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我已經讓家裡出了不少血,不好意思再開口要一個子兒了。」

迪恩還是沒吭聲。

「珠兒說她非要兩百塊錢不可。」

「告訴她……她可以去她想去的地方啊。」

「是啊,說起來輕巧,可她手裡握著兩三封我喝醉酒後寫給她的信。不幸的是,她根本不像你以為的那麼軟蛋,好打發。」

迪恩做出一副厭惡的表情。

「我可受不了那種女人。你早應該躲遠點。」

「我知道。」戈登語調十分消沉。

「你要認清事情本質。如果沒錢,就得去工作啊,還得離女人遠遠的。」

「你這話說得容易,」戈登眯縫著眼睛,「你錢多得要命。」

「我哪來那麼多錢啊。家裡對我花錢卡得他媽死緊。正因為手頭有那麼點富餘,我更要格外小心別糟蹋了它。」

他拉起百葉窗,更多的陽光照了進來。

「我不是個假正經,老天知道,」他有意這樣說道,「我也愛尋歡作樂,喜歡在這樣的假期裡好好玩玩,但你……你糟糕成這樣。我以前從來沒有見你這麼說過話。你看著就像是破產了一樣,精神上、經濟上都垮了。」

「這兩樣東西不就應該在一起嗎?」

迪恩不耐煩地搖搖頭。

「你身上有一種我弄不明白的氣場,帶點邪惡的味道。」

「那是焦慮、貧窮和整夜整夜睡不著覺的味兒。」戈登很有點挑戰的意思。

「我不知道。」

「好吧,我承認我看著就讓人煩。我也煩自己呀。不過,上帝呀,菲爾,只要經過一個星期的休息,一套新衣服,手頭再有點錢,那我就會像……像過去的我一樣了。菲爾,我畫得很是那麼回事兒的,這你知道的啊。可有一半時間我都買不起像樣的繪畫材料……而且累了、沮喪了、疲乏到極點的時候我也畫不了。手頭有一點兒錢,我就能休整幾個星期,然後就開始幹了。」

「我怎麼知道你不會把錢花在別的什麼女人身上?」

「幹嗎要往傷口上撒鹽?」戈登小聲說。

「我沒往傷口上撒鹽啊。我是不想看到你這個樣子。」

「那你會借給我錢嗎,菲爾?」

「現在決定不了。借掉這麼大一筆錢對我來說也很不方便。」

「你不借我,我就完蛋了……我知道我哼哼唧唧,都是我不好、我的錯,但……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啊。」

「你什麼時候能把錢還我?」

戈登考慮了一下,這聽上去還有點希望。也許最聰明的辦法就是實話實說。

「當然,我可以答應下個月就還你,但是……最好還是定三個月吧。我一開始賣畫就還。」

「我怎麼知道你賣不賣得掉畫?」

迪恩的聲音中透著一種新的冰冷的調子,身上躥出一股涼氣,戈登有點打鼓了——可能又拿不到這筆錢了吧?

「我想,你以前對我還是有點信心的。」

「以前是有……可看你現在這副樣子,又吃不準了。」

「你覺得我要不是走投無路的話,會這樣來找你嗎?你認為我樂意這樣?」戈登咬住嘴唇,一時語塞,覺得最好還是壓制住聲音裡騰騰昇起的火氣為好,畢竟他是來求人的。

「你好像也活過來了,挺輕鬆的,」迪恩氣憤地說,「你把我置於這麼樣一個尷尬、兩難的境地,我要是不借你錢,我就成了壞人……嘿,沒錯,你就是這麼幹的。讓我告訴你吧,搞三百塊錢對我來說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的收入沒你想的那麼多,當然像這麼一筆錢也不至於把我的財務狀況搞砸。」

他起身離開坐椅,精心地挑選著服裝,開始穿衣服。戈登伸開雙臂緊緊抓住床沿,硬生生地把到嘴邊的喊叫給吞了回去。他的腦袋像要炸開似的,嗡嗡亂響,嘴裡又幹又澀,能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在發燒,並自行分解成數不清的、均勻的小血點,如屋頂上緩緩滴下的水珠。

迪恩精緻地打好領帶,刷了刷眉毛,一絲不苟地拿掉卡在牙齒上的一小片菸草。接著他往煙匣裡裝滿菸捲,心事重重地再把空煙盒扔進廢紙簍,最後把煙匣放進西裝背心口袋裡。

「吃過早飯了嗎?」他問。

「沒有。我不吃早飯了。」

「這樣吧,咱們出去先吃點東西,錢的事情過會兒再說。這個話題簡直煩透了。我到東部來是想樂一樂的。」

「咱們這就去耶魯俱樂部,」他心煩氣躁地說,又帶著責備的口吻補上一句,「反正你已經丟了工作,沒別的事兒可幹了。」

「我要是有點錢的話,就會有許多事情可幹。」戈登語帶尖刻。

「噢,看在老天的分上,把這事先放放再說好吧!沒必要把我整個旅行弄得愁雲慘霧的吧。拿去,這裡有點兒錢。」

他從錢包裡抽出一張五元鈔票扔給了戈登。戈登仔細地把紙幣折起來,放進自己兜裡。他的臉頰添上了一抹並非發燒而起的紅暈。在他們轉身出門前,有一剎那,他們的目光相遇了,兩個人都因為在對方的眼中發現了什麼,從而很快垂下了眼睛。也就是在那一剎那,他們都很突然但又確鑿無疑地恨上了對方。

菲爾,菲利普的暱稱。

戈迪,戈登的暱稱。

紐黑文(newhaven),美國古城,東部重要海港,位於康涅狄格州中南部長島灣,耶魯大學所在地。

伽馬普西舞會(gammapsidance)為大學裡的一種聯誼舞會。

哈里斯堡(harrisburg),美國賓夕法尼亞州的首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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