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牛排

熱愛生命 傑克·倫敦 第2頁,共2頁

年輕的普隆託從一個角落走向另一個角落,同參賽的選手握了握手,然後跳下了拳擊臺。挑戰在繼續進行。年輕人不斷登上拳擊臺,鑽過防護繩——這些無名的、從不滿足的年輕人——對著人群大聲喊叫著,宣佈他們將憑著自己的力量和技巧,挑戰比賽的得勝者。幾年前,在他自己所向披靡的全盛時期,湯姆·金總是對這些預賽感到又好玩、又無聊。可是,他現在卻入迷地坐在那裡,無法擺脫眼中這些青年人的幻影。這些年輕人總是在拳擊比賽中脫穎而出,他們跳上拳擊臺,鑽過防護繩,大聲地進行挑戰。然後,那些老傢伙總是在他們面前紛紛倒下去。他們是踏著那些老傢伙的身體,登上了成功的寶座。他們總是不斷冒出來,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難以遏制、無法抵抗的年輕人——他們不斷打敗那些老傢伙,等到他們自己也變成了老傢伙,同樣滑向下坡路的時候,他們身後又會出現沒完沒了的年輕人,將他們打敗——那些新生兒,當他們強壯之後,就會打敗他們的長輩,而在他們身後又將出現更多的新生兒,這樣沒完沒了直到時間的盡頭——年輕人一定擁有他們自己的意志,而這種意志永遠都不曾消亡。

湯姆·金巡視著記者席,向《運動員報》的摩根和《裁判員報》的考博特點了點頭。然後,他伸出他的手,讓桑德爾的一名助手仔細檢查了纏繞在他的指關節上的膠帶,並在他的嚴密監視下,由他自己的助手錫德·沙利文和查理·貝茨給他戴上拳擊手套,並將它們牢牢繫好。他的一名助手在桑德爾所在的那個角落,也履行了同樣的職責。桑德爾的長褲被拽了下去,當他站起身來的時候,他的厚運動衫也被人從頭上脫去。湯姆·金看過去,他看到了一具年輕的身體,這個身體有著發達的胸脯、健壯的活力,那些肌肉在白綢一般的皮膚下彷彿活物一樣滾來滾去。這具身體從上到下充滿了生命的活力。湯姆·金知道,這個生命還未曾在長期的戰鬥中,從疼痛的毛孔裡滲漏它那飽滿的精神,而年輕人經過那樣的戰鬥總是要付出代價的,當他經歷過那一切之後,他就再也不會像剛進來的時候那樣年輕了。

兩個人走上前去相互碰了一下。當銅鑼聲響起來的時候,他們各自的助手們就「嘩啦」一聲帶著摺疊椅走下了拳擊臺。他們握了握手,立刻擺出了一副搏擊的姿勢。這時,桑德爾彷彿一部由鋼鐵和彈簧組裝成的機械,一觸即發,他前前後後來回跳動著,一個左拳打在湯姆·金的眼睛上,一個右拳打在他的肋部,然後急速閃開一個反擊,輕輕地跳開了,隨即卻又帶著威脅跳了回來。他迅速而又機敏。這真是一個令人眼花繚亂的展示,全場觀眾立刻爆發出一陣滿意的喊叫,可是湯姆·金並沒有眼花。他經歷過太多的戰鬥,也遇到過太多的年輕人了。他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這樣打擊對手——過於敏捷、過於靈巧,並不會構成什麼危險。顯然,桑德爾一心想要速戰速決。這是可以預料的事情。這就是年輕人的方式,鋒芒畢露,在瘋狂的進攻和激烈的擊打中盡展才能,試圖用自己無限榮耀的力量和願望來壓倒對手。

