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與布拉道克·華盛頓先生面對面站在豔陽下。這位男性長輩大概四十歲,長著一張傲慢、茫然若失的臉,一雙狡黠的眼睛,還有一副結實的身板。早上的他散發著一身馬味兒——最棒的良駒。他拄著一根素淨的灰樺木手杖,上面只嵌了一整塊蛋白石作柄。他和珀西正帶著約翰在各處參觀。
「奴隸們的房子就在那兒。」他用手杖指著左面沿山腰建造的一排雅緻的哥特式大理石建築說,「我年輕時,有一陣子被十分荒唐的理想主義鬼迷了心竅,悖離了生活本真。那時候他們過得當真豪華,例如,他們每個人的房間都裝了瓷磚浴室。」
「我猜,」約翰諂媚地笑著,壯著膽子說,「他們用浴缸裝煤了。施尼澤爾-墨菲先生告訴我,有一次他……」
「施尼澤爾-墨菲先生說什麼一點兒不重要,我想都想得到,」布拉道克·華盛頓冷冷地打斷了他,「我那些奴隸們並沒有用浴缸裝煤。他們被勒令要每天洗澡,他們每天也都洗了;要是他們抗命不遵的話,我就要下命令用硫酸香波了。最後沒讓他們每天洗澡完全是因為別的原因……他們有好幾個人得了感冒,最後死了。對某些特定人種來說,水,並不是什麼好東西……除了作飲料。」
約翰笑了笑,笑完決定嚴肅地點頭表示贊同。布拉道克·華盛頓讓他不舒服了。
「所有這些黑人全都是我父親帶到北方來的那些黑人的後代,到現在大概有二百五十個左右了。你注意到了吧?他們在這裡的生活與世隔絕得太久,原有的語言幾乎已經變成聽不懂的方言土語了。我們從中挑了幾個人,培養他們說英語——我的秘書和兩三個料理家務的僕人。」
「這是高爾夫球場。」他接著說道,說話間他們正沿著一片天鵝絨般的冬草地溜達。
「全是綠地,你看,沒有平坦球道,沒有亂草區,沒有障礙區。」他愉快地對約翰微笑著。
「很多人在籠子裡,爸爸?」珀西突然問道。
布拉道克·華盛頓踉蹌了一下,不自覺地咒罵了一句。
「還少了一個呢,」他沉下臉突然叫了出來,過了一會兒方始說道,「我們有麻煩了。」
「媽媽剛告訴我,」珀西說,「那個義大利老師……」
「一個可怕的錯誤,」布拉道克·華盛頓氣沖沖地說,「當然,我們很有可能已經把他逮住了,也有可能倒在林子裡的什麼地方,要不就是從懸崖上失足掉下去了。即使他真的跑出去了,他講的故事別人也不會信。不管怎樣吧,我已經派了二十幾個人到附近的鎮上去找他了。」
「一點兒好運氣都沒有嗎?」
「有點兒。他們中的十四個人已經向我的代理人通報說他們每人都殺死了一個與描述相符的人。不過當然啦,他們要的可能只是賞金而已——」
他停下了腳步。他們來到一個大坑前,大坑方圓有旋轉木馬轉開那麼大,大坑的口上覆著堅固的鐵柵欄。布拉道克·華盛頓招呼約翰過來,並把他的手杖伸進鐵柵欄。約翰走到大坑邊定睛觀瞧,耳畔立刻襲來狂野的叫嚷聲。
「下來吧,到地獄來!」
「你好,小子,上面的空氣怎麼樣?」
「嘿!扔根繩子下來!」
「給一個老甜甜圈好嗎?夥計,要不給幾個吃剩下的三明治?」
「喂,小夥子,你要是把那個跟你一起的傢伙推下來,我們就給你看一齣瞬間失蹤的好戲。」
「給我把他砸個稀巴爛,行不行?」
坑裡太黑,雖然看不清,約翰還是從他們語言中的粗鄙樂觀,聲調中的生氣勃勃聽出他們來自美國的中產階級,屬於脾氣比較火爆的那一撥。緊接著,華盛頓先生抽出手杖,用它杵了草叢裡的一個按鈕,下面的場景一下子亮了起來。
「這全是些不幸發現了‘黃金國’的具有冒險精神的海軍陸戰飛行員。」他說道。
他們腳下現出一個碗形的中空大坑。坑壁很陡,表面上看就像拋了光的玻璃,微凹的碗底站著二十多個穿著像飛行員制服,又像道具裝束的男人。他們仰起的臉上滿是憤怒、怨懟、失望和憤世嫉俗……以及蓄了很久的鬍鬚。但是除了少數幾個形容憔悴的人之外,他們看上去吃得還不錯,身體也很健康。
布拉道克·華盛頓拖過來一張花園椅子,在大坑邊坐下來。
「我說,還好嗎,小夥子們?」他和藹可親地詢問道。
除了少數幾位沮喪、蔫巴得叫不出聲來的以外,一陣齊聲叫罵升騰至豔陽高照的半空。可布拉道克·華盛頓聽著他們的罵聲,依然心湖不起一絲波瀾,相當鎮定自若。等最後一波叫罵聲消退了,他方始重新發話。
「你們想出擺脫困境的法子沒有?」
東一句西一句,唯有一個聲音從下面飄上來。
「為了愛,我們決定就在這裡待下去了!」
「把我們弄上去,自然就有辦法了!」
布拉道克·華盛頓直等到他們再次安靜下來,才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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