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明天子,那是新年第一天,上午十點鐘,或是稍遲幾分鐘,那時候……」
「把犯人釋放了吧——這是國王的意旨!」
他這句不合國王身份的感情用事的話又使他臉紅了,於是他極力掩飾他這個失當的命令,補充了一句:
「只憑這種靠不住的、粗枝大葉的證據,就把一個人處絞刑,真是使我生氣!」
一陣表示敬佩的低沉的議論聲在御前的人們當中迅速地傳開了。那並不是敬佩湯姆所宣佈的命令,因為他赦免了一個定了罪的放毒犯,在場的人沒有幾個會覺得應該承認那是恰當的,也不會有人敬佩他這種舉動——不,大家所敬佩的是湯姆表現的智慧和精神。有些低聲的議論是這樣的:
「這並不是個瘋子國王——他的腦筋是清醒的。」
「他那些問題問得多麼聰明——他這樣突然採取果斷的手段處置了這件事情,跟他本來的天性多麼像呀!」
「謝天謝地,他的神經病已經好了!這不是個小糊塗蛋,而是個真正的國王。他簡直像他的父親一樣有氣魄。」
空中充滿了讚揚的聲音,湯姆耳朵裡當然就聽到了一點。這對他所起的作用是使他大大地安心了,同時也使他周身充滿了歡悅的感覺。
但是他那年輕的好奇心不久就勝過了這些愉快的念頭和情緒;他急切地想要知道那個婦人和那個姑娘究竟是遭了什麼致命的大禍;於是就由他發出命令,把那兩個嚇得要命的、哭哭啼啼的可憐蟲帶到他面前來了。
「她們這兩個犯了什麼罪?」他問執法官。
「敬稟陛下,有人告發她們犯了邪惡的大罪,並且清清楚楚地證實了;因此法官就按照法律判決她們絞刑。她們把靈魂出賣給魔鬼了——這就是她們的罪狀。」
湯姆打了個冷戰。人家曾經教過他,要憎恨犯這種罪的人。但是雖然如此,他還是不打算放棄這個機會,偏要獲得那滿足好奇心的愉快;於是他就問道:
「她們是在什麼地方乾的這件事情?——什麼時候乾的?」
「十二月有一天半夜裡——在一所破教堂裡乾的,陛下。」
湯姆又打了個冷戰。
「有誰在場?」
「只有她們兩個,陛下——另外還有‘那一個’。」
「她們承認了嗎?」
「沒有,她們沒有承認,皇上——她們是否認的。」
「那麼,請問是怎麼知道的?」
「有幾個見證人看見她們上那兒去,陛下;這就引起了懷疑,後來又有些確鑿的事實證明了這種懷疑是不錯的。特別重要的是她們利用這麼得來的魔力,引起了一場暴風雨,結果把鄰近一帶地方完全毀壞了。有四十多個見證人證明了有這場風暴;其實要找一千個見證人也沒有問題,因為大家都遭了這場暴風雨的災害,當然都不會不記得。」
「這實在是一樁嚴重的事情。」湯姆把這個邪惡的罪行在心裡反覆地想了一會兒,然後問道:
「這個女人也受了這場暴風雨的災害嗎?」
在場的人當中有幾位老人點了點頭,表示他們承認這個問題問得很聰明。但是執法官卻沒有看出這一問有什麼重大的意義;他直截了當地回答道:
「她當然受了災害,陛下,這是她應得的報應,大家都是這麼說。她住的房子被大風颳跑了,她自己和她的孩子都弄得無家可歸。」
「她運用魔力給自己帶來了這麼大的災難,我看她這種魔力可真是花了不小的代價換來的。即令她只花一個銅板,那也是受騙了;可是她居然把她的靈魂和她的孩子的靈魂作代價,這就足見她是瘋了;她既然是瘋了,也就不知道自己所幹的事情,所以也就不算犯罪了。」
那些年長的人又一次點頭,稱讚湯姆的聰明,有一個人低聲地說,「如果像謠言所說的,國王自己是個瘋子,那麼我所知道的某些人要是能憑上帝的神意,染上他這種瘋病,倒反而可以使他們的腦筋更清楚一點哩。」
「這孩子多大年紀?」湯姆問道。
「九歲,敬稟陛下。」
「請問你,法官,按照英國法律,兒童也可以跟人家訂約,出賣自己嗎?」湯姆轉過臉去,問一位有學問的法官。
「皇上,法律不許兒童決定或是干預重大事情,因為他們的頭腦太幼稚,還不能對付大人的智力和陰謀。魔鬼如果情願的話,他可以買一個孩子,孩子也可以同意,但是英國人可不行——只要是英國人,他們的契約就作為無效。」
「英國法律剝奪英國人的特權,反倒讓魔鬼有這種自由,這似乎是一件很粗魯的、不合基督教精神的事情,制訂這條法律是欠考慮的!」湯姆認真激動地大聲說道。
他對這件事情的新奇見解引起了許多人微笑,並且有許多人把它記在腦子裡,預備在宮廷裡到處轉述,證明湯姆不但在心理健康方面有進步,而且還有創見。
那個年長的犯人已經停止哭泣了,她懷著興奮的情趣和逐漸增長的希望,聚精會神地傾聽著湯姆的話。湯姆看出了這種情形,這使他的同情心強烈地傾向於這個在危難和無親無友的處境中的女人。隨後他就說:
「她們掀起暴風雨是怎麼辦的?」
「陛下,她們用脫下襪子的辦法。」
這使湯姆吃了一驚,同時也把他的好奇心激動到狂熱的程度。他急切地說:
「這真是奇怪!她們這種做法,隨時都有這麼可怕的效果嗎?」
「隨時都有的,皇上——至少是隻要這個女人有這種願望,並且還念些必要的咒語,無論是在心裡或是在嘴裡念都行。」
湯姆向那女人轉過臉去,迫不及待地說:
「施展你的魔法吧——我願意看見一場暴風雨!」
在場的那些迷信的人忽然都臉色慘白起來,大家都想走出這個地方,只是沒有流露出來——湯姆對這一切都不在意,因為除了他所要求的那一場激變而外,無論什麼事情都不能引起他的注意。他看見那女人臉上顯出一種為難和詫異的神情,就很興奮地補充了兩句:
「不用害怕——決不會怪你。不但如此——我還要釋放你——誰也不許動你一下。施展你的魔法吧。」
「啊,皇上陛下,我並沒有什麼魔法——我是冤枉被人告了。」
「你的恐懼心理使你不敢做。儘管大膽吧,決不會叫你吃虧。你造成一場暴風雨吧——哪怕是頂小的一場也不要緊——我並不需要大暴風雨,也不需要有害的,我的願望恰好相反——你只要這麼做,就饒了你的命——一定放你出去,還讓你帶著孩子,這是國王的特赦,你在全國都不會受任何人的傷害和欺負。」
那婦人仆倒在地下,流著淚發誓說,她實在沒有做出這個奇蹟的魔力,否則既然服從國王這個命令,就可以得到這麼大的恩典,她單隻為了救她的孩子的命,也心甘情願,自己還願意犧牲哩。
湯姆又慫恿了一陣——那婦人仍舊堅持她的申辯。最後他就說:
「我想這個女人說的是真話。假如我的母親處在她的地位,也有魔鬼的本領,那她一定片刻都不遲疑,馬上喚起暴風雨,把全國都毀得一塌糊塗,只要她施展魔法,就可以挽救我被判死刑的命,她一定會那麼幹!足見別的母親們天生是一樣的心腸。現在你免罪了,太太——你和你的孩子都沒有事了——因為我覺得你們是無罪的。現在你既然赦了罪,再沒有什麼可怕的了——你把襪子脫掉吧!——你要是能給我掀起一場暴風雨,我就讓你發財!」
那得救的可憐人說不盡地感激,於是她就開始遵命行事;湯姆以迫切期待的眼光望著,多少還有幾分提心吊膽;同時大臣們都顯出分明的焦慮和不安。那婦人把自己的腳脫光了,還脫掉了她的小女孩的襪子,她顯然是盡力要引起一次地震來報答國王的宏恩,但是結果完全失敗,使人大失所望。湯姆嘆了一口氣說:
「算了吧,好人,你不必再費勁了,你的魔力已經跑掉了。你放心走開吧;隨便什麼時候,你如果恢復了你的魔力,那可不要忘記我,千萬要來給我掀起一場暴風雨呀。」sup/sup
註釋
煮死的酷刑——亨利八世在位時,根據國會制訂的法令,有些犯人被判煮死。這項法令在繼任國王的統治期內被廢除了。
在德國,這種可怕的酷刑直到十七世紀還對偽造錢幣犯和其他偽造犯施行。「水濱詩人」泰勒描寫過一六一六年他在漢堡目睹的一次行刑。那次對一個偽造錢幣的犯人所宣佈的判決是「將他在油鍋裡炸死:不是全身拋在鍋裡,而是用繩子拴住腋下,吊在滑車上,然後漸漸放下去;先炸腳,再炸腿,就是這樣活活地把他的肉從骨頭上炸掉」。——哈蒙·特倫布林博士著《真偽酷刑錄》第13頁——原注
赫德福的性格——年輕的國王對他的舅父發生了特別親密的感情,他這位舅父大體上是個性情溫和而正直的人。——休謨著《英國史》第3卷第324頁
但是他(攝政王)雖然由於太愛擺出威嚴的架子,有些使人起反感,卻因為這次議會所通過的那些法律,應該大受讚揚,這些法律把以前的一些法令的嚴酷性大大地減輕了,憲法的自由也由此得到了相當保障。凡是對叛國罪的範圍規定得超出了愛德華三世在位第二十五年的法令的一切法律,都被廢除了;還有前王在位時制訂的一切擴大重罪範圍的法律,以及懲治異教的一切法律和「六條法」,也都被廢除了。從此就沒有人因出言不慎而被控有罪,但以所說的話說出之後的一個月內為限。由於這些廢除苛法的措施,英國有史以來所通過的若干最嚴酷的法律都取消了;從此人民才開始有了一線人權自由和宗教自由的曙光。此外,從前還有一種摧毀一切法律的法律,規定國王頒佈欽旨與法令具有同等效力,現在也被廢除了。——同前書第339頁——原注
有名的脫襪案——有一個女人和她的九歲的女兒在亨廷頓被處絞刑,罪名是她們出賣了靈魂給魔鬼,脫掉襪子引起了一場風暴!——休謨著《英國史》第20頁——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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