桑德爾前前後後地跳著,一會兒跳到這裡,一會兒又跳到那裡,在整個拳擊臺上跑來跑去,腳步輕盈,心情急切,彷彿一個由雪白的肉體和有力的肌肉構成的活的奇蹟,然後化為一個令人眼花繚亂的攻擊器具,跳來跳去像一隻飛梭那樣,一個動作接一個動作,上千個動作連在一起,而所有動作的目標都集中於消滅湯姆·金,因為他正是擋在他和財富之間的障礙。湯姆·金耐心地忍受著這一切。他非常瞭解他所從事的職業,他也懂得年輕人,雖然青春現在已經不再屬於他。現在還不能向對手發起進攻,要等到他消耗掉一部分力量之後再採取行動,這是他的想法。當他故意蹲閃了一下,使得頭頂遭受到重重的一擊時,他裂開嘴笑了笑。這是一種惡劣的舉動,可是按照拳擊比賽的規則,這卻是非常公正的行為。一個人應該注意保護他自己的指關節,如果他定意要擊打對手的頭頂,那麼他這樣做本身是要自己來承擔風險的。金本來可以躲避得更低一些,讓那一拳「嗖」地從他的頭頂上方空打過去,但是他想起了他自己在早年的戰鬥中怎樣在「威爾士惡煞」的頭上打碎了他的第一個指關節。他只是在遵守比賽規則,可是他的躲閃卻毀掉了桑德爾的一個指關節。現在,桑德爾不會注意到這一點,他會繼續打下去,勇猛而無所顧忌,他會一直猛烈地打完整場比賽。可是,將來在長期的拳擊角逐中,他會為這個指關節感到悔恨,然後回想起他如何在湯姆·金的頭上打碎了它。

第一輪完全被桑德爾控制著,他那旋風一般的攻擊速度贏得了全場觀眾的熱烈歡呼。他以雪崩般的猛擊壓倒了金,金沒有進行任何反擊。他從沒有出過一次拳,只是遮掩著自己,阻擋和躲閃著,或者抱住對手以免遭到痛擊。他有時候也假裝進攻一下,在拳頭落下時搖搖頭,然後遲緩地移動著身體,從不跳來跳去或消耗一絲體力。必須等年輕人把氣焰消耗殆盡後,慎重的老年人才敢進行回擊。金的所有動作雖然緩慢,卻有條不紊,他厚重的眼皮垂著,眼球緩慢地轉動著,看上去一副半睡不醒或頭昏眼花的模樣。然而,這仍是一雙能看清一切的眼睛,經過二十多年拳擊場上的鏖戰,這雙眼睛已經訓練得能夠觀察到來自對手的一切。在迎面打來的一拳面前,這雙眼睛既不會眨動一下,也不會出現任何畏懼的表情,而是能夠沉著地觀測出這一拳的距離。

一輪結束後,他坐在自己的那個角落休息了一分鐘。他伸開雙腿向後躺下,他的胳膊搭在形成直角的防護繩上,當他大口大口呼吸著助手們用毛巾扇動的空氣時,他的胸腔和腹部明顯地上下起伏著。他閉著眼睛,聽到場上的觀眾大叫著:「為什麼不打他,湯姆?」很多人都在大喊,「你不會怕他,是嗎?」

「肌肉僵硬了,」他聽到坐在前排座位上的一個人評價說,「他已經不能快速行動了。我二比一用現金賭桑德爾贏。」

銅鑼響起來,他們兩人起身從各自所在的角落走向對方。桑德爾向前走了足有四分之三的距離,渴望著再次投入戰鬥,可是金只讓自己向前走了很短的幾步。這樣做符合他節省體力的原則。他賽前既沒有進行很好的訓練,又沒有吃飽,因此每一步對於他來說都具有非常的價值。況且,他趕到拳擊場已經走了兩英里的路。

這一輪只是前一輪的重複,桑德爾的進攻彷彿一陣旋風,而觀眾們都在憤怒地質問金為什麼不進行反擊。他只是假裝進攻,緩慢地揮舞了幾下拳頭,可是這幾拳根本不會給對手造成任何威脅。他除了阻擋、拖延和抱住對手,沒有做出任何有效的打擊。桑德爾一心想要加快比賽速度,可是金卻非常智慧,對此根本不予配合。他咧開嘴笑了笑,而他那張在拳擊場上被打壞的臉卻帶有某種愁苦的感傷。他懷著只有老年人才具備的謹慎,繼續儲存他的力量。桑德爾是個年輕人,他以年輕人的放任肆意揮霍著力量。金屬於拳擊場上的老將,具有經過長期痛苦的戰鬥培養出的智慧。他以冷靜的目光和頭腦觀察著對手的一舉一動,緩緩地移動著身體,等待著桑德爾把年輕人的氣焰消耗一空。在大多數旁觀者看來,金好像已經毫無希望和對手一爭高下了,因此他們大聲發表著自己的意見,出價三比一賭桑德爾贏。可是,有幾個明白人,他們瞭解過去的金,因此接受了他們認為容易得來的賭注。

