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放開他!」孫守備向握著王德的人們說。
「別放!他要殺人!」孫八嚷。
這時候孫八的命令是大減價了,眾人把王德放開,王德又是一陣傻笑。
「姓張的,」孫守備指著老張說:「你是文的,是武的?我老頭子要鬥一鬥你這個地道土匪!」
老張微微的一笑:哲學家與土匪兩名詞相差夠多遠!
「你老人家聽明白了!」老張慢慢的陳說:「老龍騙了我。而不是我有意耍八爺!」
「姓龍的在哪兒哪?」孫守備問。
趙四從腰帶間摸出一個信封,雙手遞給孫守備。
孫守備戴上花鏡,雙手顫著,看那封信:「孫八先生:老張買李靜全出於強迫,不但他毀了一個好女子,他也要了李靜的叔父的命。你我的事全是老張的詭計,我欠他的債,所以他叫我賣女還債。先生是真正的好人,一時受了他的欺弄,我不能把我的女兒送給先生以鑄成先生的大錯。至於來生的千餘元,可否作為暫借,容日奉償?現在我攜女潛逃,如先生慨允所請,當攜女登門叩謝,並商訂還款辦法。至於李靜,先生能否設法救她,她是個無父無母的苦女子!……龍樹古啟。」孫守備看完,遞給孫八,孫八結結巴巴的看了一過。
「小馬!你怎樣?」
「我沒主意!反正我的媳婦丟了,我也不能叫姓張的娶上!」
「老人家!老祖宗!」李靜跪在地上央告孫守備:「發善心救救我!老張是騙人,是強迫我叔父!我不能跟他!我不能!我作牛作馬,不能嫁他!老祖宗,你救人罷!!」
她幾日流不出的眼淚一氣貫下來,不能再說話!
「姑娘!」孫守備受不住了,是有人心的都應當受不住!「你起來!我老命不要了,跟老張乾乾!」
「別這麼著!老人家!」老張笑著說:「咱們是父一輩子一輩的好朋友!」
「誰跟你是朋友,罵誰的始祖!」孫守備起誓。
這太難以為情了,據普通人想。可是普通人怎能比哲學家呢,老張決不介意鹵莽的言語,況且佔便宜的永遠是被罵的,而罵人者只是痛快痛快嘴呢!
「這麼著,」老張假裝的臉一紅;說紅就紅,要白就白,這是我們哲學家老張夫子的保護色。「老人家你要是打算要這個姑娘,我雙手奉送,別管我花多少錢買的!」
這樣一說,你還不怒,還不避嫌疑!你一怒,一怕嫌疑,還不撒手不管;你一不管,姑娘不就是我的了嗎!
「你胡說!」孫守備真怒了,不然,老張怎算得了老張呢!「我要救她,我不能叫一朵鮮花插在你這堆臭糞上!」
孫守備怒了,然而還說要救李靜,這有些出乎老張意料之外;不要緊,看風轉舵,主意多著呢!老張看了看自己的羅盤,又笑了一笑,然後說:
「到底老人家有什麼高見?咱聽一聽!」
「打——官——司!跟你打——官——司!」孫守備一字一字清清楚楚的說。
打官司?是中國人乾的事嗎?難道法廳,中國的法廳,是為打官司設的嗎?別看孫守備激烈蹦跳的說,他心裡明白自己的真意。他作過以軍職兼民事的守備。打官司?笑話!真要人們認真的打官司,法官們早另謀生活去了。孫守備明白這個,那麼老張能不明白?
「老人家!」老張笑著說:「你呢,年紀這麼高了;我呢,我也四五十了,咱們應當找活道走,不用往牛犄角里鑽。老人家,你大概明白我的話,打官司並不算什麼希罕事!」
「活路我有:李靜交我帶走,龍家的事我們另辦,沒你的事,你看怎樣?」孫守備問老張。
要不是為折債,誰肯花幾百元錢買個姑娘?「以人易錢」不過是經濟上的通融!那麼,有人給老張一千元,當然把李靜再賣出去!退一步說,有人給李靜還了債,當然也可以把她帶走。雖然老張沒賺著什麼,可是到底不傷本呢!所以我們往清楚裡看,老張並不是十分的惡人,他卻是一位循著經濟原則走的,他的頭腦確是科學的。他的勇敢是穩穩當當的有經濟上的立腳點;他的退步是一卒不傷平平安安的把全軍維持住。他決不是怯懦,卻是不鹵莽!所不幸的是他的立腳點不十分雄厚穩健,所以他的進退之際不能不權衡輕重,看著有時候像不英武似的。果然他有十個銀行,八個交易所,五個煤礦,你再看看他!可憐!老張沒有那麼好的基礎!「資本厚則惡氣豪」是不是一句恰對的評語,我不敢說,我只可憐老張的失敗是經濟的窘迫!
「我花錢買的姑娘,你憑什麼帶了走?」老張問。
「給你錢我可以把她帶走?」孫守備早就想到此處,也就是他老人家早就不想打官司的表示。
「自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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