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時候,他又抓到了三條鰷魚,並吃了其中兩條,留下第三條作為下一頓早餐。太陽曬乾了散落在各處的苔蘚叢,於是他又能夠靠熱水取暖了。這天,他走的並不多,還沒有超過十英里。第二天,只要心臟的情況允許,他就一直向前走著,他走了不超過五英里。不過,他的胃已經不再使他感到任何微弱的不適了——它睡著了。
這時,他正走在一個陌生的地帶,這裡的馴鹿越來越多,狼也是。狼群的嗥叫經常在荒原迴盪,有一次他看到其中的三隻在他的前面跑過去。
又一個夜晚過去了。早晨的時候,他異常清醒,拿出那隻蹲著的鹿皮口袋,解開上面扎得緊緊的皮繩,從敞開的袋口倒出一股金黃色的粗金沙和天然金塊。他大致將這些金子分成了兩等份,其中一份用一塊毯子包好,藏在了一塊顯眼的岩石中,另外那一份仍舊放回了鹿皮口袋裡。然後,為了包腳,他又撕開了剩下的那條毯子。他仍然帶著他的槍,因為在狄斯河邊的暗窖裡藏有彈藥。
這是一個霧天,這一天飢餓在他身上又甦醒過來。他的身體已經極為虛弱,而且他還受到眼花的折磨,有時他像個瞎子什麼都看不見。對於他來說,絆倒和跌倒現在已經變成了經常會發生的動作。有一次被絆倒,他正好倒進了一個松雞窩裡,窩裡有四隻剛孵出來的小松雞,不過一天大——那些充滿生命氣息的小不點兒還塞不滿一口。他一口吃了它們,他把它們活生生地塞進他的嘴裡,兩排牙齒彷彿嚼蛋殼一樣「嘎吱、嘎吱」地嚼著它們。那些小松雞的母親圍著他跑來跑去,淒厲地大聲疾呼著。他把他的長槍當棍子打向它,可是它躲開了。他向它投擲石頭,一塊石頭碰巧擊中了它的一個翅膀。於是,它飛到一旁,在他的追打中拖著受傷的翅膀逃走了。
不多的幾隻小松雞,只是勾起了他的食慾。他笨拙地拖著那隻受傷的腳,另外那隻腳單腿跳著,搖搖晃晃地追過去。有時向這隻松雞投石塊,有時用嘶啞的聲音尖叫著,另外一些時候,他只是搖擺著身體,默默地拼命追趕。每次摔倒在地,他都會倔強而又堅韌地重新爬起來,而每次頭暈目眩的時候,他便用手揉揉自己的眼睛。
這種追趕最後竟引他穿過了谷底的沼澤。之後他在浸滿水的苔癬上發現了一些腳印。這些腳印並不是他自己留下的——他能看得出這一點。它們一定是比爾的腳印。可是,他不能停下腳步,因為雞媽媽正在不停地向前飛逃。他要先抓住它,然後再回頭來研究這些腳印。
雞媽媽累得精疲力竭,可他自己也累得筋疲力盡。它側身躺在地上喘息著,他也側身躺在地上喘息不止,雖然只隔十幾步,可是他卻沒有力氣爬向它。每當他恢復了些氣力,它卻也恢復了過來,他那隻飢餓的手剛剛伸向它,它卻張開翅膀逃到了他抓不到的地方。這場追趕一直在持續不停地進行。黑夜來臨的時候,松雞終於逃走了。他的腳絆了一下,由於虛弱他一頭撲倒在地,他的臉頰被割破了,包裹壓在他的背上。很長時間,他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後來才翻身側臥著,上好他那隻表的發條,一直在那裡躺到早晨。
又是一個霧天。他最後那條毯子,已經有一半做了他的裹腳布。他沒有發現比爾的蹤跡。這已經不重要了。飢餓已經過於強烈地控制了他——可是——可是他想知道的是,比爾是否也迷了路。中午的時候,他那個令人討厭的包裹開始變得越來越沉重。他再一次分開了那些金子,但這一次只是把其中的一半倒在了地上。在下午的時候,他把剩下的那些金子也丟開了,只保留了他那半條毯子、那個鐵皮罐,還有那杆槍。
