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是啊,先生。弗萊姆·斯諾普斯搞得這一帶鄉下到處都是花斑野馬。白天黑夜都聽得見鄉親們的趕馬聲,又嚷又叫的。有時還聽得見野馬在小木橋上來回奔跑,聲音跟打雷似的。就說今天早上我進城去,快到半路,馬慢吞吞地走著,我坐在四輪馬車裡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著了。突然,從樹叢裡騰地蹦出一樣東西,一下子躥過大路,蹄子沒沾地,從我的騾子身上飛躍過去。這東西足有一張廣告牌那麼大,活像一隻老鷹飛過天空。我整整花了三十分鐘才把我的騾子勒住,把亂了套的韁繩和馬車收拾好,重新套馬趕路。
這位弗萊姆·斯諾普斯真是個人物。他要算不上是個人精,那我就不是人。大約十年前的一個早上,大夥兒剛在凡納的門廊裡坐定下來,打算抽袋煙聊聊天,他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沒穿外套,頭髮從中間對分,就好像他給凡納當夥計已經有十年了。鄉親們都認識他。他的家族人口很多,住在離河邊低地大約五英里外的地方。至少那一年他們是住在那兒的,種著租來的土地。他們從來不在一個地方長住,一年不到就會帶著當年出生的孩子,有時還是雙胞胎,搬到別處去了。他們就是那麼一大家子人,年年生孩子,年年租種別人的土地,事事挺有規律的。除了弗萊姆以外,全家人還是當佃戶,年年搬家。可是有一天,弗萊姆在這兒出現了,從喬地·凡納的櫃檯後面走出來,似乎他就是店主人。他在店裡才幹一兩年,鄉親們就知道,要是他再給喬地幹上十年,喬地就該給他弗萊姆·斯諾普斯當夥計了。這個傢伙啊,只要手裡有四分錢做本錢,他就能賺五分錢。他同我做過兩筆買賣,都賺了我的錢。我這個人夠精明了吧,可那個傢伙還要厲害。我只是希望他在我之前先發財。我就是這麼一個想法。
好吧。弗萊姆就這麼待了下來,在凡納店裡當夥計。他東賺五分錢,西賺五分錢,可對誰都一字不提。不,先生。鄉親們從來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佔了別人的便宜,除非上他當的人自己說出來。他總是坐在店堂的椅子裡,嚼著菸草,從來不肯談他自己的事。總得過一星期左右,我們才能打聽出來,他不跟人說的原來並不是他的事兒,而是別人的。不過,這得受他騙的那個人氣得忍不住說了出來,我們才知道。這就是弗萊姆。
我們估計他得花上十年時間,才能把喬地·凡納的全部家當拿過來。可是,他根本沒有等那麼久。我想你們大家都知道比利·凡納大叔的那個姑娘尤拉。她是凡納大叔最小的女兒,喬地的妹妹。一到星期天,這一帶的所有的黃輪輕便馬車就都到了比利·凡納家,梳刷整齊的馬都拴在他家籬笆上。花花公子們坐在門廊裡,像蜜蜂圍著蜜罐子一樣,圍著尤拉團團轉。她是這裡那種身材高大可是模樣挺溫柔的女孩兒,笑起來比新翻的田地還要可親。小夥子們誰也不肯首先告辭。他們就這樣坐在門廊裡,一直坐到半夜三更不得不回家的時候。儘管有的人還得騎馬走上十來英里路,第二天一早又得下地幹活,可他們總是一齊起身告別。一大夥人三五成群地騎馬、坐車到小溪渡口,把梳刷整齊的馬和黃輪輕便馬車拴好,相互打上一架,然後再上馬坐車回家。
