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汝倫
在哲學上,他深刻地啟發了斯賓格勒、舍勒、薩特、加繆等許多有影響的哲學家。在文學上,除了他本身的成就足以使他在德國文學史上佔有一席之地外,他對德國的里爾克、施特凡·格奧爾格、托馬斯·曼和黑塞,法國的紀德和馬爾羅,英國的蕭伯納和葉芝,中國的魯迅、茅盾和郭沫若等人的影響也是眾所周知的。他的美學思想同當代西方文藝思潮的內在聯絡更是十分明顯的。
然而,他卻有著「法西斯主義的思想先驅」、「壟斷資產階級瘋狂的代言人」之類駭人的惡諡,以致身無縛雞之力的他在許多人的眼裡卻是一幅洪水猛獸般的魔鬼形象。人們眼中的這個可怕的哲學家就是尼采。
在這裡,「偏見比無知離真理更遠」似乎還不足以說明尼采其人其說的命運。倒不如說,尼采其人其說的命運使我們看到了某些人輕易地製造了偏見,而偏見又輕易地支配了人們的可怕事實。
尼采明明厭惡狹隘的民族主義,自稱是一個「好的歐洲人」,並攻擊德國文化到了偏激的程度,但有人卻稱讚他對日耳曼主義的「偉大熱愛」和他在普法戰爭期間「熱情的愛國主義」。尼采準確地預言二十世紀的德國將遭受獨裁統治和災難性戰爭的折磨,有人卻說他主張一個德國支配的歐洲。尼采憎恨日耳曼種族主義,因為它總是伴隨著狹隘的民族主義。他無情地攻擊反猶太主義,尤其是他妹妹的反猶太主義,但有人卻從他的著作中摘取片言隻語用來支援雅利安種族主義,並把這作為他的主要學說。誠然,尼采確實認為人在本性上是不平等的,並且讚美更強的人,但這有他自己特定的意思,與主張人奴役人、人壓迫人是根本不同的。他講的「主人種族」並不是由任何種族、信條和民族構成的,也同階級、社會地位、財產和職業無關。尼采的「權力意志」不是任何政治權力或強權,而是一個解釋宇宙萬物的總原則,因而是一切事物產生的原因和動力,當然也是政治權力產生的原因和動力。但不管怎麼說,它是個解釋性的哲學概念,而不是對任何現實的描述。尼采通過查拉圖斯特拉來讚美的超人更接近於查拉圖斯特拉自己,他熱愛人類,忍受著孤獨和痛苦,而絕不是那種使用暴力進行軍事征服的所謂英雄;但有人卻把這種超人說成是第三帝國進行軍事征服的「金髮野獸」,實際上尼采講的「金髮野獸」根本不是指條頓武士,而是對獅子的一種隱喻,而獅子在尼采著作中是思想上獨立自主的象徵。尼采把思想上的誠實和攻擊權力的勇氣作為他的最高價值。雖然他認為康德是「最偉大的哲學家」,但他批評康德說「就他同國家的關係來說他是不偉大的」。他辭去大學的教職的部分原因是為了避免人家要求他使他的哲學符合普魯士官方學說。可有人卻硬把他說成是一個「撒彌天大謊」的早期倡導者,說他把真理歸結為政治上的方便。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這些誤解和偏見究竟是怎樣產生的呢?首先是由於第三帝國那些信奉「謠言的重複就是真理」的理論家們對尼采著作的歪曲和別有用心的解釋。其次,尼采的妹妹伊麗莎白在這方面也扮演了一個極不光彩的角色。她同一個早期納粹分子、反猶太主義者和日耳曼種族主義者結了婚,她本人也是這些東西的狂熱信徒。由於是她照顧尼采晚年的生活,因而得以控制他的一些最重要的著作的編輯和出版事宜。她利用這個機會對她哥哥的著作進行了極為惡劣的竄改和偽造,使尼采死後出版的有些著作真偽難辨。她還寫了一本流傳廣泛的同晚年的尼采談話的回憶錄,使她成了尼采權威的解釋者和傳記作者。正是她邀請希特勒去參觀尼采檔案館,並把尼采說成是法西斯運動的一個先驅。
儘管尼采同歪曲和竄改他的思想毫無關係,但他的著作也確實容易使人產生誤解。尼采是一個文體家,他經常為了文學上的趣味而犧牲哲學的闡述和論證。他的著作的語言常常是一種散文詩式的語言,其中使用了大量的格言警句、寓言和比喻,特別是軍事上的比喻,而不是像一般哲學家那樣用比較規範的抽象概念來進行推理和論證,這就使得他的真實思想很不容易把握。如果不掌握他真正的思想而只按字面上的意思來理解,他的一些話斬頭去尾確實與納粹的思想頗為相似。此外,尼采也並非完人,他的著作中既有許多天才的洞見,也有一些熱昏的胡話,這也是事實。但即使是這些過頭話也應不帶偏見地放在他全部思想中來考察。其實,只要翻開人類思想史看一看,講過各種荒唐的過頭話的大思想家何止尼采一人,為什麼別人都可以理解,而對尼采卻偏要那麼苛刻呢?
更令人費解的是,許多人對納粹所說的別的話都不相信,唯獨他們對於尼采的解釋,卻輕易地相信並接受了。甚至一些嚴肅的哲學家也是如此。比如羅素,他在那本有名的《西方哲學史》中寫道:「我厭惡尼采,是因為他喜歡冥想痛苦。因為他把自負升格為一種義務,因為他最欽佩的人是一些征服者,這些人的光榮就在於有叫人死掉的聰明。但是我認為反對他的哲學的根本理由,也和反對任何不愉快但內在一貫的倫理觀的根本理由一樣,不在於訴諸事實,而在於訴諸感情,尼采輕視普遍的愛,而我覺得普遍的愛是關於這個世界我所希冀的一切事物的原動力。」但尼采明明說過:「真的,我們愛人生,並不因為我們習慣於生,乃是因為我們習慣於愛。」用感情來代替事實的結果往往是無視事實或歪曲事實。
不管後人如何評價,尼采其人其說都已成為歷史。馬克思主義者對歷史向來有自己的看法,這就是實事求是,尊重事實,尊重歷史,還歷史以本來面目。尼采在哲學史或人類思想史上的是非功過和地位,顯然應該訴諸事實,而不應該訴諸感情,更不應該訴諸偏見和歪曲。
【註釋】
原載《書林》1985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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