一種幻覺開始困擾他。使他感到非常確信,他還留下了一顆子彈。這顆子彈就在那支步槍的槍膛裡,而他一直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另一方面,他又始終非常清楚,槍膛是空的。可是,這種幻覺一直持續不去。他與這種幻覺鬥爭了好幾個小時,後來他乾脆開啟他的步槍,面對著他的是空空的槍膛。這種失望是那樣令他痛苦,彷彿他真的曾經希望在槍膛裡找到那顆子彈。
他邁著沉重的腳步,慢慢向前走了半個小時,那種幻覺再次被激發起來。他又與它抗爭著,可是它卻仍然頑固地不肯放過他,直到他為了徹底擺脫痛苦的折磨,又一次開啟槍膛來讓自己信服。有時,他的思緒漫無邊際地飄蕩到很遠的地方,於是他機械地邁著沉重的腳步,緩緩向前走著,同時任由那些離奇的幻想像蟲子一樣地啃噬著他的大腦。不過,這些脫離真實的漫遊持續的時間都很短,因為飢餓啃噬的劇痛,總會把它們召喚回來。有一次,他的遠足突然被眼前出現的一幅景象猛地拉了回來,使得他幾乎暈倒。他頭暈目眩地晃來晃去,竭力不讓自己倒下去,可身體卻搖擺得彷彿一個醉酒的人。在他前面站著一匹馬。一匹馬啊!他簡直不能相信他的眼睛。他的眼前一片濃霧,後面是無數閃爍的光點。他用力揉著他的眼睛,以便使自己能夠看清楚,而他看到的並不是一匹馬,卻是一頭龐大的棕熊。這頭野獸正用好鬥的目光,好奇地研究著他。
這個人舉起了他的步槍,可是舉到距離肩部還不足一半時,他就清醒過來。他放下槍,然後從屁股後面的鑲著珠子的刀鞘裡,拔出了他的獵刀。此刻,在他面前的是肉和生命。他用他的拇指順著刀子的邊緣,試了試刀刃。刀刃很鋒利,刀尖也很鋒利。
他正要撲到熊身上,殺死它。可是,他的心臟又開始進行它的警告,「砰、砰、砰」。然後便是狂亂的躥跳和劇烈的震顫,使他的前額感到彷彿被一隻鐵圈緊緊勒住了,慢慢地,他的大腦一陣陣暈眩。
他拼死的勇氣被一陣洶湧而至的恐懼驅趕得無影無蹤。在這樣虛弱的時候,如果那頭野獸向他進攻,他該怎麼辦?
他竭力讓自己做出極為強壯高大的樣子,緊握刀子,惡狠狠地盯著那頭熊。那頭熊笨拙地向前邁了一兩步,豎起身子,然後發出一種試探性的咆哮。如果這個人逃跑,它就會追上去,可是這個人沒有跑。此刻,他已經振奮起來,那是因恐懼而產生的勇氣。同樣,他也咆哮起來,殘暴而又可怕,表達出那種與生命相連的恐懼,纏繞在生命深深的根基中的恐懼。
那頭熊緩緩地走到一旁,恐嚇地咆哮著,它自己也被眼前這個直挺挺立在那裡、毫不畏懼的神秘傢伙嚇得膽戰心驚。可是,這個人一動不動。他立在那裡,彷彿一尊雕像,直到危險過去,他才微微顫抖著倒在潮溼的苔蘚中。
他鼓足勇氣,繼續向前走去,他現在又產生了一種新的恐懼。這種恐懼不是他害怕自己會被動地死於飢餓,而是害怕在飢餓還沒有耗盡他最後那一點兒求生的努力之前,他會被野獸以極端的方式消滅。這地方有很多狼。它們的嗥叫聲在這片荒原中來來回回地飄蕩著,在空中交織成一張極為危險的網,而這張網是那樣真切,他發現它簡直伸手可及,因此他舉起雙手將它向後推去,彷彿那是一頂被風吹起的帳篷。
三三兩兩的狼不時從他的附近走過。可是,它們卻都避開了他,因為它們的數量並不多,另外它們搜尋的是不善戰鬥的馴鹿,而這個直立行走的陌生傢伙可能會又抓又咬。
傍晚,他遇到一些散亂的骨頭,說明狼曾經在這個地方咬死過獵物。一個小時之前,這些骨頭還是一頭小馴鹿,叫著、跑著,歡蹦亂跳的。他對著這些骨頭沉思著,它們被啃得乾乾淨淨,被舔得很光亮。那些仍未死去的活細胞還是粉紅色的。難道在這一天結束之前,他也有可能變成這種樣子?生命不過如此嗎,啊?一場虛空,一種倏忽而去的東西。只有活著才會痛苦。在死亡裡,再也不會有傷痛。死亡就是去睡下。它意味著讓一切停下來,休息。那麼,為什麼他不願意去死呢?
