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時,太陽,在密西西比這個緯度動作迅速的太陽,已經升起。他覺得彷彿站在一個生疏的天空之下,置身於一個生疏的場景之中,一切都只因為在夢中熟悉而熟悉,就像那種從未向上攀登過的人的墜落下來的夢。「我以為我聽見了那個話,不可能的。」他平靜地想,「我知道,不可能的。」可是,那個聲音,那個說了那種話的熟悉的聲音還在往下說,這時正在對黑老太婆講今天早晨下的小駒子。「他早起為的是這個,」他想,「就是這麼回事。並不是為我,為我的人,甚至也不是為他自己的人。」

塞德潘出來了。他下臺階走進草地,動作是那麼沉重而從容不迫,那在他年輕時原是匆促而急迫的。他並沒有正眼看沃許。他說:「狄茜留下來照看她。你最好……」接著他似乎看見沃許正面對著他,便停了下來。「怎麼?」他說。

「您剛才說……」沃許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像鴨子叫,像聾子說話。「您剛才說,她要是匹母馬,您就會分給她一間好馬棚了。」

「怎麼啦?」塞德潘說。他的眼睛睜大,又眯起,像人的拳頭鬆開又攥緊,沃許開始向他走近,腰微微彎著。塞德潘一時驚愕得愣住了,看著這個二十年來他只知道是非命令不動的人,這個他了解得並不比胯下的馬更多的人。他的眼睛眯起,又睜大;他沒有動,卻似乎突然挺直了身子。「滾開,」他突然厲聲喝道,「不準碰我。」

「我就是要碰碰您,上校。」沃許用那種平板、鎮靜、幾乎是溫和的聲音說,還在向前走。

塞德潘抬起手,手裡握著那根馬鞭;黑老太婆從搖搖欲墜的門口向外瞧,畸形的黑臉像個衰敗殘缺的鬼怪。「滾開,沃許。」塞德潘說。接著,他動手了。黑老太婆一步躥到草地上,像靈巧的山羊似的一溜煙地跑了。塞德潘又用鞭子抽到沃許臉上,把他抽得跪倒在地。當沃許爬起身來再往前走的時候,他的手裡握著那把大鐮刀,那是他三個月以前跟塞德潘借的,塞德潘再也用不著它了。

他再進屋的時候,外孫女在草墊上動了一下,惱怒地叫了聲他的名字。「什麼事呀?」她問。

「什麼什麼事呀,親愛的?」

「外邊那兒吵吵鬧鬧的。」

「什麼事也沒有。」他輕輕地說。他跪下,笨拙地摸了摸她滾燙的前額。「你要什麼東西嗎?」

「我要喝口水,」她抱怨地說,「我躺在這兒想喝口水,都好半天了。誰也不關心我,誰也不管我。」

「行啦,行啦。」沃許哄著她。他硬挺挺地站起身,拿來一舀子水,扶起她的頭來喝,喝完又把她放下,看著她那石頭一樣絕對沒有表情的臉朝孩子轉過去。過了一小會兒,他看見她在默默地流淚。「好啦,好啦,」他說,「要是我,我就不哭。老狄茜說是個挺好的小丫頭呢。現在都好啦。都過去啦。現在用不著哭啦。」

可她還在默默地流淚,他又幾乎是陰沉地站起來,在草墊旁邊不安地站了一會兒,心裡想的,就和起先是他的妻子,爾後輪到他的女兒這樣躺著的時候他想的一樣:「女人。我看真是個猜不透的謎。她們要孩子,可得了孩子,又要為這哭。我看真是個猜不透的謎。哪個男人也明白不了。」然後,他走開,把一把椅子拉到視窗,坐下。

