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不舒服。直打噴嚏,好像是哭了似的。」
「是不是?你姑父不聽話,昨天非給你爛柿子吃不可。瞧,病了沒有!這個老——」好婦人開始著急了。「好孩子,去躺一躺,把東西先放在這裡。想吃什麼?姑母給你作。對了,你愛吃嫩嫩的煮雞子,我去買!我去買!」
「姑母,我不想吃什麼,我去躺一躺就好了!」
「不用管我,我去買!孫山東的小鋪有大紅皮油雞子,這麼大。」趙姑母用手比著,好像雞子有茶壺那麼大。說完,把腳橫舒著,肥大的袖子掄的像飛不動的老天鵝一樣跑出去。
李靜躺在床上,不知想的什麼,不知哭的什麼,但是想,哭!
想起自己去世的父母,自己的叔父,李應,王德……不願意哭,怕傷了姑母的心,然而止不住。……不願意想,然而一寸長的許多人影在腦子裡轉。……忘了王德,為誰哭?為王德哭?想的卻不僅是他!……
愛情要是沒有苦味,甜蜜從何處領略?愛情要是沒有眼淚,笑聲從何處飛來?愛情是神秘的,寶貴的,必要的,沒有他,世界只是一片枯草,一帶黃沙,為愛情而哭而笑而昏亂是有味的,真實的!人們要是得不著戀愛的自由,一切的自由全是假的;人們沒有兩性的愛,一切的愛是虛空的。現在李靜哭了,領略了愛的甜味!她的心像衝寒欲開的花,什麼也不顧的要放出她的香,美,豔麗!她像黑雲裡飛著的孤雁,哀啼著望,喚,她的伴侶!她自己也不知道哭什麼,想什麼,羞愧什麼,希望什麼。只有這一些說不出的情感是愛情的住所。愛情是由這些自覺的甜美而逐漸與一個異性的那些結合,而後美滿的。在這種情境之中的,好像一位盲目的詩人,夜間坐在花叢裡,領略著說不出的香甜;只有一滴滴的露珠,溼透了他的襟袖,好似情人們的淚!
趙姑母去了不到十分鐘就回來了。從門外就半哭半笑的喊:
「靜兒!靜兒!姑母可是老的要不得了!」
李靜坐起來隔著玻璃往外看,只見姑母左手拿著兩個雞子,右手從衣襟上往下擦鮮黃的蛋汁。
「可要不得了,我這不中用的老東西!四個雞子摔了一半!只顧快走,不看電線杆子,你看!」趙姑母說著,擦著,哭著,笑著,同時並舉的忙著。
趙姑母把雞子放在小鐵鍋裡煮,手擦眼淚,嘴吹鍋裡的熱氣,以便看雞子在鍋裡滾了幾個滾。還不住的說:「姑娘愛吃嫩的,愛吃嫩的……」嘴裡只顧說,心裡不記時間,撈出雞子一看,已經一個煮裂了縫。
最激烈的中國家庭革命,就是子女拒絕長輩所給的吃食。吃九個半,假如長輩給你十個,至少你也是洋人轉生的。李靜不願意惹姑母鬧脾氣,慢慢把雞子吃了。然後打起精神,要幫著姑母作事,姑母攔著不叫作。
「姑母,我真好了!」李靜說。
「是不是?一吃雞子準好!我年青的時候,公公婆婆活著,雞子?一根雞毛也吃不著!我的肚子啊,永遠空著多半截,就是盼著你叔父接我回孃家住幾天,吃些東西。一吃就好!公公婆婆也不是對我不好,他們對兒媳婦不能不立規矩。幸虧有你叔父,要不是他,我早就餓成兩層皮了!說起你叔父,現在受這罪,老天爺要是戴著眼鏡,決不至於看不出好壞人!靜兒!等你姑父回來,你跟他要一塊錢,給你叔父買些東西給他送了去。我那個兄弟,待我真是一百一,我可忘不了他!」
姑母侄女一陣亂談,姑母把說過一百二十五回的話,又說到一百二十六回。李靜不用聽,就可以永遠回答的不錯。
吃過午飯,趙姑母到東城去看親戚。
王德並沒往遠處去,只圍著護國寺廟前後轉。有時走進廟裡,從破爛的殿門往裡呆呆的看著不走時運缺袍少帽的菩薩。他約摸著趙姑母已經出門,匆匆的跑回來。輕輕開了街門,先往自己屋裡走,以備萬一姑母沒出門好再走出去。到了自己屋裡,學著小說中偵探的樣子,把耳朵靠在牆上聽姑母屋裡有無動靜。聽了半天,一無人聲,二無犬吠,才慢慢開開門,低聲叫了一聲「靜姐!」
「你進來,王德!」
李靜坐在一張小椅上,王德沒說話,走上前去吻了她一下。
接吻除了野蠻人可以在晴天白日之下作,文明人是不作的,縱然作,也在黑影裡。現在這兩個野蠻化的男女,居然如此,你說,……我沒的說!
他們真敢冒險,真敢亂作,他們又吻了一吻,你說,……
…………
「你去罷,王德,我明白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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