不過,他並沒有對自己說教很久。他蹲坐在苔蘚上,將一根骨頭放進嘴裡,吸吮著那些仍將它染得微微泛紅的生命殘渣。這甜美的肉味,微弱而又飄忽不定,彷彿一場回憶,簡直令他發狂。他死死地咬著骨頭,將它們咬碎。有時被咬碎的是骨頭,有時碎的卻是他的牙齒。後來,他就用岩石碾碎這些骨頭,將它們砸成骨醬,然後再將它們吞下去。匆忙中,他也會碰到自己的手指,令他瞬間感到驚奇的是,當他的手指落在石塊下時,他竟然並沒有感到疼痛。
接下來,一連幾天都是可怕的雨雪天氣。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宿營的,什麼時候啟程出發的。他白天和夜晚同樣都在行走。他倒在哪裡,就在哪裡休息。只要他體內垂危的生命火花開始閃動,然後微弱地燃燒起來,他就會慢慢地向前走去。他已經不再是像一個人那樣努力抗爭了。那是他體內的生命力,不情願死亡,在驅趕著他一直向前。他不再遭受痛苦。他的神經已經變得麻木,失去了感覺,雖然他的腦子裡充滿了各種奇異的幻覺和美妙的夢境。
不過,他還是不斷地吸吮、咀嚼著那隻小馴鹿的碎骨頭。最後,那些殘留的骨頭,都被他收集起來,帶在了身上。他不再翻越那些山丘或分水嶺,而是機械地沿著一條流經一片寬闊的淺谷的大河,向前走著。他並沒有看到那條河流,也沒有看到那片山谷。除了腦子裡的幻象,他什麼也沒有看到。靈魂和肉體雖然並肩向前走著,或者爬著,然而它們卻是分離的,因此它們之間只有一絲微弱的聯絡。
他醒來的時候,頭腦正好很清醒。他發現自己正仰面躺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陽光明媚而又溫暖。他聽到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一些小馴鹿的叫聲。在模模糊糊的記憶裡,他知道有雨,有風,有雪。可他受暴風雨吹打,究竟持續了兩天還是兩個星期,他就不知道了。
有一會兒,他一動不動地躺著,親切的陽光灑滿他的全身,使他那飽經痛苦的身體感到暖洋洋的。一個多麼美好的天氣,他想。或許,他應該設法確定一下自己所在的位置。經過一陣痛苦的努力,他將身體側轉過來。在他的目光下,有一條寬廣的大河正緩緩地向前流著。這條陌生的河流,使他感到有些困惑不解。慢慢地,他沿著河道向前望去,只見寬廣的大河蜿蜒地繞著一些荒涼、光禿的山丘,這些小山丘比他曾經遇到的更荒涼,更光禿,也更低矮。他從容,沒有絲毫激動地,或者最多也不過是一時興起地慢慢沿著這條陌生的河流的流向,一直向地平線望去,看到它最終匯入了一片明亮而浩瀚的大海。他仍沒有激動。這太不尋常了,他想,這是一種幻覺或者是海市蜃樓——更像是一種幻覺,是他那錯亂的大腦製造出的一個騙局。當他看到一艘輪船正停泊在明亮的大海中,他更加堅定了這一點。他閉上眼睛停了一會兒,然後又睜開了眼睛。多麼奇怪,那幻影還在!可是,這並不奇怪。他知道,在荒原的腹地不會有大海或者輪船,正像他知道在他的空步槍裡沒有子彈一樣。
他聽到背後響起一種吸鼻子的聲音——大半是喘不過氣來的喘息或者咳嗽。由於極度虛弱和僵硬,他非常緩慢地將身體翻到了另一側。他在附近沒有看到任何東西,可是他耐心地等待著。鼻音和咳嗽聲又一次傳來。在大概距他不足二十尺遠的兩塊鋸齒狀岩石中間,他辨認出一隻灰狼的腦袋。它那對尖尖的耳朵並沒有直挺挺地豎起來,就像他曾經看到過的其他狼那樣。它的兩隻眼睛暗淡、血紅,它的腦袋似乎無力、絕望地垂著。這頭野獸在陽光下不停地眨著眼睛。它好像病了。正當他看著它的時候,它又發出了鼻音和咳嗽聲。