整個上午,悠長,明亮,充滿陽光,他都坐在視窗,在等著。時不時地,他站起來,踮起腳尖走到草墊那邊去。他的外孫女現在睡著了,臉色陰沉,平靜,疲倦,嬰兒躺在她的臂彎裡。之後,他回到椅子那兒再坐下,他等著,心裡納悶為什麼他們耽誤了這麼久,後來他才想起這是星期天。下午過了一半,他正坐著,一個半大不小的白人男孩拐過屋角,碰上了死屍,抽了口冷氣喊了一聲,他抬頭看見了視窗的沃許,霎時間好像被催眠了似的,之後便轉身逃開了。於是,沃許起身,又踮著腳來到草墊床前。

外孫女現在醒了,可能是不知不覺被那孩子的喊聲吵醒了。「彌麗,」他說,「你餓嗎?」她沒回答,把臉扭開。他在壁爐裡生上火,做起頭一天帶回家的肥脊肉和冷玉米麵包來;又把水倒進破咖啡罐去煮。可是等他把盤子端去,她卻不要吃,所以他就自己吃起來,靜靜地一個人吃。吃完了,盤子也不收,又回到了視窗。

現在,他好像意識到、感覺到那些男人了,他們該正帶著馬和槍還有狗在集合——那些古怪的、報復成性的人:跟塞德潘一類的人,在沃許還不能越過葡萄棚,到離房子更近的地方的那個時候,聚在塞德潘飯桌上的也就是這幫人——那些給年輕點的做出了怎樣打仗的榜樣的人,他們或許也從將軍們那裡得到了簽過字的紙片,說他們是第一流的英雄好漢;他們從前騎著駿馬,傲慢而神氣地跑過美好的種植園——是引起贊慕和希望的象徵;也是造成悲慟和絕望的工具。

他們會以為他要逃跑,躲開他們這樣的人。他卻覺得逃去的地方也並不比他要逃開的更好。如果他跑,那不過只是從一群顯得挺大的邪惡陰影跑向跟這一模一樣的另外一群,因為他知道,普天之下,這種人都是一樣的,而他也已經老了,太老了,就算要逃,也逃不遠了。不論他怎麼跑,跑上多遠,也絕對躲不開他們:一個快六十歲的人跑不了那麼遠。不可能遠得越出這些人所居住的世界,這個由他們給生活立規矩定秩序的世界。經過這五年,他覺得自己第一次明白了,北方佬,或者任什麼別的軍隊,怎麼能夠打垮他們——這些英俊、驕傲、勇敢的人;從他們所有的人當中挑選出來的,公認為最優秀的,體現勇氣、光榮和自豪的人們。也許,如果沃許曾經跟隨他們上過戰場,他可能會早一點把這些人看穿。不過,要是他早把這些人看穿了,從那以後他的日子可怎麼過呢?靠回憶從前的生活來度過這五年,他可怎麼受得了呢?

現在太陽快落了。小傢伙剛才在哭;他走到草墊旁,看見外孫女在給孩子餵奶,臉色還是那麼恍惚、陰沉,捉摸不透。「你餓嗎?」他問。

「我什麼也不想吃。」

「你該吃點東西。」

這次她索性不回答,低頭看著孩子。他回到自己的椅子那兒,發現太陽已經落了。「不會再有多久了。」他想。他能感覺到他們現在相當近,那群古怪的、報復成性的人。他甚至都好像能聽見他們在議論他什麼,聽見那種在眼前的暴怒底下的信念的潛流:老沃許·瓊斯到底栽了。他自以為弄住了塞德潘,其實塞德潘把他耍了。他覺著自己在這事上弄住了上校,以為塞德潘只好娶那個丫頭,要不就得給錢。可是上校不幹。「可我從來就沒有這麼指望過呀,上校!」他喊了出來,被自己的聲音驚醒,連忙回頭,看見外孫女正盯著他。

「你在跟誰講話呀?」她說。

「沒有誰。我只是在想事,不知不覺說出來了。」

她的臉又開始看不清楚,變成了蒼茫暮色中的一團陰沉、模糊的影子。「我想也是。我想你還得大點聲嚷,他在那上邊房子裡才能聽見。我還想,要叫他來這兒,你得做點什麼,光嚷不行。」

