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喬軍不會把小趙的事兒告訴高源的,我想,可能他並不是為我著想所以才在高源面前緘默,他不說,多少有些無奈的意思,他比周圍的任何人都知道高源永遠贏不了任何與我之間的較量,可是一種來自我內心的譴責和孤獨卻讓我感到強烈的不安。第二天一大早,我給高源打了一個電話,告訴他昨晚發生的事情,他還沒有完全清醒,只是含糊地答應了幾聲,我以為他根本也沒聽進去,我就把電話給掛了,到了十一點多,我正給他整理衣服的時候他又把電話打回家來,特別語重心長地跟我說,以後這樣的糊塗事兒還是少幹,好心辦壞事的感覺肯定特別難受,這個我知道。
高源真是學會了寬容,他對我越來越有耐心了,要擱在以前,他不像喬軍一樣跳著高兒的跟我大吵一架,把我陰損一頓肯定不算完,別說,他越來越像張小北了。
我不知道高源他們家老頭兒到底跟他局長學生說了什麼,奔奔的案子似乎有點兒不了了之的意思,至於小b,花了大把的銀子賠償給告的家人,息事寧人,總算人家也不追究了。
虛驚一場,收到奔奔不知從哪兒打來的電話,那時我正要出門去參加高源新片開機的釋出會。奔奔說她在外地待煩了,一門心思想回北京,當我告訴她事情已經過去,可以繼續回到北京發展她的行當的時候,這個可愛的小姐妹興奮地哇哇大叫,然後感慨道:「我尊貴的首都嫖客們吶,你們的苦日子終於結束了!」頗有點兒胡漢三又回來的意思,她似乎還唸了幾聲阿彌陀佛。
心情一好,奔奔電話裡跟我聊得特別起勁,我不停地看錶,最後跟她說我得去崑崙飯店參加高源的新片開機儀式了。丫奔奔一聽崑崙飯店立馬就跟喝了興奮劑似的:「我操,崑崙飯店,那是我久違的根據地啊!不是跟你瞎掰啊,生意最忙的時候,你妹妹我一氣發過三十個小姐到那邊接待一個什麼鳥旅遊團。」奔奔一說這話我差點兒一口氣背過去,連連跟她求饒:「妹子,求求你放過姐姐這一回成不成?說話這就得出門,剛才一聽你做工作總結,一杯子熱水,全撒腳面子上了。」奔奔就哈哈笑著跟我說明天就回來,跟我見面是沒時間了,只得等她把該忙的都忙完了,再跟我會合。我連連表示感謝:「我謝謝您了姑奶奶,你回來了我該走了,就等著你的業務蒸蒸日上的時候,姐姐回來你請搓飯!」
奔奔一聽我要離開,問我:「操,那你什麼時候迴歸啊?應該挺快的吧。」她說到這兒我的腦袋裡又開始嗡嗡作響了,「我還想著過些日子是姥姥生日,她好歹也認識幾個字,就喜歡你這樣的文化人,我本來還想帶你去看看她,也讓她老人家知道我好歹跟文化沾點兒邊兒。」
「姥姥」是把奔奔從大街上撿回家又養大的一個老太太,最早的時候我聽賈六說起過,算起來,老太太應該八十多歲了,賈六說他以前著奔奔來看過老太太一次,去年的什麼時候吧。可能就是因為做了一輩子善事,老太太身體特別棒,頭不昏眼不花,一個人住在南城一四合院裡。賈六說不管奔奔在哪兒,幹什麼,老太太家裡總不斷人,都是跟奔奔相好的姐妹和哥們兒來看老太太。我記得我當時聽到賈六說這話的時候,著實在心裡覺得奔奔是一有情有義的江湖兒女,但賈六形容奔奔最多的還是那句「丫壞得能掐出水兒來,槍斃十回都該夠了」。
最後我答應奔奔,推遲一天再出發去新疆,先跟她一起去看看姥姥,這樣她才歡天喜地地放了電話。
高源的釋出會做得像模像樣的,很多圈子裡的朋友或者師兄弟來捧場,從醫院剛出來就站到鎂光燈底下,高源的臉顯得有點兒蒼白,他介紹他的女二號出場,那是個剛從電影學院畢業的姑娘,個子很高,很靦腆地笑,露出深深的兩個酒窩,說實話,這個女孩兒沒有張萌萌長得那麼好看,也許因為有點兒緊張,她的整個人顯得有點兒木訥,同樣是美麗,她的美麗卻不生動。
