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在那邊公園裡的一條長凳上。就在那條長凳上,你或許會看到那個寫婦女小冊子的人。如果他不在那裡,他過一會兒應該在。」

法官坐著,身子前傾,雙肘放在膝上,手指夾著那根沒點著的煙。「那麼你也適應,」他說,被馬瑟謝德稱作英格索爾的那個人默默地看著他的側面,「這個地方了。」

「啊。」另一個人說。他做了個簡單的手勢。「適應了。」

法官沒有抬頭看。「你接受它了?你預設了?」他似乎在全神貫注地看著煙。「但願我能見到上帝,和他談談。」煙在他指間緩慢地轉動。「也許我當時是在尋找他。也許我在讀你的書,讀伏爾泰和孟德斯鳩時,一直是在尋找他。也許我是那麼做的。」煙在緩慢地轉動著。「我相信了你。相信了你的真誠。我說過,如果真理會被人發現的話,此人將會成為真理髮現者中的一位。有一段時間,我因為一個尚未癒合的傷口而受了很多苦,那個傷口甚至會令智者迫不及待地四處求助。當時我有一個愚蠢的想法。你會是第一個笑話它的人,因為後來我自己就感到可笑。我當時想,也許會有一個來世,也許在通往虛無的路上會有一個小站,這樣普通人就可以與你這樣的值得信賴的人做短暫交談,就可以聽這樣一個人親口說這些話:‘有希望,’或者‘這不重要。’我對自己說過,在這種情況下,我所尋找的不會是他,而會是英格索爾、潘恩或伏爾泰。」他看著煙。「你現在給我個話吧。對我隨便說那兩句話中的哪一句。我會相信的。」

另一個人看了法官一會兒。然後他說:「為什麼?為什麼相信?」

裹煙的紙鬆了。法官又認真地把它裹好。「跟你說,我有一個兒子。他是我這一姓與家族的最後一位繼承者。我妻子死後只有我們倆一起生活,兩個男人一家。跟你說,他的名字很好,我想要他具備男子氣概,名副其實。他有一匹他一直騎著的矮馬。我有一張他們倆的照片,把它用作了書籤。看到這張照片,或悄悄地望著他們經過書房的窗戶,我常想‘騎馬者多有希望啊’;對於那匹矮馬,我常想‘不會說話的牲口,你盲目地馱著多重的負擔啊’。有一天,人們往我的辦公室打電話。他被發現倒掛在馬鐙子上,在地上拖著。到底是矮馬踢了他,還是他掉下來時摔了頭,我一直不知道。」

他把煙小心地放在身旁的長凳上,開啟了公文包。他拿出一本書。「伏爾泰的《哲學辭典》,」他說,「我總是隨身帶一本書。我酷愛讀書。正好我這一生舉目無親,因為我是我這個家族的最後一人,也許是因為我身處民主黨陣營卻在共和黨裡任職。我是一個聯邦政府的法官,卻是來自密西西比地區。我妻子的父親是共和黨黨員。」緊接著他補充道:「我認為共和黨的宗旨最有利於國家。你不會相信這一事實,在過去十五年裡,我的一位受過教育的夥伴一直是狂熱的無神論者,幾乎快變成文盲。他不但嘲弄一切邏輯和科學,還有著獨特的體臭。和他在夏天那潮溼的下午坐在我的辦公室裡,我有時想,如果恢復信仰能驅除他對洗澡的偏見,我也算是有理由花那麼大功夫了。」他從書裡取出一張照片,遞了過去。「這就是我兒子。」

另一個人看了看照片,沒有動,沒有伸手接它。發黃的褐色相紙上,一個十歲的男孩筆直地坐在矮馬上,靜穆而又高傲地看著他們。「他實際上總是騎著馬。哪怕是去教堂(我那時按時去教堂。即使現在我也不時去)。我們不得不在馬車裡多帶一個馬伕去……」他看著照片,沉思著。「他母親死後我沒有再娶。我自己的母親弱不禁風,是個病人。我能哄騙她。我姨媽們不在時,我能威逼她同意我赤腳到院子裡去,兩個家僕為我望風,見我姨媽來了就發訊號。往家走時,我以為自己的男子氣概成功地得到了證明。進了屋,見她在等我,然後就知道了,給我的腳帶來快感的每一粒灰,都會使她少活一秒鐘。昏暗中,我們像兩個孩子一樣坐在一起,她握著我的手,默默地哭著,直到我姨媽們拿著燈進來。‘喲,索菲亞。又哭了。這次又是什麼讓他把你給嚇哭了?’我十四歲時她死了;我過了二十八歲才敢於維護自己的權利,娶了自己選擇的姑娘;我三十七歲時兒子出生。」他看著照片,眼睛眯著,周圍的臉皮形成兩張小網,無數的線條像蝕刻的那麼纖細。「他總是在騎馬。所以就有他們倆的這張照片,因為他們分離不開。我用這張照片作書籤,夾在記載他和我的十代祖先的那本印刷出來的美國編年史中。這樣,隨著書頁的延續,我就好像能親眼看到他活生生地騎馬走在一條漫長的路上,先是他的鮮血和骨頭,然後就變成他的軀體。」他拿著照片。另一隻手撿起了煙。裹煙的紙又鬆開了。他夾住了它,抬起了手,然後就停在了那裡,像是不敢再抬了。「你可以告訴我你想說的話。我會相信的。」

