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亮的燈

麥琪的禮物 歐·亨利 第2頁,共2頁

梳著蓬巴杜髮型的棕發女孩說道:「你這樣的人遲早要被關進瘋人院!」說完這話,她便走了。

這些高人一等的思想,若是眼下還夠不上理想的標準,南西便將靠著8美金的週薪繼續堅持下去。她每天吃著乾麵包,過著拮据的生活,卻從不放棄對那尚不明朗的龐大目標的追逐。她總是維持著那種冷淡、決絕、甜美、嚴酷的笑容,像一名獵人,誓要捕獲一隻理想的獵物。對她來說,百貨公司就是一片大森林,她曾經幾度遇到看似理想的獵物,正準備射擊時,忽然又停了下來,轉而尋覓其他獵物。箇中原因係一種準確無誤的深刻本能,不知是源於她的獵人身份,還是源於她的女性直覺。

盧在洗衣作坊工作得如魚得水。她領取18.5美元的週薪,住宿和吃飯要花掉其中的6美元,餘下的錢基本上都用來買衣服了。她要想提升自己的氣質與品位,機會自然沒有南西那麼多。她在熱氣騰騰的洗衣作坊中,腦子裡除了工作和晚上的消遣以外,沒有其他想法。她的熨斗熨平了一件又一件名貴精緻的衣服。或許就是這隻熨斗將她與這些衣服緊密連線起來,讓她對美麗華服的愛慕之情與日俱增。

每天下班時,丹總會等在洗衣作坊外頭迎接她。他對她無比忠誠,就如同影子一樣,無論主人置身於何種光亮的環境之中,影子都會陪伴在她身邊。

盧身上穿的衣服越來越時髦,老實說,也越來越扎眼。這是丹在看到她時,時常會產生的一種感覺,這讓他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但是他對女友的愛並不會因此減淡,他只是不喜歡她身上的衣服讓她成為路人關注的焦點而已。

對於自己的密友南西,盧的熱情一如往昔。不管她與丹要去哪裡玩,都會叫上南西,組成一支三人隊伍。對於這個附加的擔子,丹並沒有絲毫怨尤,相反,他非常愉快地接受了。三人在一起玩樂的過程中,分工是這樣的,盧負責豐富顏色,南西負責提升品位,而丹則負責揹負擔子。作為一名護花使者,丹身上總是穿著嶄新幹淨的衣服,並繫著領帶。在擔子面前,他絕不會生出半分驚訝,也不會懦弱得承擔不起,他永遠都表現得那樣靈活、真摯、可信。可以說,丹是這樣一種人,當你跟他在一起時,完全感覺不到他有何特別,然而,當與他分開以後,他卻會時常闖入你的腦海之中,叫你難以忘懷。

南西的品位相當之高,可是他們現在所能享受到的消遣顯然不能滿足她的品位要求。幸好她還是個年紀輕輕的姑娘,人處在這種年紀時是沒有資格挑三揀四的。在這樣的前提下,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服從現實,將就一些了。

有一回,盧跟南西說道:「丹一直希望我們可以儘快結婚,但這並不符合我的意願。現在,我誰都不用倚靠,我自己賺錢自己花,愛買什麼都可以。一旦我跟丹結了婚,要想再出來工作,一定會遭到他的堅決反對。唉,南西,你幹嗎一定要堅持在那家百貨公司上班呢,賺的薪水既不能果腹,又不能買好衣服穿。只要你說句話,我立刻就能介紹你來我們的洗衣作坊裡工作。要是你的薪水高一些,你肯定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孤傲了。不瞞你說,我從很早以前就是這樣想的,直到現在這種觀點也沒有改變。」

南西說:「盧,我不覺得自己有多麼孤傲。其實,薪水太低對我而言算不了什麼,相比之下,我還是喜歡做我現在這份工作,可能已經習慣成自然了吧。我當然不會想要一輩子做售貨員,我最看重的是百貨公司能提供給我的機遇。在那裡,每天我都能接觸到很多新鮮的知識,每天我都要跟很多有錢人打交道,雖然他們只是我的顧客而已,但是我可以從他們身上學到許多東西,不斷充實自己。」

