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珀西壓低聲調,耳語一般:

「飛機,」聲調依然低沉,「我們搞了六門高射炮,並且全都部署妥當了……不過,已經死過幾個人了,還逮了一大幫俘虜。我們倒不在乎這個……你知道,我父親和我……可這卻讓我母親和家裡的女孩子們擔驚受怕、心煩意亂的,此外,這種擔心也存在於我們沒能及時部署高射炮的時候。」

碎布條般的銀灰色鼠皮雲彩掛在綠月天幕中,掠過綠月亮,如同珍貴的東方織物在列隊接受著韃靼可汗檢閱似的。約翰以為現在還是白天,似乎在頭頂上方還能望見一群小夥子在空中飄過,撒下許多傳單和專利藥品的宣傳單,給岩石叢生的絕望小村莊帶來希望的訊息。他彷彿能看見他們從雲朵中探身出來,俯望並凝視著——凝視著這個他要去往的地方所值得凝視的任何東西——都會是什麼樣的呢?他們會不會受到什麼狡猾的裝置的感應,降落到這裡來,使他們遠遠地隔絕開那些專利藥品和傳單,被禁錮起來,看不到那些專利藥品宣傳單及傳單,直到審判日來臨的時候——或者,倘若他們沒有掉進陷阱,那麼一團突起的煙霧和帶著尖嘯的炮彈也會把他們打回到地面上來的——還會讓珀西的母親和姐妹「擔驚受怕、心煩意亂」嗎?約翰搖著頭,從雙唇間無聲地擠出幽靈般空洞的笑意。這裡頭到底藏著什麼非要鋌而走險的勾當?是哪位性情怪異的大富豪道德上的權宜之計嗎?這裡藏著怎樣一個可怕的金色謎團呢?

現在灰鼠皮雲彩已經飄走了,車窗外,蒙大拿的夜亮如白晝。巨大的輪胎軋過光滑的綴錦磚路面,他們環著一面寧靜的、滿是月光的湖向前駛去。駛入一片松林,在黑暗中行駛了片刻,滿是辛辣刺鼻的氣息和涼意。鑽出小松林便來到了一條寬闊的草皮覆蓋的大道,約翰發出一聲驚呼來,與此同時,珀西也不聲不響地來了一句「我們到家了」。

漫天星光下,一座精美的城堡矗立在湖邊,散發著大理石的光澤,一直攀延到毗鄰那座山的半山腰,然後帶著優雅的身姿、完美的對稱、晶瑩剔透的女性的慵懶消失在一片茂密的松林陰影裡。許多高塔,雕滿了輕巧花飾的窗格鑲嵌在傾斜的矮護牆上,成千扇金光萬丈的橢圓、六角形、三角形的雕鏤精美、蔚為奇觀的黃窗,星光與藍影交匯出斑駁、柔和的平面——這一切像一曲音樂的和絃在撥動著約翰的心。在高塔群中有一座最高、基座最黑的塔尖外部裝飾著彩燈,像是在空中飄浮的流光溢彩的仙境——正當約翰熱烈、心醉神迷地仰望著高塔的時候,上面隱約飄來一陣洛可可風格sup/sup的小提琴和絃聲,這與他之前聽過的所有的音樂都不同。俄頃,汽車駛到寬大、高聳的大理石臺階前停下,臺階旁邊花團錦簇,夜晚的空氣中瀰漫著芳馥的花香。兩道巨大的門悄無聲息地開啟了,琥珀色的暖光向黑暗中傾瀉而出,輝映出一位優雅夫人的剪影,漆黑如點墨的頭髮綰著高高的髮髻,她向他們張開了手臂。