第三輪開始的時候照舊,隨著桑德爾的主動進攻和頻頻猛擊,他佔據著場上的絕對優勢。半分鐘過去了,當桑德爾由於過度自負露出一個空檔時,金的眼睛和右臂瞬間像閃電一般閃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的出拳進攻——一個鉤拳,他的胳膊一扭彎成弓形狠狠地向目標打去,隨之他的身體旋轉了半周將全部重量都加到了這一拳上。這就像一頭看上去昏昏欲睡的獅子,忽然閃電一般猛地伸出了它的獅爪。桑德爾的下巴一側重重地接受了這一拳,他像頭小公牛一樣倒了下去。觀眾們緊張地張開嘴,喃喃地發出一陣敬畏的歡呼。這個人的肌肉並沒有僵硬,畢竟他還可以像一把錘子一樣猛地打出一擊。

桑德爾顫抖著。他翻身想要站起來,可是他的助手們大聲尖叫著阻止了他,讓他等待計數。他單膝跪在地上,做出站起身來的準備,同時等待著俯身站在他旁邊的裁判員在他耳邊大聲計算著秒數。在第九秒的時候,他擺著一副戰鬥的姿勢站了起來。湯姆·金看著他,心中感到非常遺憾,這一拳如果離桑德爾的下巴尖再近一英寸,他就能將桑德爾打昏,那麼他就可以帶著那三十個英鎊回家去見他的妻子和孩子們了。

這一輪延續到三分鐘結束的時候,桑德爾第一次對他的對手產生了敬重之感,而金依然緩慢地移動著身體,眼睛昏昏欲睡。當這一輪接近尾聲的時候,金看到他的助手們蹲伏在拳擊臺外面,準備隨時越過防護繩跳上拳擊臺,他感到這是一種警告,於是將戰鬥引向他自己所在的角落。當銅鑼聲一響,他立刻坐到那張正在等待他的凳子上,這時桑德爾卻不得不穿過整個方形拳擊臺的對角線,走回他自己所在的角落。這是一件小事情,可是很多小事情累積在一起就會擰成一股強大的力量。桑德爾將不得不多走很多步,消耗很多體力,失去寶貴的半分鐘休息時間。此後每一輪開始,金都慢悠悠地晃出他那個角落,迫使他的對手向前走很長的距離湊過來。每一輪結束的時候,金都主動將戰鬥引向他自己所在的角落,以便他能夠立刻坐下去。

又有兩輪過去了,金一直節省著他的體力,而桑德爾卻浪費了很多力氣。桑德爾逼迫金速戰速決的方式使他感到很不舒服,因為密集的進攻像陣雨一般打在他的身上,一部分擊中了他的要害。可是,金依然頑強地堅持著他固有的緩慢節奏,對那些年輕、魯莽的觀眾要求他上前進攻的喊叫一概不予理睬。在第六輪中,桑德爾又一次出現了疏忽,湯姆·金可怕的右拳再一次打在他的下巴上,桑德爾又等裁判員數到第九秒才站起來。

比賽進行到第七輪的時候,桑德爾已經漸漸失去了優勢地位,他開始平靜下來,認識到這是他一生所經歷的最為艱鉅的戰鬥。湯姆·金是一個老傢伙,可是卻比他曾經遭遇過的那些老傢伙更為出色——這是一個從不會喪失理智的老傢伙,也是一個非常善於防衛的老傢伙,他的打擊具有多節棍的力量,他能夠用任何一隻手擊倒對手。不過,湯姆·金不敢頻頻出擊。他從來沒有忘記他那被打碎的指關節。他懂得如果讓他的指關節堅持戰鬥到最後一刻,他必須讓每一次打擊都能擊中對手的要害。當他坐在他那個角落裡,看著對面的對手時,他總是生出一種念頭,如果能把他的智慧和桑德爾的年輕活力加在一起,那就可以組成一個世界重量級冠軍了。然而,問題是桑德爾絕不會成為一名世界冠軍。他缺乏智慧,而他得到智慧的唯一途徑就是付出青春來換取智慧,可當他擁有了智慧時,他的青春卻已經消耗殆盡了。

