代替了我去世的母親和我那做了奴隸以後慘死在監工皮鞭之下的不幸的妻子。你在我的心中要比世界上的一切更珍貴。你是我唯一的愛情的寄託者;在我的心裡已經為你建立了神聖的祭壇。」

「啊!」瓦萊裡婭高興地叫道,她的兩眼閃閃發光。「我一向就夢想著做一個這樣被愛的人。但我過去那長久的夢想總是毫無結果。這是真的嗎?斯巴達克思,你真的像你所說的那樣愛我嗎?你是不是能永遠這樣愛我?」

「愛你,愛你,永遠愛你!」斯巴達克思用激動得顫抖的聲音叫道。接著,他跪下來,握住了瓦萊裡婭的手,熱烈地吻著說:「我要永遠崇拜你,我的女神,如果我竟……甚至當我……」

他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而且哭起來了。

「你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你為什麼哭?……斯巴達克思……告訴我……告訴我,」瓦萊裡婭用吃驚的斷斷續續的聲音重複問道,她注視著這個釋放角鬥士的眼睛,吻著他的前額,把他緊壓著自己的心窩。

那時候,有人在門外輕輕敲了一下。

「起來,」瓦萊裡婭對斯巴達克思耳語說;她竭力抑住自己激動的感情,用鎮定的口氣問道:「你有什麼事,米爾察?」

「霍滕修斯已經來了,他要進來看你。」米爾察在門外回答。

「已經來了嗎?」瓦萊裡婭叫了一聲,立刻吩咐道,「讓他等一會兒,你請他略微等一會兒……」

「是的,女主人……」

瓦萊裡婭傾聽了一會兒,一待米爾察的腳步聲消失,就匆匆說道:

「他已經來了……這就是為什麼我要這樣驚恐地等待著你……這就是為什麼我要問你能不能為我犧牲一切……你得明白,他……霍滕修斯……已經知道了一切!……他已經知道我們相愛了!……」

「這不可能!……怎麼會這樣?……他從哪兒得到訊息?……」斯巴達克思激動地說。

「聲音放低一些!……我什麼也不知道……這件事情,今天他只對我略略說了幾句……他答應到晚上來看我……你躲起來吧……這兒……就躲在這個房間裡,」瓦萊裡婭揭起一扇門的門帷,指著說,「誰也不會看見你,你卻可以聽見一切……那時候你會知道,你的瓦萊裡婭是多麼愛你。」

她把釋放角鬥士藏到了隔壁房間裡去,便低聲囑咐道:

「不論這兒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許你響一聲,也不許你動一動。聽見了嗎?千萬不要暴露自己,直到我來叫你。」

她放下了門帷,把兩手按著心口,好像想把她那心臟的激烈的跳動壓抑下去似的,接著,在軟榻上坐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她終於控制住自己的感情,用她平常那種自然而又從容不迫的聲音叫女奴隸道:

「米爾察!」

色雷斯姑娘在門檻旁出現了。

「你出去轉告霍滕修斯,」瓦萊裡婭對她說,「說是隻有我一個人在這兒房間裡。你會說嗎?」

「我把你吩咐的一切都轉告他。」

「很好,叫他進來吧。」

過了一會兒,這位帶著一臉已有十五天沒刮過鬍子的有名演說家,穿著灰色的短衣和黑色的寬袍,皺著眉頭,莊嚴地進了自己妹妹的密室。

「你好,親愛的霍滕修斯哥哥。」瓦萊裡婭說。

「你好,妹妹。」霍滕修斯顯出非常不滿的神色回答道。接著,他打住了自己的話頭,垂頭喪氣默不作聲地沉思了好久。

「請坐,不要對我生氣,親愛的哥哥,你跟我真誠坦白地說好了。」

「我覺得這是一場非常不幸的災禍——我們親愛的蘇拉去世了,但看來,這還不夠——另一件更難堪、而且是不應遭受的出人意料的災禍又要臨到我的頭上來了:我偶然知道了我母親的女兒,忘掉了自己的尊嚴,忘掉了梅薩拉族的尊嚴,也忘掉了蘇拉的神聖的結婚臥榻;你使你自己蒙上了奇恥大辱,與那卑微的角鬥士發生了曖昧關係。啊,瓦萊裡婭,我的妹妹呀!……你幹下了什麼樣的事情啊!……」