「媽媽,」珀西說道,「這是我的朋友,約翰·t.昂格爾,從哈迪斯來的。」

後來約翰回憶起這第一個夜晚——充滿斑斕的色彩,飛速變幻著的感官印象,柔軟得像綿綿情話一般的音樂,以及各種美好的東西:光,影,動作和臉龐……一個白髮男人在那裡站立著,啜飲著置於金柄上的水晶套管裡的瓊漿玉露;還有一位花容少女,穿著像是泰坦尼亞星上的衣裳,髮辮中綴嵌著藍寶石。有一個房間,裡邊有一面堅實的牆,但手指觸及的又遍是柔軟——那是黃金造就的牆面啊。還有一個房間,似乎是按照柏拉圖關於終極監獄的設想打造出來的——天花板、地板甚至所有一切全都排列著整顆整顆未加工過的、各種大小和形狀的鑽石,房間的四個角落點著紫羅蘭色的燈,鑽石炫目的光芒幻化成一片任誰也無法與之比肩的白,閃亮得讓人眼花繚亂——這已經超出了人類的願望,或者,夢想。

兩個小夥子在這些房間組成的迷宮裡漫步。有時候,他們腳下的地板會在底下的燈光照射下輝映出各種圖案:獷悍而刺目的圖形,精美的蠟筆畫,純白、精細又繁複的馬賽克——這些款式無疑出自亞得里亞海邊sup/sup的清真寺;有時候,在一層層厚厚的水晶磚底下,會看見湛藍或者碧綠的旋渦,水中暢遊的魚兒,生機勃勃的七彩水草;接著他們會踩上各種不同質地和顏色的毛皮,或者是最潔白的象牙走廊——象牙開片極其完美,就像從人類出現以前就已經滅絕的恐龍的巨大長牙上完整切下來的一樣。

隨後場景轉換,只依稀記得他們吃晚餐了——每一隻盤子都鑲嵌著兩層幾乎讓人察覺不出的鑽石,這兩層鑽石之間又奇異地以精美的綠寶石做著裝飾,薄得就像削下來的一片綠色空氣。悽切婉轉,淡淡低迴的音樂,從遠處的走廊飄過來。他的椅子上裝飾著羽毛,椅背的曲線悄然抵住了他的背,當他喝下第一杯酒時,就像是要把他吞沒和制伏似的。睡意矇矓,他努力地想回答誰的問題,但是這加了蜜的豪華,鎖住了他的身體,更平添了幾分夢幻——珠寶、織物、葡萄美酒夜光杯和各色金屬豪器,在他眼前混成了一片甜美的輕霧。

「是的,」他努力保持著風度,答道,「對我來說,南方確實夠熱的。」

他還設法加上了一聲鬼魅般的大笑,再後來便一動不動了,沒有絲毫的抵抗能力。他似乎飄了起來,飄遠了,留下了一份冰鎮甜點,像是一個緋色的夢——他睡著了。

醒來時已經過了好幾個鐘頭。他置身於一個安靜的大房間裡,四壁是黑檀木製成,幽暗的照明光線使得整個房間靜謐、恬淡……其實那不能算作光。他的年輕男主人正站在他身側。

「你晚餐時睡著了,」珀西說,「我也差一點就睡著了,過了一年的學校生活,再回到這樣的舒服享受裡……你睡著的時候,僕人們給你脫了衣服,洗了澡。」

「我這是睡在床上還是雲裡?」約翰嘆息一般地說,「珀西,珀西……在你離開之前,我得先向你道歉。」

「為什麼呀?」

「就為懷疑你當時說你們家有一顆像麗茲-卡爾頓飯店那麼大的鑽石。」

珀西莞爾一笑。

「我就知道你不信。就是那座山,知道吧。」

「什麼山?」

「城堡就建在這座山上。作為一座山來講麼,它並不很大。可是除了山頂上大約五十英尺厚的草皮和碎石子以外,它就是顆實心的鑽石。一顆鑽石,一立方英里大,沒有一丁點兒瑕疵。你在聽嗎?嗨……」

約翰·t.昂格爾又睡過去了。

洛可可風格發展於18世紀前半期的法國,音樂特色是輕快、刻意、裝飾華麗。

亞得里亞海(adriaticsea),地中海的一個大海灣,位於義大利與巴爾幹半島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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