金懂得利用一切有利條件。他抓住每一次扭抱在一起的機會,在大多數抱住對方的時候,他都會用肩膀狠狠地撞擊對方的肋部。根據拳擊場上的經驗,一次肩膀的撞擊和一拳兇猛的打擊造成的傷害同樣有效,而一拳兇猛的打擊消耗的力量卻要比肩膀大得多。同樣,在抱住對方的時候,金總是將全身的重量壓在他的對手身上不願放開。這樣就會迫使裁判員前來干涉,將他們分開,而每次分開又總是在還沒有學會休息的桑德爾的幫助下,因為他總是忍不住要揮舞他那出色的雙臂,同時扭動著他的肌肉。每當金衝過來抱住桑德爾,用肩膀撞擊他的肋部,同時將頭靠在他的左臂下時,桑德爾幾乎總是揮起他的右拳,從他的背後去擊打對手那張暴露在外的臉。這是一種非常聰明的打擊,常常會贏得場上的觀眾一陣陣歡呼,可是這種打擊並不會造成危險,因此只是白白消耗了他大量的體力。不過,桑德爾並不疲倦,而且毫無節制,因此湯姆·金咧開嘴笑著,頑強地忍受著這種打擊。

後來,桑德爾開始用右拳猛烈地擊打對手的身體,表面上看來金捱了無數拳頭,可只有那些拳擊場上的老看客才懂得欣賞湯姆·金在拳頭打來之前,用左拳的手套靈巧地碰一下對手的二頭肌的技巧。的確,每一次擊打都會打中他,可是每一次在二頭肌上那輕輕的一碰都會削弱打擊的力量。第九輪開始後,在一分鐘之內有三次,金的右鉤拳以弓形手法擊中了對手的下巴,桑德爾的身體也就這樣三次重重地摔倒在墊子上。每一次,他都會等到比賽規則許可的第九秒鐘才站起身。他搖搖晃晃、全身發抖,可是他仍然很強壯。這時,他的進攻速度已經慢了下來,可是他浪費的力量也很少了。他冷酷地繼續戰鬥著,可他繼續汲取的主要資源是他的青春。金的主要資源是他的經驗。當他的精力開始衰退,活力開始喪失時,他利用巧妙的技術來替代失去的一切,用長期戰鬥贏得的智慧和謹慎地使用力量來繼續進行戰鬥。他不僅懂得決不做一個多餘的動作,而且他還懂得誘使對手消耗力量的方法。一次又一次,他利用腳、手和身體的佯攻動作,不斷誘騙桑德爾向後跳去、疾速躲閃或者進行還擊。金自己可以休息,可是他決不允許桑德爾休息。這正是老年人的策略。

第十輪剛剛開始的時候,金開始用左直拳進攻桑德爾的面部,阻止他的猛衝,而桑德爾也開始變得機警起來,他的反應是收回左臂,然後迅速閃過對手的進攻,同時右臂用一個晃動的鉤拳,打向湯姆·金腦袋的一側。這一拳打得太高,沒有造成致命的打擊。然而當它剛剛落到對手的腦袋上,金便感到了過去他所熟悉的那種暈眩的黑紗的侵襲,他的腦子裡一片黑暗。在這個關鍵時刻,或者說在這最緊迫的一瞬,他的思維正好停了下來。瞬間,他看到他的對手逃出了他的視野,背景上那些觀看的白色面孔也消失不見了。片刻之後,他的對手和背景上那些面孔才重新浮現在他的眼前。他好像剛才睡了一小段時間,現在不過是重新睜開了眼睛,不過那段意識不清持續的時間非常短暫,因此來不及讓他倒下去。觀眾看到他踉蹌了一下,膝蓋一彎,隨後又看見他恢復了正常,同時將他的下巴更深地縮排左肩的隱蔽處。