大約在一年前,有一天,一輛黃輪輕便馬車和一匹梳刷得乾乾淨淨的馬離開這裡。聽說這兩個人去得克薩斯了。第二天,比利大叔和尤拉還有弗萊姆坐著比利大叔的四輪雙座馬車進城去。回來的時候,弗萊姆和尤拉已經結了婚。再過一天,我們聽說又有兩輛黃輪輕便馬車走了,可能也是到得克薩斯去了。那是個大地方。
總之,大概在婚禮之後一個來月的時候,弗萊姆和尤拉也到得克薩斯去了。他們走了快一年。上個月尤拉回來了,帶著個娃娃。我們仔細琢磨,大夥兒都認為從來沒見過三個月的孩子長得這麼大的。他都能扶著椅子站起來了。我想得克薩斯是個大地方,那裡的人一定長得又大又快。反正,照這樣長下去,這孩子到八歲就該會嚼菸葉,能參加投票了。
上星期五,弗萊姆本人也回來了。他是跟另一個人一起坐著大車回來的。那個傢伙戴一頂大高帽子,褲子後兜插著一把象牙柄的手槍和一盒薑汁餅乾。他們的大車後面拴了大約二十多匹得克薩斯矮種馬,用帶刺的鐵絲拴在一起長長的一大串。它們的顏色花花綠綠像鸚鵡,脾氣溫順得像鴿子;可隨便哪一匹馬都會像響尾蛇那樣,一下子就要了你的命。沒有一匹馬的眼睛是一個顏色的。我猜哪匹馬都沒見過馬鞍子。得克薩斯人下車走到馬跟前,想讓大夥兒看看,這些馬是多麼馴順。有一匹馬刺啦一下把他的背心撕了下來,就跟用剃刀刺的一樣。
弗萊姆早就無影無蹤了。我猜他是看老婆去了,也許還去看看他那個娃娃有沒有下地去幫比利大叔犁田。得克薩斯人把馬趕到小約翰太太家的場院裡。一開始他遇到點小麻煩。那是在馬進門的時候;它們從來還沒見過籬笆呢。後來他總算把這些牲口全趕了進去,還拿把剪刀把拴馬的鐵絲都鉸斷。他把它們轟進牲口棚,在馬槽裡倒上玉米粒兒。這時候那些馬差點沒把牲口棚踢翻了。我想它們以為那些玉米粒兒都是蟲子。也許是這麼回事吧。總之,他把馬關起來,宣佈第二天清早天一亮就開始拍賣。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小約翰太太家的門廊下。你們大夥都記得吧,那天快到月中,月亮有點圓了。我們看得清清楚楚:那些帶花斑的畜生就像池塘裡的小魚似的,繞著籬笆在場院來回亂竄。隔一陣子它們就靠著牲口棚擠成一堆,相互又踢又咬,這就是休息了。我們先聽見一聲長嘶,接著就是一陣用蹄子踢牲口棚的梆梆聲,好像手槍在開火,似乎有個人拿把手槍在一窩山貓裡從從容容地練槍法。
二
這時候,誰都不知道弗萊姆究竟是不是這些馬的主人。大夥兒只知道他們是永遠打聽不出底細的。就連弗萊姆是否在鎮口順路搭的便車,大夥都沒法鬧明白。連埃克·斯諾普斯,弗萊姆很親的堂兄弟,都一無所知。不過,這不是什麼稀罕事兒。我們都知道,弗萊姆要是想詐騙埃克的錢財,他會像對付我們一樣,絕不留情。
第二天一大清早,人就都來了。有的還是從十幾英里外趕來的。他們沿籬笆站著,工裝褲的煙荷包裡裝著本來打算買種子的錢。得克薩斯人吃完早飯,從小約翰太太的旅店裡走出來。他爬上籬笆門柱,白手槍柄露在後兜外面。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盒沒開封的薑汁餅乾,就像咬雪茄煙那樣把紙盒蓋咬下來,吐掉嘴裡的紙,然後宣佈拍賣開始。這時候,人們還川流不息地坐著大車,騎著馬、騾趕來。他們在大路對面拴好騾、馬,走到籬笆跟前。只有弗萊姆還沒露面。