「去找你兒子,」另一個人說,「去找他。」

這時,法官一動不動。他拿著照片,捻著煙,紋絲不動地坐著。他似乎處於一種提心吊膽的懸置狀態。「還要找到他?還要找到他?」另一個人沒有答話。法官轉身看他,捻碎的煙像雨點一樣無聲地飄落到他潔淨閃亮的鞋上。「那是你想說的話嗎?我會相信的,我告訴你。」另一個體態難看、衣服灰暗、不愛活動、難以形容的人坐在那裡,眼睛朝下。「喂,你不能就那麼結束了。你不能。」

人們不停地從他們面前的路上走過。一個帶著一個孩子和一隻籃子的婦女經過這裡。她年紀很輕,披著一塊樸素、拉絨的舊披肩。她把一張不算漂亮但活潑可愛的臉轉向那個被馬瑟謝德稱作英格索爾的人,並用親切、平靜的嗓音對他說話。隨後,她親切地看了看法官,執著的目光裡沒有強悍或怯弱,然後繼續往前走。「喂。你不能。你不能。」然後,他的臉變得完全模糊了。說著說著話,他的臉就消失了;他以沉思和驚恐的語調重複著「不能。不能」。「不能。」他說。「你是說你不能給我任何的話?是說你不知道?是說你也不知道?就你,羅伯特·英格索爾?羅伯特·英格索爾?」另一個人沒有動。「是羅伯特·英格索爾在對我說,我在過去的二十年裡依靠著一根絲毫不比我結實的蘆葦?」

另一個人仍沒有抬頭。「你看見那個帶著孩子剛走過去的婦女了。跟著她。觀察她的臉。」

「一個年輕婦女。帶著一個……」法官看了看另一個人。「啊。我明白了。是的。我要看看那個孩子,我會發現傷疤。然後,我就觀察那個婦女的臉。是那樣嗎?」另一個人沒有回答。「那就是你的答覆?你的最後一句話?」另一個人沒有動彈。法官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往上的運動使他眼睛周圍的皮肉皺了起來,就像絕望、憂傷的火焰在熄滅之前作最後的一躥,在他的苦臉和壞牙上留下它臨終的微光。他站起身,把照片放回公文包。「就是這個人說他曾是羅伯特·英格索爾。」他沉思著,牙齒以上的部分呈現出微笑,只有眼睛除外。「我尋找的不是證據。在所有人中,就我知道證據只是人們為了向自己和他人證明他們極度的慾望和愚蠢有理而編造的謬論。我尋找的不是證據。」他把手杖和公文包夾在胳膊下面,又捲了一根細長的煙。「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不相信你是羅伯特·英格索爾。即使你是,我也無法知道。總之,無論是對還是錯,一個人必須懷有某種不可缺少的穩定性,因為只有它才能允許他死。所以,我過去怎麼樣,現在還怎麼樣;我現在怎麼樣,將來還是這樣,直到我死亡的那一刻來臨。然後,我就不再存在了。怎麼樣?不存在。存在。不存在。」

夾著那根沒點燃的煙,他首先想到要往前走。可是他又停止了,低頭看著那個孩子。孩子在路上坐在那個婦女的腳邊,四周擺著鉛製的小人,有的站著,有的倒著。籃子這時空了,翻倒在一旁。法官發現,那些小人是羅馬士兵,被不同程度地肢解了——有的沒頭,有的沒胳膊沒腿——被散亂地擺在四周,或俯臥地上,彷彿在沉思默想,或仰臥在稀薄卻神秘的灰塵中,以敗兵的神秘目光仰望長空。孩子腳面的正中心各有一塊小疤。他那隻露在外面的手的手心裡有第三塊疤。當法官默默無語、目不轉睛地俯身察看時,孩子把剩下的幾個小人胡嚕倒了,他又看到了第四塊疤。孩子哭了起來。

