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餐

樂隊噼噼啪啪奏響了一曲軍樂—《蝸牛之歌》,我們就這麼上路了。打頭的是蹦蹦跳跳的皮波,接著是樂隊,然後是市長和他的隨從,再後面就是熱拉爾女士的母親和我。熱拉爾女士的母親人人都認識。這自然就讓我們前進的速度慢了下來,後來索性就不走了,因為她跑去勸她的母親從花園裡走出來加入遊行。

此時已近中午,早晨的溫暖已經變成中午的暑氣。我們以蝸牛般的步伐在街上前行,我發覺自己對那些藏在攤位之後、躲在陽光之外、看起來很是陰涼的房間發生了濃濃的興趣。那些房間都點綴著畫著微笑的蝸牛的小旗子,好像在發出那誘人的邀請:「進來品嚐一下吧。」我隱隱可以看出涼蔭下的人們舉著酒杯。他們提醒了我,讓我想起了我的職責所在—尋找並品嚐法國最好的蝸牛。職責在召喚,該是我工作的時候了。

隨著最後一陣鑼鼓喧囂,遊行隊伍終於在街道盡頭停了下來。我轉過身往回走,迎面吹來一陣芬芳的氣息,溫暖的大蒜香味在空氣中顫動,我的鼻子牽引著我走進了其中一家。這家飯店的房子原先可能是個馬廄,現在被改造成了一個簡單的餐廳兼酒吧—牆壁用石灰水刷白了,瓷磚地板重新磨光刷亮,支起了長長的木質長條桌椅,房間後凹進去的地方搭出了一個臨時廚房。選單隨意地寫在黑板上:你可以點蝸牛、蝸牛,以及蝸牛,隨你怎麼吃,配不配薯條都可以。飲料是葛若斯查米諾白葡萄酒,冰過了,味道濃郁,可以用玻璃杯喝,也可以就著玻璃缸子喝,就是用桶來喝也沒有問題。我想象不出有比這更舒服的工作環境了。

在長桌邊和人一起吃飯,最大的好處在於你不得不和鄰座的人搭訕幾句。坐下的時候你可能還是一個人,但就在一聲「你好」之後,孤獨就不復存在了。然後,我所熟悉的程式就會再一次重演:一旦我承認自己急需指導和建議,總會有人樂意提供幫助。

我在一個身材健壯的中年男人對面坐下,他戴著一頂壓扁了的帽子,穿著褪了色的襯衫,臉龐粗糙,一副飽經風霜的樣子。他和善地向我點了點頭,問我是不是一個人。我不單單是一個人,而且還是從英國來的,我回答。

「哦,是嗎?」他說他以前從沒有遇見過英國人,然後他默默地帶著隱隱的好奇心審視著眼前的這個新鮮事物。我不知道他希望在我身上看到什麼,會不會是足球流氓,或者是戴著圓頂硬禮帽的湯普森少校,但我似乎讓他打消了疑慮。他伸出手來,自我介紹說他叫艾蒂安·莫林,然後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舉起大玻璃缸子猛喝了一口。「你喜歡蝸牛?」

「我想是的。」我說,「但我不經常吃。我不太懂應該怎麼吃蝸牛。」「先來一打用大蒜和黃油煨出來的。」他邊說邊低頭看了一眼面前那堆蝸牛殼,「我也準備好了再來一點。」他轉過頭對服務員說:「小夥子!這兒有個英國人,快餓死了。」他為我們兩個各點了一打蝸牛和一大玻璃缸子他稱作葛若斯的酒。

緊鄰我們的一對年輕人正處於情深意濃的熱戀狀態。他們倆想要一邊從殼裡挑出蝸牛肉來,一邊情深款款地看著對方,同時還要握著對方的手渾然忘記周遭的一切—這怎麼可能呢?對於我對知識的追求,他們顯然不會起到太大的幫助。所以我還是轉向我對面的新夥伴,向他請教有關蝸牛的事情。

