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圈裡圈外 莊羽 第1頁,共2頁

也是在飛機上看的雜誌,我知道了高源的電影在柏林得獎的訊息,要不是怕空警把我轟下去,我恨不得立刻掏出手機來給高源打個電話。我還奇怪呢,這麼大的事情,他早該給我打個電話呀,問李穹,為什麼高源得獎之後不知道給我打個電話?李穹白了我一眼:「他也得找得著咱們呀!」我一想也是,我們倆往海邊一呆就是三個月,中間也給高源打過幾次電話,都關著機,後來也就沒有再打,反正他工作時打電話過去他也會像狗似的跟我咆哮。

李穹那天說了一句很貼切的話,她說:「你們家高源的脾氣跟狗有一拼吶!」我嘿嘿地笑著,點頭表示贊同,實事求是地說,高源的脾氣真是特別大,不發是不發,一發出來我真有點兒怕他。李穹也笑,笑過之後把矛頭指向了我:「再說你,你這脾氣呀,怎麼說呢,狗跟你有一拼!」她形容我這句著實讓我轉悠了半天,等我想明白了之後大呼社會主義好,全民素質普遍提高了,連李穹這種文盲說話都能繞住我這個偽知識分子,真她媽牛b!

雖然我在飛機上看到了高源得獎的訊息,坦白地說,我的心情並不好,在機場排隊的時候我拿身份證慢了一點兒,被負責發放登機牌的小姐罵了一句:「農民,肯定是第一次坐飛機」,我本來都走到兩米開外了,但由於她說的聲音太大了,引起個別素質不高的群眾譏笑,我忍不住又退回去了,心平氣和地告訴她,我已經不喜歡吃肥肉了。瞧她也是眉清目秀的一塌糊塗,還沒我們奔奔思想境界高,她愣了半天,沒反應過來,李穹嘿嘿笑著跟她解釋:「她是作家,剛剛實現農轉非。」因為這個小小的插曲,我從坐下開始就一直悶悶不樂,報紙上的訊息多少衝了一些我的愁緒,讓我的心情開朗一點兒,我們農民終於·身了。

秋天了,北京的天氣開始轉涼,下了飛機,我跟李穹各自鑽進了一輛計程車,直奔各自的根據地。我給我媽買了好些魚片和海米,我覺得相比李穹買的那一大堆魚翅,我們家老太太可能更喜歡實惠。

本來我是想直奔老太太家的,我坐上計程車之後先給高源打電話,還是關機,再打家裡的電話,一直佔線,我想可能這小夥子在家跟人說電話呢,就臨時改變了主意,先回家去看高源了。

衚衕口遇見了賈六,坐在一輛嶄新的捷達轎車裡,我從計程車裡向他揮揮手,他一看見我,扔下手裡的黃色小報大聲地朝我吆喝:「嘿,妹子,妹子,停下,停下。」計程車師傅看了我一眼,用眼神徵求我的意見停還是不停,我想賈六叫我停下也無非就是向我顯擺顯擺他新買的轎車,多庸俗啊,我還想早點兒回家看我們家高源呢。我指指前方,示意師傅別停,計程車一直停進了我們家樓門口,我躥出來,拎著大包小包爬樓梯,總算到了家門口,累得我一頭汗。

我掏出鑰匙開門,開到一半,門開了,高源他媽一臉的苦大仇深站我跟前。

「沈阿姨,您在啊?」我經歷了醫院那次之後總共見過她兩次,上一次是高源的釋出會結束那天,我們倆買了一些東西回去看了看他的父母,老太太對我的態度友善了許多,但已經回不到從前的狀態了,再有就是這次了。她穿著一件黑色薄毛衣,咖啡色的褲子,站在門口的地方不動聲色地看著我。

「呀?」高源可能剛放下電話,從裡屋走了出來,瘦了,有點兒黑,好容易在醫院養的那點兒膘又還給人民了。我記得很早很早以前,我跟高源開玩笑的時候說起過,我說應該在高源的額頭上給他貼一張標籤,上書「此人易爆,請勿靠近」,後來由於種種因,這件造福於全人類的事情我一直沒幹,結果今天又把我自己栽裡頭了。

高源一看見我,沒說話,直接揪著我剛剛痊癒的那條胳膊進了裡屋,他們家老太太見高源直接要跟我動武,有點兒怕了,慌忙地抓住了高源的衣服,要把他攔下,她也不想想,就她那小身板兒,瘦得跟張相片兒似的,能拖得住高源嗎?再說我也不怎麼怕,我就想看看這小子發的什麼瘋。