婦女「噓」了一聲,抬頭看了一眼法官,然後跪下去把那些士兵扶起來。孩子不停地哭,有著一條條髒印的臉蛋結實、從容、冷靜、無淚。「看哪!」婦女說,「看到了吧?這裡!這裡也有彼拉多!看哪!」孩子不哭了。他坐在灰裡,用無淚的雙眼看著那些士兵,表情像那些士兵一樣神秘、超然、尊貴、冷淡。她把士兵胡嚕倒了。「你瞧!」她用疼愛、快活的嗓音喊道,「看到了吧?」孩子坐了一會兒,然後哭了起來。她抱起他來,坐在長凳上,來回地搖著他,抬頭看了一眼法官。「得啦,得啦,」她說,「得啦,得啦。」

「他病了嗎?」法官問。

「啊,沒有。他只是玩膩了他的玩具,孩子都會這樣。」她搖著孩子,神情疼愛又漫不經心,「得啦,得啦。這位先生正看著你。」

孩子不停地哭著。「他沒別的玩具嗎?」法官問。

「啊,有的。多得天黑時我都不敢在屋裡走動。但他最喜歡他計程車兵。很久以前住在這裡的一位老先生,據說很有錢,把它們給了他。一位留著白鬍子的老先生,他的眼睛是鼓出來的,老人吃得太多就會這樣;這我告訴他了。他有一個男僕拿著他的雨傘、大衣和船上用的毛毯。他有時在這裡和我們坐上一個多小時,一邊說話,一邊吃力地呼吸著。他總是帶著糖果什麼的。」她低頭看了看孩子,神情沉靜。法官疑惑不解地站了起來,低頭默默地看著孩子有疤的髒腳。婦女抬頭看了一眼,又隨著他的視線看去。「你是在看他的傷疤,想知道他是怎麼得的它們,是吧?那是有一天別的孩子和他一起玩時造成的。當然,他們並不知道他們會傷害他。我猜想,他們和他一樣吃驚。你知道孩子們過分安靜時是怎麼回事。」

「是的,」法官說,「我也有一個兒子。」

「你也有?那你為什麼不把他帶來?我們一定會很高興看他玩我們計程車兵。」

法官的牙齒隱約閃現了一下。「恐怕他玩玩具太大了一點。」他從公文包裡拿出照片,「這就是我兒子。」

婦女接過照片。孩子不停地大聲哭著。「喲,是霍華德。是啊,我們每天都看見他。他每天都騎馬路過這裡。有時他停下,讓我們也騎馬。我在旁邊走,把他扶住了。」她補充道,同時抬頭看了看。她把照片拿給孩子看。「看!看見霍華德騎他的矮馬了嗎?看見了嗎?」孩子沒有停住哭,他注視著照片,臉上一條條的淚和泥,神情超然,彷彿在同時過著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她還回了照片。「我猜你在找他。」

「啊。」聲音從法官那瞬間閃現的牙齒後面傳出。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回公文包,手指還夾著那根沒點燃的煙。

婦女在長凳上挪動了一下,收攏起裙子,做出邀請的動作。「你不想坐下嗎?你肯定會看到他路過這裡。」

法官又「啊」了一聲。他用老年人模糊的眼睛疑惑地看了看她。「跟你說,情況是這樣的。他總是騎著同一匹矮馬,你是這麼說的吧?」

「當然,就是這樣。」她看了看他,靜穆而又詫異。

「那麼你說那匹矮馬有多大了?」

「唔,我……它看上去大小正適合他。」

「那麼你是說是匹年輕的矮馬嗎?」

「唔……是的。是的。」她看著他,眼睛圓睜著。

「啊。」聲音又從法官那暗淡的牙齒後面傳出。他小心地合上公文包。他從口袋裡掏出半元錢。「也許他也玩膩了這些士兵。也許用這……」

「謝謝你。」她說。她沒有再看那塊硬幣。「你的臉如此憂傷。你瞧,當你以為你在笑時,它就更加憂傷。你不舒服嗎?」她低頭看了一眼他伸出的手,沒有伸手去接那塊硬幣。「跟你說,他只會弄丟了它。而且它又是如此好看、光亮。等他大一點,能保管好小玩意兒時……跟你說,他現在太小了。」

「我明白了。」法官說。他把硬幣放回口袋。「那麼,我想我就——」

「你和我們一起在這裡等。他總是路過這裡。你會更快地見到他,如果他還是那樣。」

「啊,」法官說,「騎著那匹矮馬,同樣一匹矮馬。跟你說,照那樣看來,那匹矮馬就該有三十歲了。在我那個地方,那種矮馬十八歲死,六年不能騎。那就是十二年前了。所以我還是走吧。」