可是得克薩斯人鼓不起大夥兒買馬的勁頭。他開始在埃克身上下功夫,因為頭天晚上是埃克幫他把馬趕進牲口棚喂上玉米粒的。他還跑得及時,沒給馬踩死。他就像是堤壩決口時被水衝出來的一塊小石子,從牲口棚裡蹦了出來,及時跳上大車,躲得正是時候。
正當得克薩斯人動員埃克的時候,亨利·阿姆斯蒂坐著大車趕來了。埃克說他不敢喊價。他怕一喊價,也許真的要他買下來。得克薩斯人說:「你瞧不起這些矮種馬?嫌它們個兒小?」他從門柱上爬下來,朝馬群走去。馬四下亂跑,他跟在後面,嘴裡嘖嘖作聲,手伸出去好像要抓只蒼蠅。終於,他把三四匹馬逼到角落,往馬背上一跳。接著,塵土飛揚,有好一陣子,我們什麼也看不見。塵土像烏雲似的遮天蓋地。那些目光呆滯、花花斑斑的畜生從灰土裡躥出來,一蹦足有兩丈高。它們至少往四十個方向亂跑,你不用數就知道。塵土落了下來,他們又出現了:得克薩斯人和他騎的那匹馬。他像對付貓頭鷹那樣,把馬腦袋擰了個個兒。至於那匹馬,它四條腿繃得緊緊的,身子像新娘一樣瑟瑟亂抖,嘴裡直哼哼,好像鋸木廠在拉鋸。得克薩斯人把馬腦袋擰了個個兒,馬只好朝天吸氣。「好好看個仔細。」他說道。他的鞋跟頂著馬身,白柄手槍露在口袋外面,脖子漲得老粗,像一條鼓足氣的小毒蛇。他一邊咒罵那匹馬,一邊對我們說話。我們勉強聽懂了:「前前後後仔細瞧瞧。這個腦袋像提琴的畜生,十四個老子養的崽子。過來騎騎看,把它買下來;了不起的好馬……」接著又是塵土飛揚。除了帶花斑的馬皮和鬃毛,還有得克薩斯人像用線拴著的兩個核桃似的皮靴跟外,我們什麼也看不見。一會兒,那頂高帽子悠悠地飄過來,活像一隻肥胖的老母雞飛過籬笆。
等飛揚的塵土落下來時,他正從遠處籬笆角落裡走出來,撣著身上的塵土。他過來撿起帽子,撣掉灰塵,又爬到門柱上去了。他這時氣喘吁吁的。他從口袋裡拿出薑汁餅乾盒,吃了一塊,一面直喘粗氣。那匹傻馬還在繞著場院一圈圈地跑著,跟集市商場上的旋轉木馬一個樣。這時候,亨利·阿姆斯蒂推推搡搡走到籬笆門前。他穿著一條打補丁的工裝褲和一件大袖子襯衣。起先,誰也沒有注意他來了;我們都在看得克薩斯人和那些馬。連小約翰太太都過來看看。她已經在後院洗衣鍋下點起一堆火。她到籬笆前站一會兒,回屋去,抱了一堆要洗的東西走出來,又在籬笆前站一會兒。這時候,亨利擠了上來;接著我們看見阿姆斯蒂太太。她緊緊跟在亨利後面,穿著一件褪色的晨衣,戴著一頂褪色的闊邊太陽帽,腳上蹬著一雙網球鞋。「回大車去。」亨利說。
「亨利。」她說。
「喂,夥計們,」得克薩斯人說,「閃開些,讓這位太太過來看看。來吧,亨利,」他說,「你的好機會來了,可以給你太太買一匹她一直想要的馴馬了。十塊錢,怎麼樣,亨利?」
「亨利。」阿姆斯蒂太太說。她把手放在亨利的胳臂上。亨利把她的手一把推開。
「我跟你說了,回大車去。」他說。