這是一個完美的安排:法國人講,你聽。但不同於他的同胞,你不要和他爭論。這可是一大社交秘訣,這樣他們看你的時候就帶著一份同情。你還是一個外國人,但是你的心、你的胃站到了正確的地方,願意匍匐在主人腳下,學習如何變得文明。很顯然,對一個感恩戴德的聽眾,他很高興分享他的知識,發表他的意見、總結、成見,以及知道的趣聞。

莫林還沒有來得及清清嗓子整理一下思路,服務員就到了。一籃子麵包和一個玻璃水缸就放在了我們當中,每個人的面前都擺上了特製的蝸牛盆。在一句「祝你胃口好」之後,具有指導意義的課程就應該開始了。第一課便是「如何吃蝸牛」。

這個飯店一點也不花哨。我的盤子是長方形的,蒙著鋁箔,上面有十二個凹陷的小坑。每個小坑裡都藏著一隻蝸牛,我能感覺到熱氣正從它們的殼裡往外冒。一份紙餐巾和一根木製牙籤構成了吃蝸牛的整套工具。

味道聞起來好極了,我也很餓。我嘗試著拿起一隻蝸牛,但不僅失敗了,還燙了手指。這兒不像豪華飯店那樣,會為吃蝸牛的人提供一套迷你的夾子。我留心去看對面的夥伴是如何解決這個問題的。我所看到的那一幕,不愧為人類為了解決胃的需要而創造的實用發明的典範。莫林拿起一片面包,把中間柔軟的部分挖空,然後用四周較硬的殼當作夾子,用它夾住蝸牛殼,這樣熱量就不會直接傳遞到手上。而他的另一隻手呢,小手指優雅地翹起,拿起牙籤,看準,戳,手腕輕輕一轉,噝噝作響的肉就出來了。在扔掉殼之前,他還要把它拿到嘴邊,把裡面殘存的汁水吮吸出來。所有這一切看起來是那麼輕鬆。

我努力學著他的樣子,從第一隻蝸牛殼裡挖出了肉,但意想不到的是,隨著蝸牛肉一起濺出來的帶著大蒜的黃油,對我的襯衫造成了小小的傷害。我看著牙籤末端的這個物體,一塊黑乎乎滿是皺紋的小東西,第一眼看上去可不怎麼誘人。這時候我想起了雷吉斯曾經告訴過我的一件事情:蝸牛不是用嘴巴,而是用鼻子來品味的。它們聞起來確實比看起來要誘人。

但其實味道還是很好。蝸牛的批評者會告訴你說,等著吧,你吃到的只會是滿嘴的大蒜味,肉就像膠皮一樣嚼都嚼不動。但那肯定是建立在非常無知的認識上的。他們肯定沒有嘗過馬蒂尼的蝸牛:當然,大蒜味還在,但味道已經很溫和了,黃油的味道也配合得恰到好處。肉沒有任何抵抗的意思,嫩得就像一流的牛排。

莫林先從營養學的角度開始分析,說蝸牛對身體很好,低脂肪,富含微量元素。但是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我的鼻子下搖晃著,警告我說有一點需要注意。蝸牛本身的食譜能把人送進醫院:它們偏愛能分泌毒汁的茄屬植物,還有同樣具有毒性的蘑菇和毒芹。還不單單是這樣。就好像是吃蔬菜色拉一樣,一隻蝸牛能夠在二十四小時內消耗掉相當於自身重量一半的有毒植物。

我已經消滅了半打蝸牛,這個訊息來得太不是時候了。我的牙籤頓時變得像鉛一樣沉,在半空中停了下來。莫林咧開嘴笑了。你不用擔心這些蝸牛,他說,它們都是人工飼養的,是圈起來喂的,不能隨意地爬來爬去。用他的原話,就是不能做「任性的流浪漢」。問題只出在那些野生的蝸牛身上,它們可以漫山遍野、隨心所欲地來去,吞噬那些劇毒植物,但即使是這些蝸牛也有辦法變成安全、美味的食品。那就是讓它們禁食十五天。禁食結束後,檢查每一隻蝸牛,然後在溫水裡洗三遍,把它們的殼刷乾淨,就可以下鍋了。蝸牛就是這樣弄乾淨的。