桑德爾接連幾次用這種方法發動進攻,使金一直處於半暈眩狀態,最後金終於想出了他的防衛措施,而這同時也是一種反擊。他假裝用左拳進攻,身體後退了半步,同時將全部力量集中在右拳,打出了一記上鉤拳。這一拳的時間計算得非常準確,它正好在桑德爾低頭躲閃時垂直落在他的臉上,桑德爾隨即騰空飛了起來,身體蜷成一團向後倒去,他的頭和肩膀重重地摔在墊子上。金用這種方法兩次擊中了桑德爾,然後他開始放手連續出擊,將對手逼向防護繩。他不給桑德爾任何休息或喘息的機會,只是一陣猛攻,給對手以毀滅性的打擊,全場的觀眾都站起身來,空中不斷迴盪著喝彩的怒吼。然而,桑德爾的力氣和耐力異乎尋常,他竭力不讓自己倒下去。在這種打擊下,桑德爾被擊昏似乎已經確定無疑,一位警長看到這樣可怕的進攻,嚇得膽戰心驚,他在拳擊臺旁站起來想要制止這場比賽。正在這時,比賽結束的銅鑼聲響了起來,桑德爾踉踉蹌蹌地走回他那個角落,向警長表示他很健康也很強壯。為了證明他的話,他向後連續跳了兩下,那位警長只好作罷。

湯姆·金向後斜靠在他那個角落裡,猛力呼吸著,心中感到非常失望。如果這場比賽被制止了,那麼裁判肯定會宣佈他獲勝,然後那些錢也就歸他所有了。他不像桑德爾,他不是為了榮譽和事業而戰,他只是為了那三十金鎊獎金。現在,桑德爾在一分鐘的休息時間內會恢復他的精力。

青春總是受到青睞——這句話閃過金的腦子,他記得他初次聽到這句話,正是在他打敗斯托舍·比爾的那天晚上。比賽結束後,一個有錢人為他買了一瓶飲料,然後拍著他的肩膀,對他說了這句話。青春總是受到青睞!那個有錢人說得完全正確。在很久之前的那個晚上,他正是一個年輕人。今天晚上,年輕人卻坐在他對面的那個角落裡。至於他自己,他現在已經戰鬥了半個小時,他已經是一個老人了。如果像桑德爾那樣打下去,他連十五分鐘都堅持不了,問題的關鍵是他無法恢復體力。那些膨脹的動脈和疼痛的心臟,不讓他在兩輪比賽的間隙慢慢聚集起力量。一開始的時候,他就力氣不足。現在,支撐他身體的雙腿異常沉重,而且開始抽筋。他不應該走那兩英里趕來參加比賽。另外,還有從早晨他就渴望吃到的那塊牛排。對那些拒絕賒賬給他的屠夫,他心裡猛地生出一種強烈而又可怕的仇恨。讓一個老人不吃飽肚子去參加拳擊比賽,真是太為難他了。一塊牛排是那樣微不足道,最多值幾個便士,可對他來說卻意味著三十金鎊。

第十一輪開始的鑼聲敲響了,桑德爾立刻衝過來,顯示著他實際上並不真正擁有的飽滿活力。金很清楚事實如何——這只不過是一種像拳擊比賽本身一樣古老的虛張聲勢而已。他抱住對手來儲存自己的力量,然後他又放開對手,讓桑德爾開始發動進攻。這正是金所期待的。他用左手假裝進攻使得桑德爾低頭躲閃,然後他退後半步,以上鉤拳打在桑德爾臉上,將他打倒在墊子上。然後,他再也不讓對手休息,自己也承受著來自對方的還擊,可是他擊中的次數要多得多。他先用一陣猛攻將桑德爾逼向防護繩,然後又用鉤拳和各種各樣的拳法發動進攻,並竭力掙脫對手的扭抱,或者打得他無法抱住自己,而每當桑德爾正要倒下去的時候,他就用一記上拳穩住他的身體,隨即又是兇猛的一拳,將他打到防護繩上,使他無法倒下去。

這時,全場都陷入了瘋狂之中,這裡成了他的天下,幾乎每一個聲音都在大喊:「拼命打啊,湯姆!」「打他!打他啊!」「你已經打敗了他,湯姆!你已經打敗了他!」這將是一陣旋風般的結束,而這也正是拳擊場上的觀眾花錢想看到的場面。

半個小時以來,湯姆·金一直儲存著自己的體力,現在他一鼓作氣將他所擁有的力量全都發揮了出來。這是他唯一的機會——現在徹底打敗對手,或者再也沒有機會。他的體力消耗得很快,他的希望是在最後的體力耗盡之前,他能夠徹底打敗對手。這時,他繼續向對手發動猛攻,步步緊逼,同時冷靜地估計著他的打擊力度和造成的損傷程度,他已經認識到桑德爾是怎樣一個難以打敗的人了。這個人具有極度的毅力和耐力,那也是年輕人最純粹的毅力和耐力。桑德爾無疑是拳擊場上的後起之秀。他天生就是一個拳擊手,也只有如此堅韌的材質,才可以塑造出一名成功的鬥士。