高源拎著我摔在裡屋的地板上,我的右臂撞到牆,一陣發麻。

「幹嗎呀你?我知道你得獎了,甭跟我不好意思,我知道你高興,來,先笑一個!」在沒搞清楚狀況之前我先忍著點兒。

秋天的陽光照耀在高源的臉上,這孫子額頭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拿手指著我,看得出來他的手在發抖,我一下真傻了,多大的仇恨啊,遙想當年白毛女指著黃世仁也不過就憤恨成這樣吧。我剛下飛機,回到家這麼會兒我就跟剝削階級成戰友了?不能啊。

「怎麼了高源,有事說事啊,沒事別跟我這假裝苦大仇深!我他媽怎麼你了,一回來就先摔我一跟頭。」

「你。你。你。」這孫子一激動就跟得了癲癇似的,說不上來話,指著我的那雙手一個勁兒地哆嗦,「你他媽還想幹什麼呀你!我們家都毀你手裡了。」

我剛要爬起來問個究竟,聽見了敲門聲,我想興許是李穹來救駕了?心中一陣竊喜,等高源他媽把門開啟我看到賈六,希望之火一下就熄滅了,他搗什麼亂啊!

高源卻很激動,一個箭步衝出了裡屋,用一隻手擋著賈六的胸前:「你幹嗎來了?走,走!」

我也趴在門口,看著賈六和高源,我到現在還沒明白怎麼回事。

「高源,高源,你聽我說,真沒初曉什麼事,怪我,怪我那天喝了點兒酒。」

「少廢話,走,走,別讓我看見你。」

兩人真有意思,一個要進屋,一個不讓進,一個愣往裡闖,一個還是死也不讓進,賈六就一個勁兒地重複那句「怪我,怪我」,高源不停地告訴賈六「少廢話,你給我走人」。我想,這倆人怎麼了?我琢磨著我得說點兒什麼。

我走過去抓住高源的胳膊,我說:「咱消停一會兒,有話好好說成嗎?」

我話音剛落,高源他媽不幹了,衝我跟前指著我鼻子開始訓我:「初曉,你還要高源怎麼好好說啊,你把我們家都給毀了,你看看報紙上寫的這些。」她抓起茶几上的報紙,「你看看,我快六十歲的人了,連個家都沒了。」

「您等等。」我趁她喘口氣的功夫趕緊把她的話打斷,「我頭有點兒暈,您先等會兒。」我沒法不暈,我聽著老太太說話,有點兒我搞得他們家家破人亡的意思,多大罪過啊這是。

我剛想坐沙發上歇會兒,賈六又衝過來了,拍著胸脯跟我說話:「初曉,妹子,哥哥我那天喝了點兒酒。你還不知道我?好吹!那天晚不晌兒,跟衚衕口了一個人,他說咱這片兒住著好些有名兒的人,我就說可不是,你跟高源就住這小區裡頭。我跟丫說你們我都熟著吶,丫的不信,我給他送到了,還坐我車回來,請我喝酒。我那天喝多了,真喝多了,就把奔奔跟我說的那點兒事都給抖落出來了,臨了,丫還跟我合了張影,給了我一千塊錢。我操,我要知道他媽的他是娛記,我打死也不跟他出去喝酒啊,丫挺的我廢了這四眼兒蛤蟆的心思都有。」

聽賈六這麼一說,我就明白了一個大概,再看看報紙,我就全明白了。十好幾種娛樂報紙,洋洋灑灑上萬字都在講述高源和奔奔還有詩人的血緣關係,其中還有奔奔在「1919」吃了搖頭丸以後的照片,另外一張報紙的題目更令人氣憤——生父窮困潦倒,高源不願相認。標題的後面還跟著三個巨大的驚歎號,我操,這幫娛樂記者們!人家說得一點兒沒錯,防火,防盜,防記者!

明白了事情的委,我也不覺得委屈,讓我不顧高源的叮囑,自作主張把事情委全都告訴了奔奔呢。奔奔心裡當賈六是個親人,這種事情她能不跟賈六說才怪呢!我早該想到這些的啊,只是事情來得太突然了,讓我措手不及。

「高源,對不起。」我耷著腦袋,感到十分沮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