「你居然也來責備我,霍滕修斯哥哥,而且你的話非常使人生氣。但在我開始為自己辯護之前,我要問你,——因為我有權利知道這一點——你責備我的話有什麼根據?」

霍滕修斯抬起頭來,用手擦了一下前額,激昂地回答:

「根據有的是……大約在蘇拉去世後六七天,赫裡索貢努斯把這封信交給了我。」

霍滕修斯把一張揉皺的紙交給了瓦萊裡婭。她立刻把它開啟來唸了一遍:

盧齊烏斯·科爾內柳斯·蘇拉收:

向大元帥、獨裁者、「幸福的人」和「維納斯的情人」致以友善的敬禮。

現在你得在你的門上把通常寫的「當心惡狗」的字樣換作「當心毒蛇」,更確切些說,應當寫上「當心一對毒蛇」!因為在你的府上不只一條蛇,而是有兩條毒蛇在做窠,那就是:瓦萊裡婭和斯巴達克思。

你切不可屈服在第一陣憤怒的衝動之下,你必須監視他們,在下半夜雞啼第一遍的時候,你就會相信,他們汙辱了你的名字,褻瀆了你的結婚臥榻,嘲弄了你這位握有世界上最大權力,而且使一切人恐懼戰慄的偉大人物。

願眾神保佑你長壽,並使你以後不再遭到同樣的災禍。

瓦萊裡婭才念頭上幾行,全身的血就幾乎都集中到臉上來了;當她唸完了信的時候,她的臉又變得和蠟一般白了。

「赫裡索貢努斯從哪兒得到這封信的?」她頓時咬著牙齒低聲問。

「可惜得很,他已記不清楚這信是誰交給他和是誰寄來的了。他只記得帶信來的那個奴隸剛好在蘇拉去世以後幾分鐘趕到庫邁。當時赫裡索貢努斯正非常激動而且難受,他只是機械地接受了那封信,直到六天以後,他才發覺他自己有這麼一封信。他已絕對記不起是從誰的手裡收到這封信的。」

「我不準備說服你,」瓦萊裡婭沉默了一會就從容地說,「這樣一封匿名的告密信是毫無根據的,而你,霍滕修斯,我的哥哥,卻根據它來責備我瓦萊裡婭·梅薩拉,蘇拉的寡婦……」

「可是我還有別的證據:梅特羅比烏斯對他的朋友蘇拉的逝世感到非常悲傷,因此他認為代替蘇拉洗雪褻瀆他名譽的恥辱是他的神聖責任。在蘇拉去世後第十天或者是第十二天,他就到我那兒來把你和斯巴達克思的曖昧關係通通告訴了我。梅特羅比烏斯買通了一個女奴隸,她把他藏在庫邁別墅中與你的密室相近的一個房間裡。梅特羅比烏斯就在那兒親眼看見了斯巴達克思在深夜走進你的密室。」

「夠了,夠了!」瓦萊裡婭叫道,她一想到她的親吻、情話和愛情的秘密,居然被梅特羅比烏斯這樣一個卑賤小人和一個下賤的女奴隸所探悉,她的臉就頓時變了顏色。「夠了,霍滕修斯!你剛才已經責備了我,現在就聽我說吧。」

她站了起來,把兩手交叉地疊在胸前,驕傲地抬起頭來,用閃閃發光的眼睛望著她的哥哥說:

