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女人面面相覷,然後金髮女人隨意而硬邦邦地說道:「留點兒神,大爺,我就是你要找的人,好吧?」
他站起身。看著兩個妓女。他慢慢地解釋起來,就算乳臭未乾的新兵也能聽懂。
「哦,」其中一個人說,「你是說諾拉吧。」
「諾拉?」
「是啊,我們都這麼叫她。我很抱歉。她大約在九個月前走了。」
他沒聽明白。他覺得她們是說她搬走了。那麼他就更搞不懂了。他想她們是說她被謀殺了,死於一場車禍,或者其他什麼。
「她太老了。」其中一個人最後解釋說。他一定看起來很兇,因為她相當緊張地補充道:「請別見怪。並沒有冒犯的意思。」
她們開啟了香檳。黑髮女人拿來了不一樣的杯子。他和芭布絲從前都是用平底玻璃杯喝酒。香檳還是溫的。
「我給她寄了張明信片,」他說,「是一把祭祀寶劍。」
「是啊。」她們了無興致地答道。
她們喝光了杯子裡的香檳。黑髮女人說:「對了,你還願意做你本打算來這兒做的事嗎?」
他甚至都沒有想。他當時一定點了點頭。金髮女孩問:「你想讓我做芭布絲嗎?」
芭布絲原來是諾拉。他腦中掠過這一念頭。他感到自己再次兇狠起來。「我希望你做回你自己。」這是命令。
兩個女人再次面面相覷。金髮女郎堅定而無法令人信服地說:「我叫黛比。」
他當時應該離開才好。出於對芭布絲的尊重,也出於對芭布絲的忠誠,他當時應該離開才對。
封閉的玻璃窗另一邊是不斷流逝的風景,年年如此,但是他看不出它的形狀。有時他把對帕梅拉的忠誠與對芭布絲的忠誠混淆一起。他把手伸進背包去拿熱水瓶。有時——哦,雖然只有幾次,總歸是發生了——他確實把他媽的芭布絲和他媽的帕梅拉弄混了。好像當時他是在家似的。好像那件事發生在家裡似的。
他進到芭布絲曾經住過的房間,也重新裝修過了。他不能接受重新裝修後的樣子,缺少了從前的感覺。她問他想幹什麼。他沒有回答。她拿過錢,遞給他一個安全套。他站在那兒,手裡拿著那套子。芭布絲沒有,芭布絲也不會……
「要我為你戴上嗎,老大爺?」
他用力推開她的手,脫掉長褲,脫掉內褲。他知道自己腦袋壞掉了,但這也許是最好的主意,唯一的主意。說穿了,他來這兒不就是為了這個嘛。現在他付錢就是要做這個。這位可敬的議員只是暫時藏而不露,但是,如果他指出需要什麼,如果他發出指令,那麼……他感覺到黛比在看著他,她半蹲著,一條腿跪在床上。
他用滑膩的手指把安全套戴上,期待這樣能讓自己勃起。他看著黛比,看著她呈現給他的「果盤」,但毫無作用。他低頭看向他那疲軟無力的陰莖,還有耷拉下垂的褶皺的安全套,像是乾癟的奶頭。他記起自己曾把潤滑的安全套套在手指上。他暗自思忖,對了,就是這樣,小乖乖。
她從床邊桌子上的紙盒裡抽出幾張紙巾遞給他。他擦乾臉。她退給他一點錢;僅僅是個零頭。他很快穿上衣服,走出去,走到光線刺眼的大街上。他漫無目的地走著。從某個商店上方的電子螢幕上得知現在是3點12分。他突然意識到安全套還套在陰莖上面。
羊群。牛群。被風吹出髮型的樹。一排平房,一個該死的令人厭惡的小營地,住滿了令人厭惡的淫婦,他真想大叫,嘔吐,拉響報警器或者任何一件他媽的能讓他肆意發洩的東西。令人討厭的淫婦,就像他自己一樣。而且,他即將回到他那該死的令人厭惡的平房,他為它傾注了多少年的心血啊。他開啟熱水瓶,給自己倒了些咖啡。咖啡已經放了兩天,冷透了。過去他習慣用隨身帶的小酒壺把咖啡暖熱。現在,咖啡又冰又冷,放得太久了。這很公平,不是嗎,傑克?