盧譏笑道:「那你找到你的百萬富翁了嗎?」

南西說:「正在選擇的過程中,現在還沒得出最終的選擇結果。」

「天哪!難道你手頭上有一堆有錢人任君選擇嗎?南西,要是找到了一個,就要抓緊啊,就算他跟你的標準差了那麼一點點也無所謂。不過,像我們這種外出工作的女人,那些百萬富翁可能根本就瞧不上眼吧。」

南西理智地說道:「像我們這樣的女人才可以幫助他們好好打理財務,所以我們是他們的明智之選。」

盧笑道:「要是有個百萬富翁和我搭話,我肯定會嚇傻了,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應付他。」

「你是對那種人不熟悉才會這樣。其實跟普通人比起來,有錢人更需要你嚴加看管。盧,你不覺得你的外套的紅色緞面裡子有點刺眼嗎?」

盧瞧了瞧南西身上那件淺綠色的短款外套,說道:「我沒覺得。要說刺眼,可能是跟你這件掉了顏色的玩意兒對比出來的效果。」

南西驕傲地說道:「我這件衣服,是仿照範·阿爾斯丁·費舍爾夫人上回穿過的那件做的,兩者沒有任何差別,但是我的成本只有3.98美金,她的那件只怕另外多付了100美金。」

盧不以為然地說道:「哦,不過我並不認為,百萬富翁在見到這件衣服以後就會乖乖地對你俯首稱臣。我可能會在你之前率先釣到一個金龜婿呢。」

兩位閨中密友各有各的想法,要評斷這兩種想法孰是孰非,大概只有哲學家才能做到吧。有的女孩喜歡待在良好的工作環境之中,當然,同時也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就算只能拿很低的薪水,也要在寫字樓或是百貨公司中任職。盧並不像她們那樣彆扭又嬌氣,她可以在洗衣作坊那種窒悶又嘈雜的環境之中握著自己的熨斗幹活,還能每天保持心情愉悅。她可以拿到足夠的薪水,舒舒服服地過日子,還能經常為自己添置漂亮的衣服。她對衣服的高要求讓她經常對丹的衣著感到不滿,儘管丹對她忠心耿耿,絕無二心,並且每天都穿戴得乾淨整齊,但是按照盧的標準看來,他的衣著檔次始終不夠高。

南西的觀點則與一般人如出一轍。她認為那些專為女性存在的珠寶、綢緞、花邊、裝飾、香水、音樂等上層社會必備品,自己也有權享有。她對它們無限嚮往,簡直已將它們視作了自己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個組成部分。既然如此,她便放膽去追求這些東西好了。如以往那般,為了一碗紅豆湯就將自己的長子身份出賣的行為,叫她嗤之以鼻。她絕對不會做出類似的愚蠢行徑,不管多麼飢腸轆轆,斷然不能為眼前利益放棄長遠利益。

在這樣的環境之中,南西早已沒有了任何不適的反應。她吃著廉價的食物,穿著廉價的服裝,並樂此不疲。有關女性的狀況她已經全都掌握了,那些能夠成為她的獵物的男士才是她如今的研究物件,她的主要切入點就是自己的要求標準和這些男士自身的條件。她相信遲早她會得到自己理想的獵物。從很久之前,她便下定決心,絕不能對那些距離自己的要求有差距的獵物妥協,就算這中間只有微乎其微的一點點差距,也堅決不能妥協。只有在找到完全符合自己要求的完美獵物時,才能出手,並且要傾盡所有,勢必要將其據為己有。

為了達成這個目標,她將自己的燈點亮,靜候理想獵物的到來。

不過,她得到了另外一個教訓,這個教訓也許是在無意之間得到的。她評價一個人的價值的標準開始發生變化。某些時候,她會覺得有沒有錢其實並不那麼重要,相較於金錢,「真理」、「榮譽」,甚至是「仁慈」則顯得更為重要。比如說,某個獵人去森林中狩獵,想要捕獲駝鹿或是麋鹿。然而,他卻在其中發現了一個長滿了青苔的三角洲,周圍被濃密的綠色植物環繞,中間緩緩流淌著一條小溪,輕歌曼吟地對他描述著閒情雅緻。就算是耶和華面前的英勇獵戶寧錄在這樣的環境之中,也難以再將自己的武器拿起來,繼續狩獵。