桑德爾向後退縮著,身體搖搖晃晃,可湯姆·金的腿這時開始抽筋,他的指關節也背叛了他。然而,他鐵了心讓自己繼續兇猛地攻擊對手,雖然每一次打擊都給他那飽受折磨的雙手帶來巨大痛苦。現在,儘管他事實上並沒有捱打,可是他卻和對手一樣迅速衰弱了下去。他的打擊全都擊中了要害,可是這些打擊背後不再有充分的力量支撐,每一次打擊都只是意志頑強努力的結果。他的腿像鉛一樣沉重,可以明顯看出他是在拖著兩條腿向前。桑德爾的支援者看到這種徵兆後,全都歡呼起來,他們開始大喊大叫地鼓勵著桑德爾。

金被刺激出一股爆發力。他接連打出兩拳——記左拳,有些稍高,正打在對手腹腔的神經叢上,然後一記右拳正中對手的下巴。這兩拳的打擊分量都不是太重,可是桑德爾已經非常虛弱,而且頭昏眼花,因此他倒下去躺在那裡,全身都在顫抖。裁判員站在他的旁邊,對著他的耳朵大喊著那致命的秒數。如果在裁判員喊出第十秒之前,他仍不能站起來,那麼他就輸了這場比賽。這時,全場觀眾都靜靜地站在那裡,場上一片沉默。

金用兩條發抖的腿支撐著身體,一種致命的眩暈控制了他,在他的眼前有一片臉的海洋在上下漂流、左右晃動,裁判員數秒的聲音傳入他的耳中,卻好像來自一個遙遠的地方。不過,他認為這場比賽自己已經贏了。一個人受到那樣沉重的打擊,再要站起來是不可能的。

只有年輕人能夠站起來,桑德爾站起來了。在第四秒鐘的時候,他翻了一個身,臉向下,盲目地伸手摸索著拳擊臺的防護繩。在第七秒鐘的時候,他將自己拖起來單膝跪在那裡,他一邊休息,一邊暈眩地晃動著肩膀上的腦袋。當裁判員喊到:「九!」桑德爾已經筆直地站了起來,擺出適當的招架姿勢,他的左臂護住他的臉部,右臂護住他的胃部。護衛好這些重要部位後,他腳步蹣跚著向金走去,希望和他抱在一起以便爭取更多的時間。

在桑德爾站起來的那一刻,金就開始打擊他,但是他打出的兩拳都被對手招架的手臂擋住了。隨即,桑德爾就抱住了他,而且拼命抓住他不放,裁判員只好竭力將兩人拉開。金從對手的扭抱中掙脫出來。他很清楚,年輕人恢復體力的速度很快,他也很清楚如果他能夠阻止桑德爾恢復體力,那麼對手就會輸給他。狠狠的一拳就可以解決這一切。桑德爾會輸給他,確定無疑會輸給他。他已經以優越的戰術打敗了他,在戰鬥中打敗了他,在得分上打敗了他。桑德爾踉踉蹌蹌從扭抱中掙脫出來,而勝負成敗就在這一線之間了。只要出色的一拳就可以打倒他,讓他再也爬不起來。湯姆·金在這苦澀的瞬間,想起了那塊牛排,而他多麼希望背後有一塊牛排支撐他打出這關鍵的一拳。他拼命打出了一拳,可是不但力量不夠重,速度也不夠快。桑德爾身體搖晃著,可是並沒有倒下去,他只是腳步踉蹌著退到了防護繩上以撐住自己。金踉踉蹌蹌地追過去,帶著一種彷彿被肢解的劇痛,打出了另外一拳。然而,他的身體已經再也不受控制。他所剩下的只是一種戰鬥的意識,而這種意識由於精疲力竭變得模糊而又陰沉。他打擊的目標是對手的下巴,可是他的拳頭落下去卻沒能高過對手的肩膀。他想要打得高一些,可是疲憊的肌肉已經不再服從他的意志。另外,從打擊造成的碰撞中,湯姆·金自己也腳步蹣跚地退了回來,而且幾乎跌倒。他又努力打了一拳。這一次,他的一拳完全沒有擊中目標,而且由於虛弱至極,他倒向桑德爾並和他抱在了一起,他以此來支撐住自己免得倒在地上。

