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的那些事兒

「是的。」珍妮絲邊說邊回憶起了《紅色警戒》電影裡的相關情節,但她不想向梅里爾提起。珍妮絲感到很納悶,為什麼梅里爾偏偏要充當一位英勇軍人驕傲的遺孀呢?她知道湯姆曾應徵服役,因此她對湯姆的事還是瞭解一二的。當時人們在校園裡議論紛紛,還有她目睹的情形。

「當然,我從來沒有見過你的丈夫,但是每個人都對他評價很高。」

「湯姆是那麼棒,」梅里爾說,「我們是天生的一對。」

「他很受愛戴,他們告訴我的。」

「很受愛戴?」梅里爾重複著這個詞,好像覺得在這種情況下用這個詞特別不合時宜。

「人們都這樣說。」

「你必須面對將來,」梅里爾說道,「必須徹底正視。這是唯一的出路。」湯姆臨終前如此這般地告訴她。

正視未來總比緬懷往昔要好,珍妮絲想。梅里爾真的不知道湯姆的那些事情嗎?珍妮絲突然記起她從浴室窗戶裡看到的那一幕情景:樓下,在一片樹籬後面,有一個開著褲子拉鏈的紅臉男人,正用力地推一個女人的頭,女人伸出手來反抗。因為當時樓下聚會的噪聲在她耳邊環繞著,所以珍妮絲感覺樓下樹籬叢裡那對男女正在表演一齣爭吵的啞劇。那個男人將手放在女人的脖子上,然後將其推倒在地,女人向男人的下身啐唾沫,男人則摑了女人一記耳光。過了大約二十秒,一則慾望與憤怒的短片,這對男女分開了。這位戰爭英雄,這位風流情種,這位校園風雲人物,重新拉上了褲子拉鏈。這時,浴室的門把手嘎嘎地響起來,有人來了,珍妮絲便匆匆地下了樓,找到比爾,讓他立刻送她回家。比爾說她的臉色怎麼這麼紅,心裡嘀咕他一不留神時她肯定往肚子裡多灌了一兩杯酒。珍妮絲坐在車裡緊緊拽住比爾,然後又向他道歉。這些年,她一直強迫自己忘了當年在浴室看到的一幕,想把這情景逐出她的腦子。彷彿,在某種意義上,樹籬裡那對偷情、廝打的男女就是她和比爾。然後,比爾去世,她遇見了梅里爾。因此,她又有了新的理由去忘記那一幕。

「人們說,我永遠都無法克服這一傷痛。」在珍妮絲看來,梅里爾現在揚揚自得的言行荒唐得有點可笑,「這倒是真的。我應該永遠銘記這一傷痛。我們可是很相愛的。」

珍妮絲在吐司上塗抹了一層黃油。幸好,這兒的餐館提供的吐司是沒有塗抹過黃油的,因為其他一些餐館通常就先給吐司塗上黃油,然後再賣給客人。美國人的這種生活習慣也是珍妮絲難以忍受的。她試圖擰開一小瓶蜂蜜蓋子,但是由於手腕力氣不夠,未能成功。接著,她又試圖開啟樹莓果凍瓶子,還是因為力氣不夠,沒能開啟。梅里爾似乎並沒有注意到珍妮絲的舉動。珍妮絲只好將一片什麼都沒塗的三角吐司送進嘴裡。

「在這三十年間,比爾從來都沒有正眼瞧過另外一個女人。」如同打嗝兒一樣,珍妮絲的挑釁心突然一下子被激發出來。在談話中,通常她更喜歡去迎合和取悅別人。但有時處於這種壓力下,她反而會說出一些連自己都感到驚訝的話語來。不是事情本身,而是她談到了它這一事實。每當梅里爾沒有回應時,珍妮絲便會執意堅持。

「在這三十年間,比爾從來都沒有正眼瞧過另外一個女人。」

「親愛的,我相信你是對的。」

「他死後,我非常痛苦。痛苦得不得了。曾經一度感覺生活已經走到盡頭。唉,的確如此。我試圖不讓自己痛苦,不讓自己遺憾,我想讓自己開開心心,不,我覺得更貼切地說,是想讓自己散散心,可是我知道這就是我的命,真的。我們的生活曾經是那麼幸福快樂,但現在我把這一切都埋葬了。」

「湯姆曾經告訴我,每當看到我從房間裡走過時,他的心就怦怦直跳。」

「在這三十年裡,比爾從來不會忘記我們的結婚紀念日,一次也沒有忘記過。」

「湯姆過去經常有浪漫的舉動。我們常常離開城市,到大山裡度週末。他常常用假名在旅館裡預訂房間。我們就變成了湯姆和梅里爾·漢弗萊斯夫婦,或湯姆和梅里爾·卡本特夫婦,抑或湯姆和梅里爾·戴利維歐夫婦。我們整個週末都住在裡面,然後在離開時他就付現金。這一切令人……無比興奮。」

