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父!我們決定進城一同找事。」王德首先發言:「我要看看世界是什麼樣子,李應有找事的必要。兩個人一同去呢,彼此有個照應。」
「好!」李應的叔父笑了一笑。
「我所不放心的是老張不放李應走。」
「我是怕我走後,老張和叔父你混鬧。」
「你們都坐下,你們還是不明白這個問題的內容。老張不能不叫李應走,他也不能來跟我鬧。現在不單是錢的問題,是人!」
「自然我們都是人。」王德笑著說。
「我所謂的人,是女人!」
「自然張師母是女人!」
「王德!此刻我不願意你插嘴,等我說完,你再說。」李應的叔父怕王德不高興,向王德笑了一笑。然後他燃著紙捻,連氣吸了幾口煙。把菸袋放下,又和李應要了一碗冷水漱了漱口。立起來把水吐在一個破瓦盂內,順手整了整大衫的折縫。
「王德,李應,」李應的叔父看了看那兩個少年,好像用眼光幫助他表示從言語中表示不出來的感情。「現在的問題是一個女人。李應!就是你的姐姐!」
李應不由的立起來,被叔父眼光的引領,又一語未發的坐下。
「不用暴躁,聽我慢慢的說!」那位老人接續著說:「張師母是她哥哥賣給老張的,這是十幾年前的事,他欠老張的債,所以她就作了折債的東西。她現在有些老醜,於是老張想依法炮製買你的姐姐,因為我也欠他的錢。他曾示意幾次,我沒有理他……我不是畜……李應!拿碗冷水來!」
他把頭低的無可再低,把一碗冷水喝下去,把碗遞給李應,始終沒抬頭。
「可是現在這正是你們的機會。因為在我不允許他的親事以前,他決不會十分毒辣,致使親事不成。那末,李應你進城,我管保老張不能不放你走。至於你們的師母,等老張再來提親的時候,我要求他先把她釋放,然後才好議婚。我想他一定要些個贖金,果然他吐這樣的口氣,那末,就是我們奪回你師母自由的機會。那個五彩瓶,」他並沒抬頭,只用手大概的向桌上指了一指。「是我寧捱餓而未曾賣掉的一件值錢的東西。李應,那是你父親給我的。你明天把那個瓶拿進城去,託你姑父賣出去,大概至少也賣一百塊錢。你拿二十元在城裡找事,其餘的存在你姑父那裡,等老張真要還你師母自由的時候,我們好有幾十元錢去贖她。她以後呢,自己再凍餓而死,我們無力再管,自然我們希望管。可是我們讓她死的時候明白,她是一條自由的身子,而不是老張的奴隸。你們師母要是恢復了她的自由,老張一定強迫我寫字據賣我的侄女。」
李應的叔父停住了話,把水菸袋拿起來,沒有吸菸,只不錯眼珠的看著菸袋。
「死是不可免的;我怕老張的笑聲,然而不怕死!」
「叔父!」李應打斷他叔父的話:「你不用說‘死’成不成?」
老人沒回答。
「老張!你個……」王德不能再忍,立起來握著拳頭向東邊搖著,好像老張就站在東牆外邊似的。
「王德!坐下!」李老人呆呆的看著案上的五彩瓶。
王德坐下了,用拳頭邦邦的撞著炕沿。
「我對不起人,對不起老張,欠債不還,以死搪塞,不光明,不英雄!」老人聲音更微細了,好像秋夜的細雨,一滴一滴的冷透那兩個少年的心情。「你們,王德,李應,記住了:好人便是惡人的俘虜,假如好人不持著正義和惡人戰爭。好人便是自殺的砒霜,假如好心只是軟弱,因循,怯懦。我自己無望了,我願意你們將來把惡人的頭切下來,不願意你們自己把心挖出來給惡人看。至於金錢,你們切記著:小心得錢,小心花錢。我自己年少的時候,有一片傻好心,左手來錢,右手花去,落得今日不能不死。死,我是不怕的,只是死了還對不起人,至少也對不起老張。以前的我是主張‘以德報怨’,現在,‘以直報怨’。以前我主張錢可以亂花,不準苟得,現在,錢不可苟得,也不可亂花。……王德,你用不著進城。李應去後,老張正需人幫助,他決不致於因為你和他打架而慢待你。你要是天天見老張,至少也可以替我打聽他對於我的擺佈。不過,你的志願我不敢反對,進城與否,還是你自己決定。從事實上看,好似沒有進城的必要。我的話盡於此,對不對我不敢說。你們去罷!不必懷念著我的死,我該死!」
李老人舒展了舒展大衫,慢慢的臥下去,隨手拿起一本書,遮住自己的臉;周身一動也不動,只有襟部微微的起伏,襯著他短促的呼吸。
「設若你能還老張的錢,你還尋死嗎,叔父?」王德問。
「我怎能還他的錢?」
「我回家對父親說,他借與你錢,將來李應再慢慢的還我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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