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燈籠 太宰治 第2頁,共2頁

「我知道。」

那封信的全文如下:

○○兄:

這是我一生一次向您請求。我已經想盡辦法,但找不到好方法,寫這封信也是攤開又收起捲紙五六次,終於才提筆。希望您能體察我的心情。這個月的月底,我一定會還錢,能否請您去××家那一帶,幫我借二十圓,如果不行,十圓也好,能不能拜託您去幫我借?我絕對不會給您帶來麻煩。借的時候就說:「太宰最近有點失敗,很傷腦筋。」三月底我一定會還錢。至於借到的錢,看是您要寄給我,還是您要來我家玩順便拿給我,能這樣是最好不過,我會很開心。無論您要罵我厚臉皮、任性、自私、狂傲、窩囊,我都有接受的覺悟。目前,我在做一個工作。等這工作完成,錢就會進來。若能早一天完成,也能早一天紓困。這個工作需要二十天,但我會盡快做完,這樣對我也好。懇求兄臺體諒,萬事拜託。現在我什麼都沒力氣說,詳情留待日後見面再敘。

三月十九日治敬上

很意外地,這位前輩竟然用紅筆在信裡做評,寫得到處都是。括號裡的是這位前輩的評論。

○○兄:

這是我一生一次(人的任何行為,都是一生一次)向您請求。我已經想盡辦法(有先找三四個人談過嗎?),但找不到好方法,寫這封信也是攤開又收起捲紙五六次(這可能是實情),終於才提筆寫。希望您能體察(什麼體察,這個說法有點怪)我的心情。這個月的月底,我一定會還錢,能否請您去××家那一帶(那一帶是什麼意思?到底在說什麼),幫我借二十圓,如果不行,十圓也好,能不能拜託您去幫我借?我絕對不會給您帶來麻煩(這或許是真的,但還是不可靠)。借的時候就說(「就說」是哪門子的鬼話,而且太失禮了):「太宰最近有點失敗,很傷腦筋。」三月底我一定會還錢。至於借到的錢,看是您要寄給我,還是您要來我家玩順便帶給我(他竟然連親自來拿的意思也沒有,更是失禮之至),能這樣是最好不過,我會很開心(若這個開心是真的,他真的沒救了)。無論您要罵我厚臉皮、任性、自私、狂傲、窩囊,我都有接受的覺悟(有覺悟很好,表示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也只是知道)。目前,我在做一個工作。等這工作完成(這裡我很同情),錢就會進來。若能早一天完成,也能早一天紓困。這個工作需要二十天(看似在誇大天數,要小心),但我會盡快做完,這樣對我也好(虛偽至極,太愚弄人了)。懇求兄臺諒解,萬事拜託。現在我什麼都沒力氣說(猶如新派悲劇的臺詞,目中無人),詳情留待日後見面再敘。(以借錢信而言,這封信實在拙劣至極。總之,看不出絲毫誠意,謊話連篇。)

三月十九日治敬上

「這真的很過分哪。」我不由得嘆息。

「很過分吧?我看了都傻眼了。」

「不,是你用紅筆寫得比較過分。我的文章,沒有我想象中那麼過分。我原本以為這封信是極盡狡智之能事,但現在看了卻覺得意外正經,我都覺得有點掃興呢。居然如此輕易被你識破,哪有這麼,哪有這麼……」

我想說哪有這麼愚蠢的惡鬼,但我不敢說。因為我覺得,也許還有什麼事騙了這位前輩。前輩見我欲言又止,從我手中拿走這封信:

「給我看看。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都忘記我發過什麼牢騷了。」前輩喃喃說著開始看信,不久噴笑說,「你真是個笨蛋啊。」

笨蛋。這句話救了我。我不是撒旦,也不是惡鬼。我是笨蛋。我是笨蛋啊。仔細想想,我以前做的壞事,大多立刻被人識破,讓人覺得傻眼好笑。我總是無法完美地欺瞞別人,動不動就會露出馬腳。

