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句話說,這歌唱的就是給我們松露吧。很多松露。
這聽起來可夠貪婪的,其實倒也不全是。如果聖昂圖瓦納行了神蹟,那麼市面上就會有許多松露。松露越多,教堂領受的賜福也就越多,因為按傳統,募捐所得的松露在禮拜結束後會被拍賣,拍賣所得都將用於慈善或教會事業。
所有的奉獻籃都被彙總做了統計。讓人欣慰的是,所有的籃子都滿滿的,堆滿了松露和大面額現鈔。既然已經用物質和錢財供奉過上帝,教堂裡的人都站了起來,唱詩班唱起了韓德爾的《哈利路亞讚美詩》,將大家送出教堂。教堂外,雨已經停了—「真是神的眷顧啊。」我身旁一個虔誠的老教徒抬頭看了看天空說—這樣拍賣會就可以像預先安排的那樣在市政廳外舉行了。
會場的中心是廣場中央的一個桌子,隨著人越聚越多,拍賣師站到了桌子上。他是黑松露愛好者協會的一員,如果當天有美髯大獎賽的話,他肯定能捧得大獎而歸。他的鬍子絕對是一件富麗堂皇的裝飾品:鬚髯茂盛,傲視地心引力般優雅地向上翹起,並向兩旁伸展,如同翅膀,其闊度幾乎可以和他的會員帽相媲美—絕對是鬍鬚中具有藝術鑑賞價值的一件精品。
人們都在談論剛才的禮拜到底得了多少奉獻。聽起來不是什麼好訊息。今年的買家得多掏錢了,因為從所得的奉獻中,可以看出這一年的收成頗讓人失望。今年僅僅收到了三公斤(不足七磅)松露,去年則有七公斤(超過十五磅),因此價格肯定會漲。但按黑松露愛好者協會八十多歲的埃斯科費爾老先生的說法,任何花在松露上的錢都是值得的。「松露這樣東西,」他說,「能讓女人更仁慈,男人更英勇。」為了仁慈的女人和英勇的男人當然值得多花費一些了。
拍賣師用手背從兩側捋了捋鬍子,便開始了工作。他帶著蘇富比老拍賣師般的沉著,用他的開場白讓聽眾為這個昂貴的上午做好心理準備。「這個夏季該下雨的時候沒有下雨,」他說,「所以今年收穫的松露很少。特別少。現在,就像你們知道的那樣,稀少的東西總是昂貴的。但是,」他攤開手掌,掌心朝天,向觀眾聳了聳肩,「你們幹嗎不節省酒的開支呢。」
他舉起第一隻松露讓所有的人看,前排的一個人喊出了九百法郎的報價。拍賣師瞪眼瞧著那個競價的人,臉上的表情有些疑惑,有些鄙夷。「簡直不能相信我剛剛聽到的。只有可憐的區區九百法郎?這可是個大個頭,重二百二十克。而且毫無瑕疵,馬上可以用來煎蛋餅。一點泥也不帶。」他高高在上,從桌子上俯視著下面一張張臉,滿懷希望地舉起一隻手攏在耳旁。有人加價到一千法郎。還不夠。他使出了秘密武器,這個銷售策略一定能讓蘇富比羨慕不已:上帝和拍賣師同在。「想要得救贖嗎,你們這群罪人?來吧!加價吧!」念及能得到上帝的寬恕,競標的人們一路加價,把價格一直抬到了一千五百法郎(兩百美元),小槌子終於敲了下來。
拍賣師繼續喋喋不休,其中不斷提及全能的上帝,並佐以各種烹飪秘方,直到拍賣完最後一隻松露。加上先前的現金捐款,這個早晨所得的全部善款金額為二萬四千七百法郎。數字宣佈之後,贏得了公眾的一片掌聲。但仍處於銷售狂熱中的拍賣師意猶未盡。他瞥見了一旁的奉獻籃,想象力得到了激發:「這也是個值錢的東西,」他說,「這籃子是受了上帝賜福的!」絕對沒錯,這籃子最後賣了一千法郎。人群中傳揚著二萬五千法郎(三千六百美元)這個神奇的數字。不管怎樣,我們大家都掙了一頓午飯吃。
沒有什麼比寒冷的天氣和善舉這兩樣事情加起來更能刺激一個人的食慾了。裡什朗什鄉村禮堂選單上最吸引人的一道菜是松露煎蛋餅,這是在法國永遠都不會失去誘惑力的一樣東西。我極少看見一大群人能行動如此迅速且目標一致,等我匆匆寫下一點筆記再抬起頭時,那地方几乎就只剩我一個人了。
禮堂裡的人們愉快而吵鬧,每個人都在桌邊走來走去,檢視桌上寫著名字的紙片,尋找預定好的位子。我找到了我的,在寒暄聲中和附近每一隻能夠得到的手握了一遍。他們都是些當地人,心情很好,嘴巴很乾。