阿姆斯蒂太太一動也不動。她站在亨利後面,兩手裹在衣服裡,誰也不看。「他本來為難的事就夠多了,不能再買這玩意兒,」她說道,「我們比貧民院的人多不了五塊錢。他為難的地方多著呢。」這是真話。他們那塊地只夠他們勉強餬口。他們還有四個孩子。孩子身上穿的衣服都是靠她晚上等亨利睡下以後藉著爐子的火光織布掙來的。「住嘴。回大車去,」亨利說,「你真要我拿根大車槓當街把你揍一頓?」
好啦,得克薩斯人看了她一眼,就又去動員埃克,似乎身邊根本沒有亨利在場。可是埃克有些害怕:「我可能會白花錢,買個咬人的老鱉或水裡的毒蛇。我才不買呢。」
這時,得克薩斯人說,他要送埃克一匹馬。「為了這場拍賣好開張,也因為昨天晚上你幫了我的忙。如果你給下一匹馬喊個價錢,我就把那匹腦袋長得像提琴的畜生白送給你。」
我真希望你能親眼看到那夥人。他們站在那裡,口袋裡揣著本來是買種子的錢,眼睜睜地看著得克薩斯人白給埃克·斯諾普斯一匹活馬。不管埃克要不要,人人都打定主意叫他大傻瓜。埃克總算開口了,他要那匹馬。「不過我就喊個價錢,」他說,「我用不著再買一匹馬,除非沒人肯出更高的價錢。」得克薩斯人說,行!埃克就喊價一塊錢。亨利·阿姆斯蒂張著嘴站在那裡,像瘋狗一樣瞪眼瞧著埃克和得克薩斯人。「一塊錢。」埃克說。
得克薩斯人看看埃克。他的嘴巴也張著,好像剛要講句話就給噎了回去。「一塊錢?」他說,「一塊錢?你是說一塊錢嗎,埃克?」
「去他的,」埃克說,「那就兩塊錢吧。」
噢,先生。我真希望當時你在場,能親眼看見那個得克薩斯人。他掏出那盒薑汁餅乾,舉在眼前,小心翼翼地往裡瞧,好像裡面有枚金剛鑽戒指,要不然就是有隻大蜘蛛。他把盒子一扔,拿塊印花大手絹擦了擦臉。「好吧,」他說,「好吧,兩塊錢就兩塊錢。埃克,你脈搏正常吧?」他問,「你晚上沒有打擺子出虛汗吧?」「得了,」他說,「我也只好這麼辦了。不過,你們這些傢伙難道真就站在那兒看著埃克用一塊錢一匹馬的價錢把兩匹馬全買走嗎?」
這句話真管用。這個人的精明能幹絕不低於弗萊姆·斯諾普斯;這要不是事實,我就不是人。他話還沒說完,這邊亨利·阿姆斯蒂就揮起胳臂說:「三塊錢。」阿姆斯蒂太太又想拉住他。他推開她的手,擠到門柱跟前。
「先生,」阿姆斯蒂太太說,「我們家裡有孩子,哪來玉米喂牲口?我只有五塊錢,是天黑以後他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時候織布掙來的。這錢是要花在孩子身上的。亨利為難的事情已經夠多了。」
「亨利出價三塊錢,」得克薩斯人說,「埃克,你只要比他再多出一塊錢,這匹馬就是你的。」
「亨利。」阿姆斯蒂太太說。
「比他多出點錢,埃克。」得克薩斯人說。
「四塊錢。」埃克說。
「五塊錢。」亨利說,一面揮動拳頭。他推推搡搡,一直擠到了門柱底下。阿姆斯蒂太太也盯著得克薩斯人看。
「先生,」她說,「要是你拿走我織布為孩子掙來的五塊錢,換給我們一匹那玩意兒的話,老天爺不會饒恕你,你們家世世代代都不得好死。」
不過這番話還是攔不住亨利。他已經擠了上來,對著得克薩斯人直揮拳頭。他鬆開拳頭;手裡都是些五分和兩角五分的硬幣,只有一張一塊錢的票子,皺皺巴巴像在牛胃裡反芻過的。「五塊錢,」他說,「哪個人還想抬價就得把我的腦袋砸了。要不然,我就砸他的腦袋。」
「好吧,」得克薩斯人說,「定價五塊錢。不過,別對著我揮拳頭。」
三