「是的,我愛斯巴達克思,那又怎麼樣?是的,我愛他,熱烈地愛他!……嘿,那又怎麼樣?」

「啊,偉大的神啊!」張皇失措的霍滕修斯叫道,他跳了起來,在絕望之中抱住了自己的頭。

「讓你的神安靜些吧,他們不會聽你的叫喊。最好還是聽聽我說的話。」

「說吧……」

「是的,我過去愛斯巴達克思,現在愛斯巴達克思,將來也愛斯巴達克思!」

「瓦萊裡婭,閉嘴!」霍滕修斯打斷了她的話,怒衝衝地望著她。

「我愛他,我愛他,我永遠愛他!」瓦萊裡婭執拗而挑釁地重複道,「而且我要問你:這有什麼關係?」

「但願朱庇特保佑你,我非常替你害怕,你簡直瘋了!……」

「不,我只是一個下決心破壞而且現在已經破壞了你們專制法律的女人,我要拋棄你們毫無意義的一切偏見,我要掙脫你們這些世界的征服者加在女人身上的不可忍受的黃金鎖鏈。我的哥哥,我要使你相信:我有這樣的願望決不足以證明我發瘋或者是失卻理性,也許恰恰相反:這是理智清醒的表現!哈,原來控訴我犯罪的人竟是梅特羅比烏斯,竟是這一猥瑣的小丑和滑稽角色,竟是這一卑鄙齷齪到極點的小人,只要他一齣現就會使一切有丈夫的女人忌妒不安的兔崽子?他居然指責起我來了!這才是真正出人意料的怪事!我真不明白,霍滕修斯,為什麼像你這樣重視梅特羅比烏斯的控訴的人,不向元老院建議選他做道德監察官。他極有資格做監察官,他的行為完全合乎羅馬的道德標準。就叫梅特羅比烏斯去保護侍奉灶神維斯塔的貞女吧!那就活像叫狼去陪伴牧場上的羊群!但光是這樣,對你們汙穢的羅馬還不夠得很,你們還得在那位獨裁者用大規模的屠殺褻瀆了這一城市的地方,建造銅像和廟宇,自然也不能忘掉在他住過的地方立像建廟,因為他在十二銅表法的庇廕下,可以公然在我的眼前,就在我的臥室旁邊日日夜夜進行荒淫無恥的酒宴。啊,我們祖國的法律啊!你們是多麼的公正,對你們進行的解釋的範圍又是多麼寬廣啊!……但是你們已賜給了我極大的恩惠:你們使我有權利對這一切罪惡行為做一個平心靜氣的證人,甚至使我得到哭泣的權利,得到在寡婦臥榻的枕頭上偷偷哭泣的權利,還可以使我獲得在某一天被人拋棄的權利,只要一個理由就夠了,那就是:我竟沒有替自己的主子和統治者生下一個繼承財產的兒子!」

瓦萊裡婭的臉激動得燃燒起來了,她說話的態度也愈來愈憤激,最後,她沉默了一會兒,又轉過身子向著驚詫地睜著動也不動的兩眼瞧著她的霍滕修斯。接著,她又說了下去:

「是的,在這樣的一些法律之前,當然,我違背了自己的職責……我明白……我也承認這一點……但是我不準備替自己辯護,也不要求人家饒恕:我覺得我的違背職責正是因為我還沒有勇氣和斯巴達克思一起離開蘇拉的屋子。我決不認為自己愛上了這個人是犯罪,恰恰相反,我對我的愛情感到驕傲。他有一顆高貴而又寬厚的心和一個幹大事業的頭腦,如果他在色雷斯打敗了羅馬軍隊,他就會被大家捧得比蘇拉和馬略還高,大家對他就會比漢尼拔和米特拉達梯還要害怕!……但是他被你們打敗了,你們就強迫他做了一個角鬥士,因為好幾世紀來,你們慣於按照‘被征服者倒霉’的規律,像過去高盧人對待你們那樣,去對待被你們征服的民族。你們認為,神是為了你們的歡樂創造人的。你們以為,由於你們使斯巴達克思做了角鬥士,而且由於你們這樣叫他,他就會改變他的天性。你們以為,只要憑著你們的命令就足以把剛毅和勇敢注入懦夫的靈魂、把智慧注入白痴的頭腦,而對一個具有高貴靈魂和卓越智慧的人就能夠把他變成一頭蠢笨的山羊了吧?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這麼說,你不是在反叛我們祖國的法律,反對我們的風俗,摒棄我們的一切習慣和禮儀嗎?」偉大的演說家驚詫而又悲哀地問道。