在這種情況下,我發現作為一個外國人很划算。人人向你敬酒。還不單單是酒,他們還給你各式各樣的忠告,無論你想不想聽,因為他們認定你受教育的程度不夠,許多事情只有法國人才能完全理解,所以你需要一點幫助。
就拿松露,也就是別稱為神聖的塊菌的這樣東西來打個比方。英國人根本不懂享受這珍饈美味,我這個從英國來的人怎麼可能懂得松露是不能人工栽培的呢?它想長哪兒便長哪兒,任何人工培植都拿它沒有辦法。這就是為什麼每年的產量和價錢會相差如此之大。我的老師隔著桌子搖頭晃腦,好像他自己參與制定了這條大自然規律一般。
我問他對當時新聞裡常常出現的轉基因食品有何看法時,他立馬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就如同我侮辱了他的祖母,或者更糟,謾罵了他喜歡的足球隊。他指出,和大自然耍花樣是不會有好結果的。這只不過是個為了讓農民每年都得買新的種子、阻礙自然再生的陰謀伎倆。一個醜聞,製造醜聞的是那些穿著白大褂、從來不把他們的手弄髒的農業強盜。如果不是停下來喝酒的話,他看起來可以這樣罵上好幾個小時呢。
煎蛋餅到來的時候,他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這是一份冒著熱氣、散發著芳香、撒上了許多黑松露碎片的煎蛋餅。蛋的顏色是鮮亮的明黃色,這種黃只有農場裡自由放養的雞下的蛋才會有,而且廚師精確掌握了烹飪時間,使蛋微微流著黃,恰如其分地介於軟和硬之間。用技術術語來說,這就是流黃(baveuse這個法語詞的發音聽起來可比直白的翻譯誘人多了),這種狀態和質感的雞蛋是我多年來久覓而未得的。
我做的煎蛋餅,無論我的腦袋如何熱切地在它們上空盤旋,它們最多也就比炒雞蛋稍微強些。它們甚至不能移動,在從鍋到盤子這樣短暫的行程中也會破裂開來。我從來就做不出那種豐潤、柔軟、金黃,可以從平底鍋裡乾乾淨淨地滑出來的煎蛋。我問我的鄰座有什麼秘訣。怎樣才能做出完美的煎蛋?
接下來的爭論幾乎貫穿了整頓午飯,我其實早就知道結果會這樣。在法國,任何與食品有關的問題從來就不會有唯一的、簡單的答案。就連怎樣煮雞蛋這樣的問題,也會有一打以上不同的答案,因為法國人在餐桌旁坐下以後,最享受的事情就莫過於爭論和食品有關的問題了。我相信部分的原因是這給了他們一個利用餐具來手舞足蹈的機會。揮舞一把餐刀可比搖晃一下食指更讓人感到滿足;砰的一聲放下一隻酒杯(希望它是隻空杯子),就好像給講話加了一個驚歎號;要向對面坐著的傻瓜說明一個複雜的理論,桌上的胡椒瓶、芥末罐、橄欖油碟子和麵包屑都能用來幫忙。今天的傻瓜當然就是我。
離我最近的那個鄰座拿起他的邊盤,然後把叉子的一端放在盤子邊緣,這樣就成了一個平底鍋。他揮舞著他的臨時發明,「說到煎蛋,最關鍵的是使用正確的平底鍋。必須用生鐵做的鍋。」
「不,不,不,」坐在他邊上的一位女士反駁道,「用錫鑲邊的銅鍋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都要比你說的生鐵鍋好;它比較輕,而且銅底能夠更好地散熱。所以,親愛的先生,」她停頓了一下,舉起一隻手指著他的胸口,「這樣你的煎蛋受熱就更均勻。就是這樣的。」她點點頭,環顧餐桌邊坐著的人,顯然感到她的話語給了那些被誤導的生鐵鍋支援者致命的一擊。
我已經明白我錯在什麼地方了。我的煎蛋鍋是用一種新發明的不粘底的鋁合金材料製成的。鍋是我在美國買的,因為無法拒絕那個推銷員。「這可是使用了太空技術的產品。」那個推銷員是這樣對我說的,「如果這傢伙讓你的雞蛋粘鍋了,回來找我,我把錢全退給你。一分不少。」確實如此,這鍋從不粘底。但也絕做不出好的煎蛋。即便如此,我還是決定問問這兒的專家。「我的平底鍋是鋁做的,」我說,「你們覺得怎麼樣呢?」