很多記者向高源和他的演員們提問,他們對這部戲信心十足,我覺得這次高源會成功。有人問起高源女一號為什麼沒來參加今天的儀式,高源說她還在另外的一個劇組裡面拍戲,可能晚一點兒趕過來,我到現在也不知道這女一號是,心裡還真是有點兒期待著能快點兒見到。
說實話,在高源的工作上我基本不怎麼關心,我來參加他的釋出會也只是以一個普通朋友的身份,除了圈子裡比較要好的幾個朋友,沒有人知道我跟高源的關係。著名演員何希梵先生也來了,他看見我就笑嘻嘻地走過來,說初曉,你看人家高源多風光啊,你老公要是成功了,你這好日子也就算來到了。我說滾蛋吧,他成功是他的,我的好日子可是我自己撈來的。大米粥特詭秘地跟我笑,住從我們身邊走過的喬軍:「呃,喬軍,你說初曉這樣的女人是不是要不得,他老公要是成功了她覺得跟她沒關係。」喬軍乜了我一眼,嘿嘿了兩聲,就走到另外一圈人中間去了。自從小趙那件事情之後,我在喬軍的眼裡輕如鴻毛,還好,我也裝得跟不怎麼在乎似的,起碼喬軍沒看出來。
人群當中有一點兒躁動,來是張萌萌來了,高源清了清嗓子,向在場的人介紹道:「下面隆重向諸位介紹女主角張萌萌小姐。」隨著鎂光燈的閃爍,張萌萌嫵媚地笑著向所有的人致意,我相信她站在高的地方看到了站在角落當中的我。
如果一個人很意外地知道一個明知道自己不會意外的事情,是一件絕對絕對沒勁的事兒。我不知道又是哪個神仙為張萌萌出頭,讓她進了高源的劇組。我隱隱地感覺到這次高源將獲得巨大的成功,他不笨,如果沒有一個讓他足夠成功的理由,他不會重新讓張萌萌回到他的劇組裡,高源能屈能伸,張萌萌為了能成為明星,能把自己豁出去,這樣的搭檔在文藝圈裡打拼,沒有不成功的道理。
我一點兒也不對高源沒有提前向我提及張萌萌回到劇組的事情感到氣憤,工作上的事情我們從來涇渭分明,我特別放心這次高源與張萌萌絕對只是工作上的關係,要說證據我還真拿不出來,僅僅憑著我的直覺。
我自己的腦子裡想著亂七八糟的事情,張萌萌說了什麼話之後周圍的人開始鼓掌,很熱烈,於是我也跟著鼓掌。我操,這歡聲雷動的感覺肯定特別好,高源的眼光在人群當中搜尋到了我,我給了他一個特別真誠,充滿了對他成功的祝願的微笑,也不知道究竟是為了什麼,我只是覺得,高源應該成功了,他為了藝術吃了許多的苦頭。
有記者要求高源當場為大家表演一個節目,高源拿求助的眼神看著喬軍,喬軍也不知道從哪兒弄了一把破吉他,遞給高源,高源抱著吉他微笑著,片刻,他開始彈起了那個我熟悉的旋律,並且輕輕地哼唱起來,那一瞬間,許多年前的高源又一次回到我的眼前。
許多年前,他和幾個大學的同學在夏天的黃昏跑到北大西門的一塊空地上,穿著前胸或者後背的地方印著「別理我,煩著呢!」或是「沒錢,別愛我!」的大紅字的泛黃的白色背心,一張張瘦骨嶙峋像剛捱過饑荒似的臉,只有眼睛裡面閃爍著悸動的光芒,他們沒完沒了對著那些過往的美麗的姑娘深情地高歌:夢裡的天空很藍,我就躺在你睫毛下,夢裡的日子很忙,我就開始想要回家,在那片堇色的山坡,我要埋下我所有的歌,等待著終於有一天我們在時間穿梭。
時至今日,那些花兒一樣綻放過的過往的姑娘都早已不知去向,只有我和高源在時間裡穿梭到了現在,穿梭到了今天崑崙飯店釋出會的現場。高源以及當年唱歌的那些小子們也早已褪去稚氣,然而那一雙雙悸動的眼睛,宛如天上的恆久的星辰,穿過紅塵的滾滾硝煙,閃爍在今天崑崙飯店的鎂光燈下,沒有絲毫的磨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