這樣一折騰,還沒下鍋它們肯定就快不行了,說不定都死了,我說。但我錯了。蝸牛能夠在沒有食物的情況下活很長一段時間,然後莫林就給我講了一個洛加先生的故事來證明這一點。洛加先生有一次請了一些朋友到家裡來吃蝸牛大餐,但他發覺自己準備的蝸牛太多了。他把多餘的蝸牛分出來,準備下次再吃,不知怎麼回事,他把這些蝸牛放在了衣櫃最底層。這個古怪的舉動就連莫林也解釋不了。

宴請結束,蝸牛也被忘記了。直到十八個月以後,洛加在他的衣櫃裡找東西的時候,才重新發現了這堆蝸牛。如果是你和我,肯定會把它們扔了。洛加可是個樂觀主義者,他把它們浸到一桶水裡,令人震驚的事情發生了:這些蝸牛復活了。

受到這則有關蝸牛頑強生命力的故事的鼓舞,莫林和我又各自點了一打蝸牛。不斷演練著那個沿逆時針方向轉動牙籤的動作,我開始掌握從蝸牛殼裡取出蝸牛肉的訣竅—這和從酒瓶裡取出軟木塞還有幾分相像呢。但無論我怎樣小心,濺出的汁水仍舊是個問題。此時我的襯衫已經佈滿了斑斑點點的黃油汙漬。對於那些初次和蝸牛打交道的人來說,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要想讓衣服保持乾淨,只有兩種方法:脫掉衣服或是圍上圍兜。

與我們相鄰的那一對,正趁著吃蝸牛的間歇,互相交換著長長的帶著試探性的吻。可能是因為受到了這一幕的啟發,莫林挑起了性的話題。他說蝸牛的交配季節從每年五月開始,在這個月份裡,這個雌雄同體的動物把對愛的想象付諸實踐。但就和它生命中的每一件事一樣,這事也得慢慢來。

莫林在空中比畫著,模糊而又具有啟發性。他舞動著的手指最後交叉在一起,嘴裡說著準備工作。很明顯,這可以持續數小時,我忍不住想,這可能是給雙方時間以決定對方的性別。無論如何,一旦準備工作結束,蝸牛就開始交配。那可是它們的幸福時光,莫林這樣說。十到十五天後,蝸牛會產下六十到一百個卵。對於能夠存活下來的蝸牛而言,生命週期在六到七年之間。

莫林停頓了一會兒,啜了一口酒。顯然,這裡面還有一個問題,我說,這兩個雌雄同體的動物是怎麼決定誰是雌的誰是雄的。心靈感應?氣味?月亮的位置?觸角發出的訊號?畢竟,這是準備工作中最基本的,如果這事給搞錯了的話,一個可愛的月夜就會因此而毀了。不幸的是,莫林不能夠提供任何具有科學依據的回答。「這都是安排好了的。」這是他唯一想得出來的說辭。

屋子裡陰涼而舒適。門外,街道在午後的陽光裡冒著熱氣。我們互相勸說對方還是待在室內為好,於是又點了一打蝸牛對半分著吃。我發現蝸牛有點像那些能讓人上癮的休閒食品,你總覺得還能再多吃上兩口。我們點的是大白,也就是勃艮第蝸牛,那是法國上百種蝸牛裡最好的品種。另外一種是較小的、不那麼起眼的灰色蝸牛,叫小灰。說到這裡,莫林想起了一樁邪惡的事來。

在蝸牛的世界裡有一股惡勢力正在抬頭,他說。有人設下了騙局,欺騙無知的顧客,一種做法就是把這些小的灰蝸牛偽裝成體形較大、更加昂貴的其他品種。具體的做法就是回收那些曾經被勃艮第蝸牛寄居過的蝸牛殼。將小蝸牛塞進寬敞的大蝸牛殼,再塞上些肉餡,填滿多餘的空間。就這樣—顧客付了高昂的價錢,希望能夠得到最好的,但他們卻被矇騙了。這是不折不扣的醜聞。並且好像這樣還不夠糟糕似的,人們現在還需要注意來自東方的危害,特別是和中國有關的。莫林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併為這邪惡之巨大而連連搖頭。工業化生產的東方蝸牛,成批成批的進口,並且冒充是正宗的法國蝸牛!