鐵鍋先生和銅底夫人立即忘了他們相左的意見,聯合起來嘲笑我。他們搖著頭,咂著嘴,帶著憐憫的微笑。「不。絕對不行。」午餐繼續著,煎蛋的課程也遠沒有結束:一個新的平底鍋必須用油燒熱兩到三次。放入雞蛋以前,鍋必須加熱到水一滴進去就馬上會蒸發的地步。鍋用完後絕對不能用水洗,用紙抹布擦擦就可以了。對於這些基本要素,大家達成了基本一致的意見。
當課程進入到真正的烹飪步驟時,刀子開始揮舞,酒杯開始碰撞,頭也開始搖晃起來,意見分歧產生了。有人堅持說在把生雞蛋倒入鍋中之前,必須加一滴上好的馬特拉葡萄酒,否則煎蛋就算不得好的煎蛋。胡說八道,一個純粹主義者說—不需要馬特拉葡萄酒,只要鹽、胡椒和一勺核桃般大的黃油。啊,別忘了,加到雞蛋裡的黃油應該是差不多融化了的那種。另外,鍋裡應該另有一勺已經加熱到金黃程度的黃油。一定注意,絕對不能讓油冒煙,否則,煎出來的蛋就會有燒焦的味道。並且,一定要用木製的勺子來煎蛋。
「胡說!」同桌的一位女士叫了起來,「應該用叉子,因為用叉子折蛋方便得多。」
「對不起,夫人!我用木勺子做煎蛋有二十五年了。」
「什麼?我用叉子有三十年了。」
看來這位女士贏了,我這樣想。錯了。在消化接下來的三道菜—燉肉、乳酪和甜點的過程中,不同的人各執己見。每個人都認為那是他們經過深思熟慮後贈予我的禮物。我在一張撕下來的紙餐巾一角塗寫了一連串教導,現在已經不可辨認,我完全糊塗了。從鄉村禮堂渾濁的空氣中走到午後清冽的戶外,我腦子裡唯一清楚的一點是,我一直用錯了鍋。使用太空技術製成的鍋和銅底鍋是無法相匹敵的。
睡蓮池莫奈:1899年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了我曾有過的一些宗教經歷,最初是每天在學校禮拜堂受的那些教育(星期天這樣的教育會增加到兩次,那個額外的、咆哮著傳遞出來的佈道是用來警告男孩們遠離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相當微妙的罪惡的)。之後的那些年裡又穿插著諸如婚禮、受洗和葬禮之類的活動,或喜或悲。但我從沒有走進過一家這樣的教堂,擠得只能站著,喜悅之情洋溢在教堂的每一寸空氣裡。我忍不住想,如果每一次禮拜後都有一頓豐盛的午餐供應,法國教堂百分之十的出席率一定可以大大改善。
幾天以後碰到法裡古樂先生的時候,他對我的裡什朗什之行做了最終的評價。他顯然對我的宗教信仰很是好奇,下定決心要知道我到底去了哪一家教堂,以及為什麼我會在和他進行了他所謂的「奇妙的對話」後選擇去了那家教堂。
「哎,其實也不完全是我的選擇。只不過機緣湊巧,正好到了該去這家教堂的時間。」我說。
「啊哈!就是說你感到了上帝的召喚!超自然的力量!太棒了。」
「肯定是這樣的。」
法裡古樂雖然這麼說了,可他還是疑惑地看著我。我估摸著他肯定在想,是不是先前錯看了我。
「太棒了。」他重複了一遍。
我其實可以就此打住,這樣我的名聲就可以添上一道急需補充的光環。但我沒有堅持住。法裡古樂的提問越來越執著,最終,我很不情願地坦白了一切。
可能這樣很失敗,但法裡古樂從中得到的滿足使這個失敗變得完全值得。他高興壞了,立刻神氣活現起來,就像政客到了電視鏡頭前,自信過了頭。這證明了他一直就是對的。帶著一個人在最糟糕的懷疑得到了證實之後那種既滿足又憤恨的情緒,他點點頭,為我做了蓋棺定論性的評價:「原來如此。為了口腹之慾。我應該料到的。」
作者「彼得·梅爾」的其他小說
《重返普羅旺斯》《普羅旺斯的一年(山居歲月)》《有關品味》《有求必應》《永遠的普羅旺斯》《一隻狗的生活意見》《山居歲月》《茴香酒店》《簡單活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