金不再努力掙脫,因為他已經竭盡了全力。他徹底完了。青春總是受到青睞。即使是抱在一起的時候,他也能感到桑德爾的體力增長得比他更強大了。當裁判員將他們分開的時候,他看到在他面前的年輕人已經恢復了體力。桑德爾每時每刻都在變得強壯起來。他的打擊開始還很虛弱,毫無效果,可是漸漸在變硬、變得準確起來。湯姆·金雙眼模糊地看到,一隻戴著手套的拳頭向自己的下巴打來,他想舉起胳膊保護自己。他看到了危險,也有意志採取行動,可是他的胳膊實在是太沉重了,似乎有一百擔鉛壓在上面,再也舉不起來了,他竭力用靈魂的力量來抬起它。這時,戴手套的拳頭已經擊中了目標。他感到猛地有什麼東西忽然折斷了,正像一個電火花瞬間閃過,同時一片黑色的面紗矇住了他。

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已經回到了他自己的那個角落裡。他聽到,觀眾們的狂叫彷彿邦迪海岸洶湧的波濤在怒號。一塊溼海綿墊在他的腦袋下,錫德·沙利文正在往他的臉和胸口上噴灑著令人清爽的冷水。他的拳擊手套已經被脫下去了,桑德爾俯下身來握了握他的手。對這個將他打敗的人,他絲毫沒有任何憎惡之感,他真誠地用緊緊一握來回贈對方,使他那被打碎的指關節又一陣劇烈地疼痛。然後,桑德爾走到拳擊臺的中央,觀眾的大吵大鬧立刻平靜下去,人們聽到他接受了年輕的普隆託的挑戰,並提議將額外的賭注增加到一百鎊。金冷漠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他的助手為他擦去身上的水流,擦乾他的臉,為他做好離開拳擊場的準備。他感到飢餓。這不是平常那種咬噬的飢餓,而是一種無邊的虛弱,一種發自心窩的心悸,這種心悸傳遍了他全身的每個毛孔。他記得在剛才的戰鬥中,他已經打得桑德爾全身搖晃、步履蹣跚,打敗他只在一線之間。啊,那塊牛排把一切都毀掉了!他只缺那決定性的一拳,他就輸在那一拳上。這一切,全都是因為一塊牛排。

他的助手們攙扶著他,想要幫他鑽過防護繩。他掙開了他們,自己一低頭鑽過了繩子,然後沉重地跳下了拳擊臺。他的助手從擁擠的走廊中間為他開出一條路,他跟在他們身後走出了拳擊場。在離開更衣室走向大街的時候,通往大廳的入口有一個年輕人和他聊了幾句。

「在你能幹掉他的時候,為什麼不把他幹掉?」那個年輕人問道。

「哈,去死吧!」湯姆·金說著,走下臺階,來到人行道上。

街角的酒吧店門敞開著,他可以看到裡面的燈光和微笑的女招待,他還能聽到裡面有很多聲音正在討論這場比賽,以及吧檯上傳來的「叮叮噹噹」的錢幣聲。有人喊他去喝一杯。他明顯地猶豫了一下,然後謝絕了對方,繼續向前走去。

他的口袋裡沒有一枚銅幣,走兩英里路回家似乎太長了。他的確變老了。橫穿陶門公園的時候,他突然在一張長椅上坐下來,感到身心交瘁,因為他想到了他的妻子還沒有睡正在等他,等著知道這場比賽的結果。這比任何打擊都更令人難以接受,他簡直無法面對這個問題。

他感到全身衰弱而又疼痛,他那被打碎的指關節用疼痛警告他,即使找到一份挖土的零工,他也要一個星期才能握得住鋤柄或鐵鏟。飢餓使他的心窩又一陣心悸,他感到有些噁心。悲慘的遭遇猛地淹沒了他,他的眼睛不尋常地潮溼起來。他用雙手矇住臉,一邊哭泣,一邊回想起斯托舍·比爾,還有在很久以前的那個夜晚自己是怎樣對待他的。可憐的老斯托舍·比爾!現在,他終於明白比爾為什麼會在更衣室裡哭泣了。

————————————————————


作者「傑克·倫敦」的其他小說

傑克·倫敦小說精選》《馬丁伊登》《海狼》《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