「對,對,對……我要反叛,反叛……我要拋棄羅馬女公民的稱號,拋棄我的名字,拋棄我的姓……我不對任何人要求任何東西……我要離開這兒,住到孤零零的別墅裡去,住到某一個遙遠的省份中去,或者是住到色雷斯,住到羅多彼山上去,跟斯巴達克思在一起,而你們,所有我的親戚,將再也聽不到我的訊息……我只要做一個自由人,做一個我自己,能夠自由安排自己的良心和自己自由處理愛情的人!」

瓦萊裡婭用憤激的話語,把暴風雨一般的感情傾吐了出來,她由於極度的激動而變得精疲力竭了,突然,她臉色慘白,倒在臥榻上昏了過去。

瓦萊裡婭有半個多小時都處在強烈的神經緊張狀態中,無疑,這妨礙她瞭解她所說的那些話的全部意義,也妨礙了她考慮這坦白承認的後果。也許,她沒有權利採取像她這樣的態度。她過去的生活並不是無可非議的,甚至在對斯巴達克思的戀愛過程中,她也是表現得非常輕率的。但無論如何,瓦萊裡婭已經用她雖然可能並不十分合乎邏輯的激烈的話,描出了羅馬法律加在婦女身上的那種痛苦、那種壓迫以及那種——讓我們直截了當地說——使她們處在卑賤地位的情況。這樣的情況有一部分得歸罪於當時社會道德的敗壞。羅馬社會的腐化程度和毫無節制的淫靡風氣的不可遏止的增長,變得愈來愈不可收拾了:那使做父親和丈夫的人沉溺於淫逸的酒宴,而最主要的是,他們受到了那批財富和奢侈程度都可以和貴婦人媲美的無恥娼妓的披靡一切的影響。當時的紈絝子弟、貴族、騎士以及別的羅馬公民,可以在一切社交場所公開地、厚顏無恥地欣賞和讚美她們。

在婦女們的悲慘狀況中,在那些比她們還要糟糕的、受到家長無限制的威權壓迫的青年子弟的痛苦生活中,在愈來愈流行的獨身主義的罪惡中,在家庭與家族的基礎日趨瓦解的過程中,在愈來愈擴大的奴隸制度——根據這一制度,各個領域的工作都由奴隸擔任,雖然他們做得並不熱心;但這使公民們過著懶散的生活,而這種懶散生活的後果卻是貧困——中,隱伏著羅馬衰亡的真正原因和那使粗野、好戰,但是英勇的羅馬共和國用同化和統一的力量所建立的巨大帝國瓦解的根源。

自然,不管霍滕修斯具有如何超特的智慧,他在當時也不可能去作這樣的探討和思索;他同情地對他的妹妹望了好久,然後親切地對她說:

「親愛的瓦萊裡婭,我看出你現在一定覺得自己很不舒服。」

「我?」這位貴婦人很快地坐起來說,「不,不,我覺得很好,我……」

「不,瓦萊裡婭,相信我,你的身體一定很不舒服,真的很不舒服……你剛才太激動了,太興奮了。這使你失掉了談論這樣嚴重的大事所必需的清醒理智。」

「可是我……」

「把我們的談話移到明天,後天,或更適宜的時候吧。」

「可是我得警告你,我決定了的事情是無可挽回的。」

「好吧,好吧……這一點我們以後再談好了……在我們見面的時候再談好了……現在我要向神祈求,請他們繼續保佑你,我要跟你告別了。祝你好,瓦萊裡婭,祝你好!」

「祝你好,霍滕修斯!」

演說家離開了密室。瓦萊裡婭獨個兒留在房間裡,陷入悲哀的沉思之中。斯巴達克思使她從悲哀的沉思中驚醒過來。他一進密室就撲在瓦萊裡婭的腳前,接著抱住了她,吻著她,用斷斷續續的話感謝她對他的愛和她所表達的感情。