太陽快下山了,最後一匹馬才拍賣掉。得克薩斯人只有一次把大家搞得很來勁兒,喊價高到七塊兩毛五。大多數的馬人們只肯出三四塊錢。他坐在門柱上,用嘴數落著把馬一匹匹挑出來賣。他拍賣的時候,小約翰太太坐在洗衣盆邊一上一下搓洗衣服,有時停下來走到籬笆前待一會兒再回去洗衣服。她把該做的事都做了:洗好的衣服晾在後院繩子上,我們也聞到她在煮的晚飯的香味。馬終於全都賣掉了;得克薩斯人把最後兩匹馬加上他的大車換了一輛有彈簧座椅的四輪馬車。
我們都有些累了;亨利·阿姆斯蒂的模樣更加像是一條瘋狗。他買馬的時候,阿姆斯蒂太太走回大車坐在兩匹瘦骨嶙峋,比兔子大不了多少的騾子後面。那輛大車也好像只要騾子一起步就會馬上散架似的。亨利根本沒顧上把車趕到路邊,大車就在路中央停著。她坐在上面,什麼也不看,從早晨起一直坐在那裡。
亨利一直站在籬笆門口,現在他走到得克薩斯人跟前。「我買了一匹馬,付的是現款,」亨利說,「可你把我撂在這裡,讓我等你把所有的馬都賣了才能領馬。現在我要把我的馬領出場院。」
得克薩斯人看了看亨利。他說話的口氣好像是在飯桌上要一杯咖啡,輕鬆自在。「把你的馬牽走吧。」他說。
亨利不再對得克薩斯人瞪眼。他嚥了口吐沫,兩手抓住大門。「你不來幫我的忙?」他說。
「又不是我的馬。」得克薩斯人說。
亨利再也不看那個得克薩斯人;他誰都不看。「誰肯幫我逮馬?」他問道。沒有一人說話。「把犁繩拿來。」亨利說。阿姆斯蒂太太走下大車,把犁繩拿了過來。得克薩斯人從門柱上下來;那個女人拿著繩子正要從他身邊走過去。
「太太,你可別進去。」得克薩斯人說。
亨利把籬笆門開啟。他頭都不回。「過來。」他說。
「太太,你可不能進去。」得克薩斯人說。
阿姆斯蒂太太目不斜視。她拿著繩子,兩手抱在胸前。「我想我還是得進去。」她說。她和亨利走進場院。馬群四散奔跑;亨利和阿姆斯蒂太太在後面跟著。
「把它逼到角落裡。」亨利說。他們終於把馬逼進角落。亨利拿出繩子,可是阿姆斯蒂太太卻讓馬跑掉了。他們又把馬攔住,阿姆斯蒂太太卻再次讓馬跑掉。亨利轉過身用繩子抽她。「你為什麼不把它攔回去?」亨利說。他又抽了她一下。「為什麼?」這時,我四下望望,看見弗萊姆站在一邊。
還是那個得克薩斯人乾點正經事兒。他個子雖大,動作倒很利索。亨利第三下還沒抽打下去,他已經把繩子抓住了。亨利猛地轉過身,好像要朝得克薩斯人撲去。不過他並沒有那麼做。得克薩斯人走過去,拉著亨利的胳臂,把他領出場院。阿姆斯蒂太太跟在後面走了出來。得克薩斯人從口袋裡拿出一些錢,放在阿姆斯蒂太太手裡。「把他攙到大車上去,送他回家吧。」得克薩斯人說,口氣好像在說,他晚飯吃得很滿意。
這時弗萊姆走了過來。「貝克,你這是幹什麼?」弗萊姆問道。
「他以為他買了一匹矮種馬,」得克薩斯人說,「把他領得遠遠的,太太。」
可是亨利不肯走。「把錢還給他,」他說,「我買下了那匹馬。即便我得把它打死,我也還要這匹馬。」
弗萊姆站在那兒,兩手插在口袋裡,嘴裡嚼著口香糖,好像他湊巧路過這裡。
「你拿著你的錢,我要我的馬,」亨利說,「把錢還給他。」他對阿姆斯蒂太太說。
「你沒有買我的馬,」得克薩斯人說,「把他送回家吧,太太。」