「行啦,好啦,」他說,「別操心啦。」可是他的心裡已經又在不由自主地接著往下想了:「您知道我絕對沒有。您知道我從來就沒指望過、從來就沒請求過任何一個活著的人,除開您,您也清楚我指望您的是什麼。我從來就沒請求過。我覺得用不著。我說過,我用不著。怎麼會用得著像沃許·瓊斯這麼個人去質問、去懷疑一個連李將軍都在一張手寫的紙片上說是勇敢的人呢?勇敢,」他想,「要是他們一個都沒有在一八六五年騎著馬回家來就好了。」他想,最好是他那種人和自己這種人都從來沒有出氣進氣地在這個世界上活過。最好是自己這一類還活著的人都叫一陣大風從地面上颳走,總比讓另外一個沃許·瓊斯親眼看著他的整個生命從自己身上硬撕下來,像扔到火上的幹玉米皮一樣卷巴卷巴地燒掉的好。

他停住了,一動不動。他聽見了馬蹄的聲音,又突然,又清晰;現在,他看見了提燈,人影在晃動,槍筒在移動的燈光中閃閃發亮。他還是沒有動。天黑下來了,他聽著他們包圍這所房子,一邊說著話,碰得小樹叢沙沙響。那提燈還在自行往前來;它的亮光落到野草中靜靜躺著的死屍上,停住不動了,這些馬又高又大,暗影憧憧。一個男人下馬,在燈光裡向死屍彎下了腰。這人手裡握著一把手槍;他直起身,對著房子。「瓊斯。」他說。

「我在這兒,」沃許從視窗平靜地說,「是您嗎,少校?」

「出來。」

「是啦,」他平靜地說,「我先安置一下我的外孫女。」

「我們會安置她的。出來。」

「是啦,少校。稍等一下。」

「點個亮。把燈點上。」

「是啦。稍等一下。」他們能聽見他的聲音退進屋裡,可是看不見他,他快步走向煙囪的裂罅,在那裡藏有一把屠夫用的刀,由於它鋒利得像把剃刀,便成了沃許在他那邋遢的生活和邋遢的房子裡引為驕傲的東西。他走近草墊,聽見外孫女的聲音:

「誰呀?點上燈,外公。」

「用不著燈,親愛的。用不了一分鐘。」他說,跪著朝她的聲音摸索,現在,他在悄悄地問:「你在哪兒?」

「就在這兒,」她煩躁地說,「我能在哪兒?這是什……」他的手碰到了她的臉。「這是什……外公!外……」

「瓊斯!」警察局長說,「從裡邊出來!」

「稍等一下,少校。」他說。現在他起來了,迅速地行動。摸著黑,他知道那桶煤油在哪兒,他也知道桶裡是滿滿的,因為不過兩天以前,他才在店裡灌滿,放在那裡,一直到搭上車帶回來,因為五加侖太重了。爐膛裡還有煤;再說,這搖搖欲墜的房子本身就跟火絨差不多:煤,壁爐,牆,轟然一聲,爆炸了,成了一片單一的藍色強光。襯著這藍光,外面等著的人看見了他,在這個瘋狂的瞬間,正高舉著那把大鐮刀,躍向他們,驚馬打挺向後轉去。他們勒住馬,轉回身面對強光,此時,火光鮮明地映出一個瘋狂的黑影,這個乾瘦的人影帶著高舉的大鐮刀,仍然在奔向他們。

「瓊斯!」警察局長喊道,「站住!站住,不然我開槍了。瓊斯!瓊斯!」可是那乾瘦、狂怒的人在耀眼的強光和熊熊的烈火的映襯下,仍然在繼續向前撲來。他高舉鐮刀,向他們,向那些圓睜的馬的眼睛,向那些晃動的槍筒的閃光劈來,沒有喊叫,沒有聲音。

(範與中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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