但突然,他哆嗦了一下,從瓦萊裡婭的擁抱中掙了出來,他頓時變得臉色慘白,接著警覺地好像集中了心靈中的全部力量傾聽起來。

「你怎麼了?」瓦萊裡婭激動地問。

「不要作聲,不要作聲。」斯巴達克思低聲說。

於是,在極度的靜寂中兩個人都清楚地聽到一陣清越的年輕人合唱的歌聲,雖然傳到瓦萊裡婭的密室中只是它的微弱而遙遠的迴音。唱歌的地方離這兒很遠,那是在通向這座跟別的貴族房子同樣僻處一邊的蘇拉府的四條街道的某一條街道上,合唱的那支歌用的是半開化半野蠻的語言——希臘話和色雷斯話的混合物:

自由女神,自由女神,

在你的孩子們的心中燃起火焰,

去建立偉大的功勳,

自由女神,自由女神,神聖的自由女神,

快激起人民的憤怒

讓它在解放戰爭的烈火中飛騰!

讓奴隸們把鐐銬和鐵鏈,

鑄成鋒利的短劍!

神聖的責任在號召奴隸們,

在鬥爭的烈火中懦夫也會變成勇敢的人。

自由女神,自由女神,

你站在光榮的天空,

快撒下神聖的火種,

大地上到處烈焰飛騰:

我們在流血流汗

痛苦地呻吟,

暴君們卻在宮殿中舉杯痛飲!

自由女神,自由女神,

你要在所有道路上鼓舞每一個戰士的心!

你得把勇氣注入我們的血管,

注入我們的心坎,

扇起我們胸中的怒火,加強我們渾身的力量!

自由女神,自由女神,我們要唱著粗魯的頌歌,

跟著你衝向戰場!

斯巴達克思睜大了眼睛呆呆地站著,他集中全副精力在傾聽這支歌,好像他的生命就決定在這支歌上面。瓦萊裡婭只能聽出某幾個希臘字眼。她默不作聲,在她那慘白得好像雪花石膏一般的臉上,反映出這位釋放角鬥士臉上的痛苦表情,雖然她並不懂得他的內心痛苦的原因。

兩個人都沒有說一句話,但是角鬥士的歌聲一經消失,斯巴達克思就抓住瓦萊裡婭的手狂熱地親吻,同時用哽咽的斷斷續續的聲音說:

「我不能……我不能……我的瓦萊裡婭……原諒我……我不能把自己整個兒獻給你……因為我並不屬於我自己……」

瓦萊裡婭覺得這幾句斷斷續續的話裡似乎包含著釋放角鬥士過去所經歷的愛情,她跳了起來,激動地喊道:

「斯巴達克思!……你說什麼?……你剛才說的是什麼話?什麼女人能夠從我這兒奪取你的心?」

「不是女人……不是,」斯巴達克思悲哀地搖著頭答道,「沒有什麼女人能阻止我變成一個幸福的人……一個一切人中間最最幸福的人……不是的!這……這……不,我不能夠告訴你……我不能說……我被神聖的永矢不渝的誓言約束住了……我已經不再是一個屬於我自己的人了……這已經夠了……因為,我再對你說一遍,我不能夠而且也不應該說……你能知道的只是……」斯巴達克思用顫抖的聲音說,「我要遠遠地離開你……失去你的神聖的親吻……我是多麼不幸……多麼不幸啊……」他用極悲痛的聲調說,「我將是一切人中間最不幸的人!」

「你怎麼了?你發瘋了?」瓦萊裡婭驚叫道,她用她那雙纖小的手捧住了斯巴達克思的頭,緊鎖著雙眉,用她黑豔豔的大眼睛聚精會神地注視著斯巴達克思的眼睛,好像要從這裡面看出他是不是真的失卻了理性。