可是,這又是很不愉快的。而且這竟然會加倍地不愉快,一方面是因為那入口狹窄,另一方面是因為上次他與大家一起走,而這次他必須貼著它費力地慢慢挪動。「但我至少知道我在往哪兒走,」他想著,頭上戴著可摺疊的帽子,胳膊上挎著手杖和公文包,「而這我以前好像不知道。」但他最後自由了。像以前下辦公室樓梯常做的那樣,他抬頭看了看縣政府辦公大樓頂上的鐘,發現整一小時過後晚飯才會準備好,鄰居們才會注意到他像時鐘一樣路過。

「我將有時間去墓地。」他想。看到地上新挖的坑,他惱怒地罵了一句,因為有些可恨的土塊落在或被扔在旁邊的大理石板上。「那個該死的佩蒂格魯,」他說,「他本應該負責辦好這件事。我告訴他我想要它們兩個儘量靠近,但至少我認為他……」他跪下,想把落在石板上的土弄掉,但力不從心,只弄掉遮蓋了部分文字的土。上方的文字是「霍華德·阿歷森二世。一九〇三年四月三日。一九一三年八月二十二日。」下方的文字用的是樸實而又神秘的哥特體:「再見,小男孩。」把土弄掉後,他的手還在石板上移動著,撫摩著那些字母,表情疑惑、平靜,像是在對被馬瑟謝德稱作英格索爾的那個人說話:「跟你說,如果我相信我會再看到和摸到他,我就不會失去他。如果我沒有失去他,我就不會擁有一個兒子。因為我之所以是我,是由於我經歷了死別。我不知道過去的我或將來的我。但由於死亡,我知道現在的我。這就是理智慧獲得而肉體所渴求的所有的不朽。其他的一切都屬於鄉民和痴漢,因為他們對於兒子的愛決不可能達到可以失去他的地步。」他的臉碎成無數小塊,流露出戲謔,他的手在那些無聲的文字上輕輕地移動著。「不。我不要求那樣。對我來說,能躺在他旁邊就足夠了。不錯,我們之間會隔著一層土,而且他過了這二十年也已經變成了土。但有朝一日我也會變成土。於是——」他這時的語調堅定、平靜,略帶得意,「有誰能斷言一定得由骨肉之網來保持愛心的形狀呢?」

天這時晚了。「或許他們這時正在把時鐘往後調。」他一邊想著,一邊沿著道路慢慢往家走。他沒有聽到本應聽到的割草機聲,可就在他對傑克生氣的當兒,他注意到他門前的一隊轎車,頓生一種急促感。但是一看到車隊頭裡的那輛車,他就又罵了起來。「那個該死的佩蒂格魯!我當著證人的面在我的遺囑上簽名時,曾對他說過,我不願意腳衝前地被拉著以每小時四十英里的速度穿過傑弗生。還說過,如果不給我找兩匹像樣的馬……我就會記著回來纏他,就像傑克會使我做的那樣。」

但他有了急促感和迫切感。他快步繞到後門(他注意到草坪剛被修剪整齊,像是那天干的),走了進去。接著他就聞到了淡淡的花香,聽到了說話聲;他正好來得及脫掉大衣和睡衣,把它們整齊地掛進壁櫥裡,穿過門廳走進新割的鮮花的芬芳和單調低沉的說話聲裡,快速地穿上衣服。它們剛被熨過,他的臉也刮過了。然而,它們屬於他,所以沒有熨斗能改變往日的那種熟悉的合身感。他十分熱切地適應著衣服,就像他在冬夜使四肢適應鋪蓋一樣。

「啊,」他對那個被馬瑟謝德稱作英格索爾的人說,「這終究是最好的。老人只有穿上自己的衣服才自在;他知道他的老想法和老信念,老手和老腳、老肘、老膝、老肩穿上會合身。」

這時光線消失了,一個靜默、微弱、謙恭、空洞的聲音在瞬息間將被殺花朵的可怕、陰慘的氣味壓到他身上;同時,他意識到那低沉的嗓音已經停止。「也在我自己的屋裡,」他想,等待那花的氣味消散,「可我一次也沒想到去注意一下誰在說話,他停止時也沒注意。」接著,他聽到或感到周圍有謙恭的拖腳走動的聲音,而他躺在封閉的黑暗中,像老人睡覺那樣把手交疊著放在胸前,睡在那裡,等待著那一刻。它到了。當最後一次徹底的呼吸倒空了他身體的警覺時,他彷彿在剎那間從睡鄉的入口看了一下四周,平靜地說了一句,就像他每天晚上躺在孤寂、安靜的屋裡所做的那樣,聲調響亮、戲謔、幽默、溫和:「陪審團的先生們,你們可以開始了。」

(劉建華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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