這時候亨利看見了弗萊姆。「你跟這些馬有關係吧,」他說,「我買了一匹。錢在這兒。」他從阿姆斯蒂太太手裡把錢拿過來,遞給弗萊姆。「我買了一匹馬。你問他。給,這是錢。」他說道,一面把鈔票遞給弗萊姆。
弗萊姆接過錢。得克薩斯人扔掉他從亨利手中搶過來的繩子。他早就讓埃克·斯諾普斯的兒子上小鋪替他又買了一盒薑汁餅乾。他從口袋裡拿出盒子,朝裡面看看。盒子空了;他把盒子扔在地上。「斯諾普斯先生明天會把錢給你的,」他對阿姆斯蒂太太說道,「你明天可以向他要。你丈夫沒有買我的馬。你把他攙回大車,送他回家吧。」阿姆斯蒂太太走回大車坐了上去。「我買的四輪馬車在哪兒?」得克薩斯人問道。這時候,太陽已經下山。小約翰太太走到門廊下,搖鈴叫寄宿的旅客吃晚飯。
四
我進屋去吃晚飯。小約翰太太不停地進進出出;她端進一盤面包或別的飯菜,到門廊下站上一會兒,再進來報告外邊的事兒。得克薩斯人已經把他的騾馬套上他用最後兩匹馬換來的那輛帶彈簧座椅的四輪馬車;他和弗萊姆都走了。她又進來告訴我們那些沒帶繩子的人跟著斯諾普斯上店裡去買繩子了。籬笆門口已經沒有別人,只剩下亨利·阿姆斯蒂,還有埃克·斯諾普斯和他的兒子。阿姆斯蒂太太坐在大路正中的大車裡。「那幫蠢貨傻瓜給這些畜生踢死多少個,我都不在乎,」小約翰太太說道,「不過我不能讓埃克·斯諾普斯把兒子再帶進場院。」說著她上籬笆門那兒去了,可是回來時還是隻有她一個人。埃克沒來,那孩子也沒跟來。
「用不著替那小子發愁,」我說,「他有魔法保護。」頭天晚上,埃克去幫忙餵馬,這孩子一直緊緊跟在他後面。那一大群馬都從孩子頭上躥過去,沒有一匹傷他一根毫毛。倒是埃克碰了他的皮肉,埃克把他一把拖到大車裡,拿起一根繩子,狠狠揍了他一頓。
我吃完晚飯再到房間,正脫著衣服準備上床。第二天我要趕長路,到比惠特里夫還要遠的地方去賣一部縫紉機給本德倫太太。就在這個時候,亨利·阿姆斯蒂開啟籬笆門,一個人走進場院。他們攔不住他,沒法讓他等到別人買了繩子回來。埃克·斯諾普斯說,他當時拼命勸亨利等一等,可是亨利不肯。埃克說,亨利一直走到馬群跟前,馬立刻四下散開,就像乾草堆散了垛,都從亨利身上躥過去。埃克說,他一把抓住他的兒子往邊上躲,躲得還真是時候。那些畜生就像小溪發水似的擁出大門,衝進拴在路邊的大車和牲口群裡,把車轅撞斷,韁繩都像釣絲一樣紛紛斷裂。只有阿姆斯蒂太太還坐在大路中間的大車裡,像是木雕泥塑一般。這下子,野馬馴騾全都亂跑起來,朝著大路兩頭上下飛奔,身後拖著一段段韁繩、一棵棵樹木。
「爸,我們的馬。」埃克告訴我們他兒子喊了起來。「往那兒跑了,進小約翰太太的家了。」埃克說那匹馬衝上臺階,衝進屋子,好像是位遲到的房客,急急忙忙趕來吃晚飯。我猜想是這麼一回事兒。總之,當時我在自己房間裡,穿著睡衣睡褲,手上拿著一隻剛脫下來的襪子,另一隻襪子還穿在腳上。我聽見外面亂鬨鬨一片騷動,正把身子探出牆外想看個究竟;忽然,我聽見有樣東西衝進來,撞在走廊裡的風琴上,風琴亂響,像是火車車頭在轟鳴。緊接著,我的房門飄飄悠悠地倒了進來;那情景就跟你頂風扔個鐵皮桶蓋一樣。我回頭一看,只見一個像十四英尺的風車般的東西對著我直瞪眼珠子。我沒等它再瞪一下眼珠趕緊跳到窗戶外邊。