「你瘋了?……你說什麼?你對我說什麼?誰禁止你屬於我,屬於我一個人呢?說呀!快消除我的疑慮,減輕我的痛苦,告訴我——是誰呀?……誰禁止你屬於我?……」

「聽我說,聽我說,我的親愛的、神聖的瓦萊裡婭呀,」斯巴達克思用顫抖的聲音叫道,從他那扭歪了的臉上可以看出,那激盪的矛盾感情正在他的心胸中進行殘酷的鬥爭。「聽我說……可是我不敢說……我沒有權利告訴你究竟是什麼使我遠遠地離開你……我只能讓你知道,沒有任何別的女人……絕對沒有別的女人能夠使我忘掉你的魔力。你一定明白這一點。你在我的心目中比女神還要崇高偉大。你必須明白,在我的心靈裡不可能對任何別的女人產生感情……這一點你必須相信。我對你用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名譽起誓,也用你的生命和你的名譽起誓,我說的都是真心話,我對你起誓:不論我近在你的身邊或者遠隔千里,我都永遠屬於你,也只能屬於你,你的音容笑貌和我對你的記憶將永遠留在我的心裡。我只崇拜你一個人,我只把你一個人當作女神……」

「可是你怎麼了?你既然這樣愛我,為什麼不把你的痛苦告訴我呢?」可憐的女人問道,她好容易才不讓自己哭出來。「你為什麼不相信我,不肯把秘密告訴我?難道你還懷疑我對你的愛情和真誠嗎?難道我給你的證據還少嗎?你還需要別的證據嗎?……說呀……說呀……命令我好了……你要怎麼樣?」

「多麼痛苦啊!」斯巴達克思發瘋一般地叫道。他在絕望之中扯著自己的頭髮,咬著自己的手。「我熱愛、尊敬和崇拜這個最美麗的女人,她也愛我,我卻要離開她……我竟沒有權利告訴她……連告訴她一點兒也不行……因為……我不能…不能……」他絕望地叫道,「我是個多麼不幸的人,我不能說!」

瓦萊裡婭哭了,她抱住他,可是他卻從她的摟抱中掙脫了。

「可是我會回來的,會回來的……當他們允許我解除我的誓言的約束的時候……就在明天,就在後天,我很快就會回來的。瓦萊裡婭,這不是我個人的秘密。總有一天你會饒恕我的,而且那時候你會更加愛我……如果你能夠愛得更深摯,如果你具有比我們現有的感情更強烈的感情……再會吧,再會吧,我的神聖的瓦萊裡婭呀!」

斯巴達克思用異乎尋常的意志力強迫自己掙脫了他心愛的女人的擁抱,她正哭泣著哀求他憐憫。接著,斯巴達克思像醉漢那樣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密室;與此同時,接連受到極大刺激的瓦萊裡婭立刻倒在地板上昏過去了。

科爾內柳斯族,那是在蘇拉的迫害時期被判罪和被殺害的人的奴隸,他們被蘇拉釋放獲得了自由而且得到了公民權。蘇拉常常通過他們對公民大會施加壓力。

告示牌,那是塗著石膏的木板,用來公佈大法官的法令的。

保民官的座位,保民官在元老院本來沒有發言的權利,元老院開會時只允許他們坐在門外。到了4世紀中葉,保民官才能進霍斯提利烏斯庫里亞參加辯論,甚至可以召開元老會議。

凱羅尼亞,希臘中部維奧蒂亞的一座古城。

普布柳斯·瓦萊留斯·普布利科拉,西元前509年執政官。「普布利科拉」即「人民之友」的意思。

「必死的人」,指角鬥士。

「七丘之城」,羅馬城內有七座小丘,那就是:帕拉蒂尼山、卡皮託利尼山、奎里納爾山、阿文蒂尼山、埃斯奎利尼山、卡埃利安山和維米納爾山。

盧齊烏斯·昆克提烏斯·辛辛納圖斯,一個有名的不慕名位權勢的羅馬人。他以務農為生。據說元老院選他為獨裁者去抵擋沃爾西人和埃魁人時,他還在耕田,當他得勝回來時就辭職回家。當他80歲時,又曾任獨裁者出征普雷內斯特城,得勝後又立即告老還鄉。他曾在西元前460年當選為執政官,西元前458年當選為獨裁者。