南西有時會很疑惑,在那些身穿波斯羊羔皮的人心目中,這張皮草是否像市場上宣揚的那樣價值高昂。

這天是週四,黃昏時分,南西走出百貨公司,橫跨第六大道,然後朝著洗衣作坊所在的方向——西方進發。上一回,盧和丹跟她約好了,要一塊兒去欣賞一齣歡快的音樂劇。

抵達洗衣作坊時,剛好見到丹從裡頭走出來,表情非常緊張怪異。

丹說:「我到這邊是為了詢問她的下落。」

「她是誰?」南西說,「難道盧沒在這裡嗎?」

丹說:「她從週一開始就沒來上班了,去她住的地方也找不到她,她已經帶走了全部的衣服。聽她的一個同事說,她應該是打算去歐洲。這些事,我還以為你早就知道了。」

南西問:「那最近有沒有人看到過她?」

一聽這話,丹那雙眼神堅毅的灰色眼睛裡便迸射出了金屬一樣的光澤,他咬牙瞪著南西,臉色看起來非常糟糕。

他用沙啞的嗓音說道:「聽洗衣作坊裡的人說,南西昨天曾經乘坐著汽車從這邊經過。她應該是傍上了一個百萬富翁吧。那樣的傢伙不是你跟盧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如意郎君嗎?」

生平第一次,南西在面對男人時感到了怯場,她的手略微有些顫抖,她就用這顫抖的手壓住了丹的袖子。

「別跟我說這樣的話,丹,這根本就不關我的事!」

丹的情緒稍微緩和了一些,他說:「我並非想要責備你。」說著,他便伸手在自己的衣兜裡搜尋了起來。

他強作歡顏,說道:「我手頭上有音樂劇的入場券,要是你——」

南西說道:「丹,那我們就一塊兒去看戲。」對於這些真正的男子漢,南西一直懷有一種敬佩之情。

三個月之後,盧終於露面了。

那天傍晚,南西正沿著某個僻靜的公園旁邊的小路,疾步往家裡趕。忽然之間,她聽到不知什麼人在叫自己,於是扭回身去。當時,盧恰好疾奔過來,一下子便投入了她的懷中。

兩位姑娘彼此擁抱了一下,然後都將腦袋高揚起來,活像兩條蛇一樣,做好了隨時先發制人的準備,就算稍後不會展開一場激鬥,至少也要先在氣勢上佔據優勢地位。剎那間,已經有無數個問題湧到了兩人嘴邊。很快,南西就發覺盧渾身穿著名貴的皮草和做工精緻的服裝,此外,還佩戴著閃閃發光的珠寶首飾,情況與之前大相徑庭。

盧熱情地高叫道:「你真是個傻姑娘!瞧你身上的衣服還是這樣不體面,我猜你直到現在還沒換工作吧。你有沒有捕捉到你的獵物呀,想必是沒有吧,我猜得對不對?」

盧飛快地審視了一下南西,隨即發覺南西得到了一樣比物質條件的改善更為美好的玩意兒,這使得她雙眸晶亮,簡直要亮過寶石,面孔嬌豔,簡直要勝過玫瑰。那玩意兒就像通了電一樣迅即躍動,急於從南西的舌尖上縱身躍下。

南西說:「沒錯,我現在還在百貨公司工作呢,不過下週我就要辭職了。天下間最好的獵物已經被我捕獲了。盧,你應該不會介意吧?——我和丹就要結婚了,丹就要成為我的新郎了!眼下他已經是我的丹了——啊,盧,你怎麼了!」

有個剛剛入職的新警察,從公園的拐彎處緩步走過來。他的面頰非常光滑,一點皺紋也沒有,顯然年紀還非常輕。在警察之中出現這樣的新面孔,會提升人們對警察的好感,至少打眼看來,感覺的確如此。年輕的警察看到有位女士正趴在公園的鐵柵欄上哭得非常淒涼,她身上是一襲名貴的皮草,手上還戴著鑽戒。另有一名身材窈窕,明顯是一名打工者的女士正在她身旁勸慰她。警察是新式的吉布森作風吉布森,美國插畫家,其創作的人物是19世紀90年代美國時尚的代名詞。,對這一幕視若無睹,不動聲色地走遠了。雖然他用警棍將路面敲擊得震天響,但是他的理智卻明確地告訴他,這種事不在自己的權力掌管範圍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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