「有一年,比爾假裝忘記了我們的結婚紀念日。於是,那天早上家裡沒有收到任何鮮花,比爾還告訴我他晚上要加班,只能趴在辦公室的桌子上隨便吃幾口飯了。我試圖不去想這些,但比爾的話的確讓我感到有點傷心失落。然後,在臨近傍晚時,我接到一個從汽車公司打來的電話。他們想要確認是否在晚上7點30分時來接我去‘法國屋’。你能想象嗎?他甚至連這都考慮到了,讓汽車公司的人提前幾個小時來提醒我。而且,他將他最好的一套西裝偷偷帶去了辦公室,那樣他就可以穿上和我約會了。啊,如此良宵啊。」

「每次去醫院之前,我都要做一番掙扎與努力。我對自己說,梅里爾,不管你感到有多難過,你都要保證讓湯姆看到你一臉陽光,值得他為之活下去。我甚至買了新衣服穿給他看。而他總是說:‘親愛的,我以前從來沒有見你穿過這件衣服,對吧?’然後,他便會給我一個會心的微笑。」

珍妮絲點了點頭,腦袋裡閃現的卻是另外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這位往昔的校園風流男子,在此彌留之際,看著他的妻子花錢買新衣服來取悅某位繼承者。這種想法一出來,珍妮絲就感到很羞愧,然後匆匆說道:「比爾曾經說,假如有辦法給我傳信兒——後來——那他就一定要找到。他無論如何要跟我接上頭。」

「醫生告訴我,他們從來沒有見過如此有毅力的人。他們說,這個人有大無畏的氣概。我說,他就是冰天雪地裡那一簇簇頑強的橡樹葉子。」

「但是,我猜即使他當時想給我傳遞資訊,我也可能無法辨別傳遞的形式。我這樣想著來安慰自己。不過,一想到比爾想和我聯絡卻又看到我不能理解,還真是令人無法承受。」

接下來,她又該廢話連篇了,梅里爾想。我們大家多麼像松鼠般的反覆啊。聽著,小娘們,你的丈夫不僅已經死了,而且,當他活著的時候,他走路時就張開兩隻手。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不,或許,她並不理解。你丈夫在校園裡就是個小英國佬,乖乖地替高年級生跑腿做事。他就是靠這個出名的。他是一個泡茶包,明白嗎?事實上,梅里爾從未告訴珍妮絲這些想法。她太纖弱了,如果知道了定會崩潰的。

很奇怪。梅里爾知道這些後竟然有了種優越感,而不是權力感。這又讓她想到,必須有人密切關注她,因為她那小小的英國佬丈夫已經去世,而梅里爾,你好像已經自告奮勇要幹這份工作啦。她或許會時不時地激怒你,但是湯姆也會想要你看穿這一點。

「還要咖啡嗎,女士們?」

「請給我來點新鮮的茶。」

珍妮絲期望侍者能再一次問下她要不要英式早餐茶、錫蘭紅茶、格雷伯爵調味茶。但是這位侍者只是拿走了那隻袖珍的、只能充滿一杯茶的茶壺。美國人不可思議地斷定這樣的茶壺能滿足早餐茶的需求。