蓋約·法布里齊烏斯·盧西努斯,一個打敗薩謨奈人和盧卡尼亞人的羅馬大將,以生活質樸、不愛錢、不受賄著名。

昆圖斯·費邊·馬克西姆斯,綽號「拖延者」,他曾在第二次布匿戰爭中用堅壁清野的辦法來圍困迦太基名將漢尼拔的軍隊。死於西元前203年。

「亞細亞的征服者」普布柳斯·科爾內柳斯·西庇阿(前185—前129),是第二次與第三次布匿戰爭中打敗漢尼拔的名將。

皮洛士,希臘西部伊庇魯斯的國王。曾不惜慘重犧牲取得對馬其頓和羅馬的軍事勝利,「皮洛士勝利」一語由此成為代價慘重的代名詞。

侍神祭司,譯音是「佛拉門」,是專門侍奉神的祭司,可分成大小兩類:侍奉朱庇特、馬爾斯和奎裡努斯(即羅慕路斯)三大神的是這一類祭司中的大祭司,其餘的就是小祭司。

佛羅拉,羅馬神話中司花,青春和青春之樂的女神。

波摩娜,羅馬神話中管理果樹和果實的女神。

主教冠,指後來天主教中主教祭祀時戴的盾狀帽子。

出征祭司,譯音是「薩利」,是侍奉戰神、激勵士氣的一種祭司。

髒卜師,譯音是「哈魯斯比克斯」,那是比鳥佔術士較小的一種祭司。

和戰祭司,譯音是「斐提阿勒斯」,包括20人之專業祭司,專管和戰及國際性事務。

耕種祭司,譯音是「阿耳瓦爾」,包括12人之專業祭司。耕種祭司的祭司長每年一選。每年5月他們要巡視全羅馬向刻瑞斯女神祈禱豐收。

和平女神,管理媾和修好的女神。

侍宴祭司,譯音是「愛普隆尼斯」。

《西彼拉聖書》,根據羅馬傳說,西彼拉本是一個美女。愛神阿穆爾向她求愛,她要求愛神賜以長壽卻忘記同時要求保持青春與美貌,結果變成了一個極其長命的老神巫。據說她曾把三卷充滿了預言的聖書賣給羅馬國王塔奎尼烏斯二世,國王下令由十個祭司保管這部聖書。以後每逢國家遇到極大災難,就舉行隆重的儀式從聖書中取得神的指示。

大氏族,羅馬最初為氏族制度。城市公社是由羅馬的舊有居民——貴族(譯音為「巴特里契」)組成的。幾個家族組成氏族(譯音為「珍斯」),十個氏族組成一個大氏族(譯音為「庫里亞」),十個大氏族組成一個部族(譯音為「特里布」)。當時羅馬共有三個部族。

「後退的阻止者」朱庇特,在這個神廟裡朱庇特是以戰神的面目出現,為羅馬人所崇拜。

阿洛布羅克斯人,高盧人的一支,分佈在羅達納河(即今法國羅訥河)河谷一帶。

「阿洛布羅克斯人的征服者」昆圖斯·費邊·馬克西姆斯,西元前121年在羅達納河與伊沙拉河合流處擊潰阿洛布羅克斯人、阿爾文人與盧丹人的聯軍。

拉達曼提斯街,據傳說,拉達曼提斯是朱庇特與歐羅巴的兒子,生於克里特島,以公正著名,據云死後入冥國擔任判官。這條街就是根據這位地獄中的法官名字起的。

圖利烏斯監獄,馬梅爾定監獄的別稱,因為這個監獄是由羅馬國王塞爾維烏斯·圖利烏斯(前578—前534)建成。

塔耳珀伊亞山岩,卡尼山上的一塊岩石,犯人的屍體從那兒投入臺伯河。

這兒的意思是諷刺在蘇拉的統治下沒有自由,除非被劊子手殺死後才有自由,因此把自由叫作劊子手的姊妹。

第歐根尼(前404—前323),有名的古希臘犬儒學派的哲學家,錫諾普人。他是犬儒學派的領袖安提西尼的弟子。他穿著破衣,頂著一根白天用來遮太陽、晚上鑽在裡面過夜的管子,蔑視財富,過著極其窮苦的生活。他們的主張是:人非絕對自由不可,人應該絕對摒棄學問和世俗的享樂,而且不受家族與國家的束縛。

拉圖曼門,在羅馬卡皮託利尼山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