這不是我第一次聽到將黑暗的交易歸罪於中國。松露醜聞已經引起了巨大的憤怒,還不斷有傳聞說中國人正在試圖打入青蛙市場。很容易被法國人忽視的事實是,國外的松露奸商和青蛙偷運者都需要法國同夥的配合。想象一下,一個來自北京的商人,拎著裝得滿滿的、幾乎可以亂真的松露和a級法國青蛙的樣品袋,在法國美食世界的走廊裡徘徊的時候,會不被注意到嗎?對此,我很懷疑,不管他的法文說得多麼好。

但中國人的聰明才智顯然沒有侷限在松露和蛙腿上。在幾個口袋裡摸索了一會兒,莫林找出了一張皺巴巴的剪報,隔著桌子遞給我。「鵝肝,」他的聲音好像注了鉛一般沉重,「現在他們還要生產鵝肝。」

在他拿起玻璃酒瓶安慰自己之際,我把那篇文章讀了一遍。文章說,有一位陳先生和一位吳先生最近在中越邊境北部的合浦建立了一個養鵝場。這是一個大得驚人的鵝場,每年潛在的生產能力可以達到一千噸—那是真正的肥鵝肝,而不是普通的、價格低廉的鴨肝。根據那篇文章作者的研究,這樣的產量相當於法國目前總產量的兩倍。

我讀完,抬起頭,看到莫林搖著頭。「怎麼樣?」他問道,並抬起雙手,沮喪地敲在桌子上,「真不知道有完沒完。」

現在整張桌子就剩下了我們兩個。我們的鄰座,那對戀人起身離開。他們的屁股粘在一起,從門洞裡擠過去,上路了。我不由得又想到了那一堆堆的床墊,因為看來通過這頓午餐,準備工作已經完成了。我已經沒有問題可以再問了,莫林也顯出疲勞的樣子,可能是因為中國人的入侵和葛若斯的雙重作用。他準備去睡個午覺,然後再回來參加慶祝活動。分手前,我們互相許諾明年老地方再見,再吃上幾打蝸牛。這類歡宴之後的許諾雖然真誠,卻絕少能夠實現。他站在陽光下整理了一下帽子。我們向著不同的方向走去。

那晚回到旅店,我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留作紀念的蝸牛殼,按正確的程式沖洗了三遍。但像我的襯衣一樣,殼上仍舊殘留著大蒜的味道。那是一個設計完美的流動居所,帶著漂亮的焦糖色條紋。我不禁想,這個世界上是誰第一個拿起蝸牛,看著那縮在殼裡的生物,斷定這是可以吃的。活著的時候,蝸牛可不會讓人流口水。它們沒有誘人的氣味,顏色和味道也不是每個人都喜歡的。然而就是有一些勇敢的人把它拿了來,而且宣稱味道很好。是不是餓過了頭,或只是好奇心的驅使?

許多美味的發現都歸功於希臘人和羅馬人,但發現蝸牛的人可能來自遙遠的東方。事情可能是這樣的:最初的嘗試性的努力是有著「中國關係」的。陳先生或是吳先生那令人尊敬的祖先,在中國沿海生長著許多蝸牛的水稻田裡試著嚐了嚐蝸牛的味道,發現這東西又嫩又好吃,並且意識到了這是個出口的好機會:上海蝸牛,配上一瓶長城玫瑰紅葡萄酒,絕了!嘿,世界上有些事情的真實情況,我們將永遠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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