他不得不給落地窗外的蓋板再塗上一層遊艇用的清漆,蓋板被院裡的那些新椅子磨損得不行……雜物間也可以塗一點油漆……他得把割草機拿進來,把刀磨快,如今你已經找不到人幹這個了,他們只是看看你,勸你買個帶橘色塑膠配件的氣墊割草機,而不是帶刀片的……
芭布絲就是諾拉。他不用戴安全套,因為她知道他不會到別的地方去,而且她也早就過了懷孕的年紀。為了他,她只是一年一度從退隱中迴歸;僅僅有點喜歡你而已,傑克,不過如此。有一次他看到她的公交卡,跟她開玩笑,他由此得知她比他年齡還大;也比帕姆大。還有一次,他倆在聚會的那天下午,喝了一整瓶香檳,她提出要取下上牙來吮吸他,他哈哈大笑,不過覺得這很噁心。芭布絲就是諾拉,諾拉死了。
晚上聚餐的時候,其他人沒有注意到任何不同。他謹守自律。沒有變得尖嘴猴腮。「說實話,再也無法把控得那麼好了,老兄。」他說,隨之有人竊笑,似乎他講的是個笑話。他早早就離開了,在格蘭比侯爵旅館先喝了一杯。不,不是一杯,只有今晚酒杯的一半。說實話,再也無法把控得那麼好了。永不言死啊,酒吧老闆答道。
他鄙視自己和那個妓女的逢場作戲。你還願意做你本打算來這兒做的事嗎?噢,當然,他當然願意,但是不是她所知道的那些事。他和芭布絲已經多久沒幹了,五年,還是六年?最近的一兩年,他們僅僅啜飲一下香檳。他喜歡她穿著那件老媽子式的睡衣,他經常這麼逗她;然後和他一起爬上床,關上燈,聊一聊舊日的時光。想象著曾經的模樣。第一輪是打招呼;第二輪才是真刀真槍;散夥前再喝上最後一杯。傑克,你年輕的時候像一頭老虎。著實讓我消受不起。第二天都不得不請假休息。你就胡扯吧。我真的請假了。拜託,我才不是那樣。噢,傑克,真的是,一頭真正的老虎。
她不願意提高她這裡的住宿費,但是租金就是租金,他付的是他所佔據的空間和時間,無論他是否願意。對於他的老年人鐵路交通卡來說倒是一件好事,他現在可以省掉這筆開銷了。不會再有什麼現在了。他已最後看了一眼倫敦。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可以去舒茲伯利買斯蒂爾頓乾酪和沙拉攪拌器。在部隊的聚餐上,只會看到來不了的人越來越多,能來的越來越少。至於他的牙齒問題,當地的牙醫完全可以解決。
他的背包放在頭頂的行李架上。他的清單畫上了一串對勾。此時,帕姆應該在去火車站的路上,或許汽車剛轉進臨時停車場。帕梅拉把車開進停車位的時候總是車頭向前。她不喜歡倒車,喜歡留到後面做;或者,更喜歡留給他去做。他不一樣。他喜歡把車倒進停車位。那樣的話你就可以快速把車開走。他覺得,這只是熟練度的問題;隨時保持高度警覺。帕梅拉常說,上次是什麼時候我們需要快速把車開走呢?不管怎樣,總是要排隊才能出去。他常說,如果我們是第一個出去,就不用排隊了。「排隊功能障礙」。等等。
他對自己承諾,即使她再次把車胎鋼圈擠壓變形,他也不會看上一眼。當他搖下車窗,伸手去投幣的時候,也不會發表任何評論。他不會說,你看車輪離它那麼遠,我還是夠到了。他只會問一句:「狗狗們還好嗎?孩子們又打電話了嗎?superdug肥料送來了嗎?」
可是,對於芭布絲,他仍然很悲痛,他想知道為帕梅拉哀悼的時候是否也這樣。是否也是這樣輪下去,當然。
他已完成了任務。現在火車即將進站,他從密封的窗戶向外看,希望看到月臺上站著他的妻子。
英國海陸空軍小賣店經營機構。
原文為「pullout」,兼有火車離站和拔出之義。
英國著名化肥品牌。
作者「朱利安·巴恩斯」的其他小說
《終結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