「你的臀部怎麼樣了?」梅里爾問道。

「哦,現在好多了。我很高興做了手術。」

當侍者再次回到桌子旁時,珍妮絲看了看茶壺,厲聲說道:「我要新鮮的茶。」

「抱歉?」

「我說我要新鮮的茶。我剛才並不只要你加開水。」

「抱歉?」

「這明明就是原來那隻泡茶包。」珍妮絲邊說邊尋找著吊在壺柄旁的那個黃色標籤。她瞪視著這個年輕傲慢的侍者。這次,她是真的生氣了。

過後,她甚是納悶為什麼侍者的脾氣那麼暴躁,為什麼梅里爾會突然狂笑,然後舉起她的咖啡杯,說道:「來敬你一杯,親愛的。」

珍妮絲舉起她的空杯子,兩人悶悶地相互幹了一杯,杯子叮噹一聲,沒有發出迴音。

3

「他是一個容易屈服的男人……兩天之後,她又精力旺盛了。」

「真的很快。」梅里爾說道。

「我前幾天看到史蒂夫了。」

「然後呢?」

「不太好。」

「心臟不好,是不是?」

「對,體重嚴重超標。」

「這可不是一個好訊息。」

「你認為兩顆心能彼此相系嗎?」

梅里爾笑著搖了搖頭。她,珍妮絲,是那麼一個有趣的小人兒。你永遠也不可能知道她腦袋裡會突然冒出什麼話。「我的心就沒有和你相通,珍妮絲。」

「哦,你認為墜入愛河會得心臟病嗎?」

「我不知道。」梅里爾想了想,「但我知道另外一些事情可能讓你患上心臟病。」珍妮絲一臉困惑。「納爾遜·洛克菲勒。」

「他和患心臟病有什麼關係?」

「他就是這樣死的。」

「他是怎樣死的?」

「聽說,他為了寫一本藝術書天天忙到深夜。嗯,但我一點兒也不信。」梅里爾等待著,直到確信珍妮絲明白了她的意思。

「這些事兒,你知道的,梅里爾。」這些事兒,當然我也知道。

「是的,這些事兒我知道。」

珍妮絲把早餐推到桌子一邊,然後將兩隻胳膊肘枕在空出的地方。她的早餐:半碟格蘭諾拉麥片、一塊吐司和兩杯早茶。這年頭,液體在她身體裡流淌得太快了。她再次上下打量著梅里爾,一張尖尖的沒有輪廓的臉頰,一頭舒展卻看似很假的頭髮。她稱得上是個朋友。珍妮絲因為把她當朋友,所以才沒有把她丈夫的那些醜事告訴她。幸好認識梅里爾時,她們倆都成了寡婦,否則比爾會很厭惡湯姆的。

是的,她的確算是一個朋友。但……是否稱她為一個夥伴要更加確切些?時間彷彿倒轉回了最初的時光,那時你還是一個孩子,你認為你擁有了許多朋友,但事實上,你擁有的僅僅是夥伴而已。所謂的夥伴就是那些站在你身邊,看著你長大成人,然後又漸漸淡出你生活的人。於是,你開始了新的生活,結婚,生子。後來,孩子們長大了,也離開了你,丈夫,比爾也死了。然後呢?然後,你又開始重新需要那些能陪你一起走向生命盡頭的夥伴。夥伴們會依然記得慕尼黑,依然記得那些老電影,那些即使你嘗試去喜歡新的也無法忘懷的經典電影。夥伴們會耐心地教你怎麼看稅單,會幫你開啟果醬瓶塞。夥伴們只會擔心錢不夠花,即使你懷疑她們中的有些人擁有的錢要比她們實際透露的多得多。

「你有沒有聽說,」梅里爾問,「斯坦厄普那兒的存款已經翻倍了?」

「沒有,現在是多少?」

「每年一千。原來是五百。」

「嗯,真不錯。但是,那些房間太小了。」

「房間到處都很小。」

「我需要兩間臥室。我得有兩間臥室。」

「每個人都需要兩間臥室。」

「諾頓那兒的房間很大,而且在鬧市區。」

「但是,聽說那兒的人很討厭,我聽說。」

「我也有同感。」

「我不喜歡住在瓦林福德。」

「我也不喜歡那兒。」

「或許可以考慮斯坦厄普。」

「如果銀行裡的存款翻了一倍,你也無法保證租金不會漲一倍。」

「史蒂夫住宅區的生活管理得井井有條。他們會讓你張貼一張公告。公告上寫上你可以幫助鄰居做的事,比如說你可以駕車送某人去醫院,幫助修理架子或者知道怎麼填美國國內稅務署的表格。」

「聽起來真不錯。」

「前提是,不要太依賴別人。」

「這可不太好。」

「我不喜歡瓦林福德。」

「我也不喜歡那兒。」

她們彼此默契地看著對方。

「服務生,能幫我們把賬單分開一下嗎?」

「哦,梅里爾,我們待會兒自己可以平攤的。」

「但是,我多要了一份荷包蛋。」

「哦,虧你說得出口。」珍妮絲拿出一張十美元的鈔票,「這樣行嗎?」

「嗯,如果我們平攤,每人出十二美元。」

有個性的梅里爾。有個性又討厭的梅里爾。有她死去的風流丈夫留給他的錢,那用不到的每年一千美元對她來說不過是一筆小小的零錢而已。而她今天點了果汁和雞蛋。但是珍妮絲毅然開啟錢包,拿出兩張美鈔,說:「是的,我們平攤。」

原名thethinredline,一部關於美日太平洋戰爭的美國影片,據詹姆斯戳瓊斯同名小說改編,美國導演泰倫斯戳馬力克執導,獲1999年柏林電影節金熊獎。

原名littlevoice,英國影片,講述一個沉默內向但有歌唱天賦的少女成名的經歷,男主角邁克爾戳凱恩獲1999年金球獎之最佳男主角獎。

塞爾維亞前總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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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結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