我猜它也挺發怵。我估計它從來沒見過帶刺的鐵絲和玉米粒兒;但是我也敢肯定它從來沒見過睡衣睡褲;也許它沒見過的是賣縫紉機的推銷員。反正,它嗖地轉過身去,順著走廊退回去衝出屋子,正趕上埃克·斯諾普斯和他的兒子拿著繩子進屋來。它又飛快轉過身衝過走廊從後門跑出去,趕巧又遇上了小約翰太太。她剛把洗好的衣服收起來,正一手抱著一大堆衣服一手拿著搓板走進後院門廊。馬衝到她跟前正要收住腳步轉過身去,小約翰太太不假思索就動手了。
「滾出去,畜生。」她說。她用搓板打馬臉;搓板整整齊齊裂成兩半,跟用斧子劈過似的。馬轉身跑回走廊時,她用剩下的那一半搓板又揍了它一下;這次打的當然不是腦袋了。「在外面待著,不許進來。」她說。
這時候埃克和他的兒子正走到過道中間。我猜埃克也覺得那匹馬像是架風車。「艾德,快他媽的跑出去!」埃克說。可惜已經來不及了。埃克馬上趴在地上;而那小子卻站著一動不動。這孩子快有三英尺高,穿著一條跟埃克身上的一模一樣的工裝褲。馬從他頭上飛躍過去,連根頭髮都沒碰掉。這一切我看得清清楚楚,因為我正從前門臺階走上來,還穿著睡衣睡褲,拿著那隻襪子。湊巧,馬又來到門廊。它看我一眼便嗖地轉過身跑到門廊盡頭,像只母鷹越過欄杆和場院的籬笆,落到場院裡迅速跑起來。馬衝出大門,跳過九十輛倒翻的大車,順著大路往前跑。那天正是滿月當空。阿姆斯蒂太太仍然坐在大車裡,像是個給人丟棄遺忘的木頭雕像。
那匹馬啊,一點兒都沒有減慢速度,依舊以四十英里的時速衝上小河上的木橋。本來它可以暢行無阻直衝過去的,偏偏弗農·塔爾也趕在這個時候過橋。他從城裡回來;他沒聽說有拍賣馬匹這回事。他和妻子、三個女兒,還有塔爾太太的姑媽都坐在火車上的那種小椅子裡。他們都昏昏沉沉睡著了,連拉車的騾子也打著盹兒。那匹野馬剛踏上橋板他們就醒了過來。可是塔爾說,他睜眼看見的第一個情景就是騾子想要在橋中央拉著大車調轉方向;然後他看見那花斑畜生衝進騾子中間,像只松鼠躥上大車車轅。他說,他只來得及用鞭杆朝它的臉抽一下,因為就在這個時候,騾子在那座單行橋上把大車調了個個兒,那匹馬從一頭騾子身上躥過去,又跳到橋上繼續往前跑。而弗農呢,他站在大車裡拼命踢這匹馬。
塔爾說,騾子轉過身來也爬上大車。弗農想把它們打下去,可是韁繩繞在他手腕上了。這以後,他說,他只看見倒翻的椅子,女人的大腿,月光下閃閃發亮的白褲衩,他的幾頭騾子,還有那匹花斑馬像個幽靈似的在大路上飛奔。
騾子把塔爾拽出大車,在橋上拖了一段路韁繩才斷開。她們起先以為他死了。她們跪在他周圍,給他拔掉身上扎的木刺。這時候,埃克同他的孩子趕來,手上還拿著那根繩子。他們跑得氣喘吁吁。「它上哪兒去了?」埃克問。
五
我回屋穿上褲子、襯衫和鞋襪,正好去幫忙把亨利·阿姆斯蒂從場院的亂攤子裡抬出來。他腦袋往後耷拉著;月光照在他齜著的牙齒和眼瞼下露出的一點眼白,看上去好像死了一樣。我說的要是有半點不對,那我就不是人。我們仍然聽得見到處狂奔的馬蹄聲。我猜想,野馬對這一帶鄉下太不熟悉,哪一匹馬都還沒有跑出四五英里地。所以馬蹄聲還聽得見;不時還聽見有人喊:「喂,截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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