「我有個學生,說我是撒旦。」我稍微寬心,開始訴說原委,「我覺得很可惡,實在受不了,就做了很多研究。到底這世上真的有惡魔和惡鬼嗎?看在我眼裡,我只覺得每個人都善良軟弱,我無法責備別人的過錯。我覺得那都是情有可原。我沒看過真正的壞人。其實大家都差不多不是嗎?」

「那是因為你有惡魔的素質,所以對普通的惡不會驚訝。」前輩氣定神閒地說,「看在大壞蛋眼裡,這世上的人,每個都是幼稚的窩囊廢吧。」

我的心情再度黯淡。這可不行。被「笨蛋」所救,樂過了頭,不料又跌入谷底。

「是嗎?」我憤憤地說,「這麼說,你果然也不相信我嘍?是這樣嗎?」

前輩笑了。

「別生氣。你別老是動不動就生氣。你剛才說你無法責備別人的過錯,說得好像基督一樣冠冕堂皇,所以我想挖苦你而已。你說你沒看過真正的壞人,可是我看過。兩三年前,我曾在報上看到。有個男人,把火柴點燃扔進郵筒裡,看到郵筒裡的郵件燒掉就很高興。他不是瘋子,只是漫無目的地玩這個遊戲。每天每天,到處放火燒郵筒裡的郵件。」

「哇,這真的很過分。」這傢伙是惡魔。沒有同情憐憫的餘地。他是真的壞到骨子裡。看到這種傢伙,我也會把他痛揍一頓,判他死刑以上的刑罰。這傢伙是惡魔。和他相比,我果然只是個「笨蛋」。這件事終於解決了。我看到這世上的惡魔,那傢伙跟我截然不同。我不是惡魔,也不是惡鬼。啊,感謝前輩告訴我這件事。之後四五天,我的心情格外開朗,但好景不常,我又被叫「惡魔」了!這個陰魂不散的看法,會糾纏我一輩子嗎?

我的小說,沒有女性讀者。但今年九月以來,有個女人幾乎每天來信。這個人是病人,住院很久了。為了打發寂寥,宛如在寫日記般,每天寫信給我。後來能寫的事情愈來愈少,這回竟說想跟我見面,叫我去醫院看她。我想了又想,我這副尊容與穿著,實在不想讓女人看到。她一定會輕蔑我。更何況我很不會說話,有時連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還是別見為好。於是我擱置來函,沒有回信。結果她接下來竟寫信給我內人。因為對方是病人,內人也寬大為懷,叫我去看看她。我想了兩三天。那個女人一定在編織美夢,看到我這張又黑又怪的臉,搞不好會絕望到昏過去。縱使不至於昏厥,病情也想必會明顯惡化。可以的話,我想戴著面罩去看她。

女人不斷地寫信來。坦白說,我不知不覺也萌生情愫。終於在日前,我穿上最好的衣服,前往醫院。我真的緊張得要命。我打算站在病房的門口,說一句「請多保重」,然後開朗地笑一笑,旋即轉身走人。這樣才能留給她最美的印象。我照著我的計劃實行。病房有三朵菊花。女人美得令人驚豔。穿著毛巾布料的藍色睡衣,披著銘仙的外褂,面帶笑容坐在床上。絲毫沒有病人的感覺。

「請多保重。」說完,我擺出自認最迷人的笑容。心想這樣就行了,逗留太久恐怕會殘酷地傷到她。於是我立即告辭。歸途上,我十分落寞。慰勞別人的夢想,是很孤寂的事。隔天,她來信了。

我出生至今二十三年,沒有受過今天這種奇恥大辱。你知道我是帶著什麼心情等你來嗎?你竟然看了我一眼,便轉身離去。你是對我寒酸的病房,和我這又髒又醜的病人模樣感到幻滅,難以忍受轉身走人。你把我當作抹布般地輕蔑。(中略)你是惡魔。

沒有後話。

河童:意味居住在河裡、孩子模樣的生物,在日本廣為人知。在有關河童的作品中,有時會將其描繪得有些可怕,有時也會將其描繪得十分可愛。

典出《聖經·新約·馬可福音》第五章。

銘仙:一種平織的絹織品,盛行於大正、昭和時代,圖紋大多融和傳統和現代元素的和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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