這個,至少是真的,他想,然後又將身體翻到另一側,以便讓自己能夠看到一個真實的世界,而這個世界在此之前已經被他的幻覺遮住了。可是,大海仍在很遠的那邊閃閃發光,那艘輪船仍清晰可見。它們,難道都是真的?他把眼睛閉上,想了一會兒,然後終於想明白了。原來,他一直在向北偏東方向行進,遠離了狄斯河的分水嶺,而進入了科珀曼河流域。這條寬廣、流速很慢的大河正是科珀曼河。那片明亮的大海正是北冰洋。那艘輪船是一艘捕鯨船,偏離了東方,而且偏離東方太遠,它從馬更些河口出發,然後拋錨在了加冕灣。他回想起在很久以前,他在哈得遜灣的公司看到的那張海圖。對於他來說,現在一切都很清楚了,而且非常合理。
他坐起來,然後將他的注意力轉向他隨即要面臨的問題。他已經走得磨透了裹腳的毯子,他的兩隻腳已經血肉模糊得不成樣子。他最後的那條毯子已經用完了,步槍和獵刀都丟了。他不知道在什麼地方丟了帽子,因此也丟了藏在帽箍裡的那包火柴,不過貼在他胸膛上的那包被放在菸草袋裡用油紙包著,它們還在,而且很乾燥。他看了看他的表,時針指向十一點鐘,而且仍在走著。顯然,他從來沒有忘記為它上發條。
他很平靜,也很冷靜。雖然已經極度衰弱,他卻並沒有痛苦的感覺。他也沒有感到飢餓。想到食物甚至也沒有讓他感到愉快,無論做什麼,他現在都僅憑的是理性的催動。他從膝蓋部位撕下了自己的兩條褲腿,然後用它們包住了他那兩隻腳。不知道為什麼,他竟然還一直留著那個鐵皮罐。他準備在動身之前先喝一些熱水,他已經預料到,走到輪船將是一段可怕的旅程。
他的動作很慢。他全身顫抖著,正像一個癱瘓的人那樣。當他起身準備去收集一些乾燥的苔蘚時,他發現他已經無法站起來了。他試了一次又一次,後來只能勉強用手和膝蓋在地上爬行。有一次,他爬到了那隻病狼附近。那頭野獸很不情願地拖著身體躲開了他,用一條似乎連彎曲的力氣都沒有的舌頭舐著它的牙床。這個人注意到,它的舌頭不是平常那種健康的紅色,而是一種黃褐色,似乎上面塗著一層粗糙、半乾的黏液。
喝了一些熱水之後,這個人發現他能站起身來了,甚至還可以走幾步,就像一個垂死的人所期望的那樣走幾步。大約每走一分鐘,他就不得不休息一會兒。他的腳步既軟弱無力,又飄忽不定,就像跟著他的那隻狼一樣虛弱而不穩。這天夜裡,當明亮的大海被夜幕遮蓋之後,他知道他向那艘輪船靠近了不到四英里。
透過夜色,他聽著那隻病狼的咳嗽,也不時聽到一些小馴鹿的叫聲。在他的四周全都是生命,不過那是強壯的生命,非常活潑和健康的生命,而他知道那隻病狼跟在他這個病人身後,是希望這個人第一個死。早晨睜開眼睛,他看到那頭野獸正用一種渴望、飢餓的目光盯著他。它蹲坐在那裡,尾巴夾在它的兩腿之間,就像一條可憐而又愁苦的狗。在早晨的寒風中,它不由自主地全身瑟瑟發抖,每當這個人對它發出一種嘶啞、微弱的聲音時,它就無精打采地呲呲牙。
太陽明亮地升上了天空。整整一個早晨,這個人都搖搖擺擺、踉踉蹌蹌地朝那艘輪船走著,它仍停泊在明亮的大海上。天氣完美至極。這是高緯度地區的深秋那種風和日麗的好天氣。它可能持續一個星期,也許明天或後天就會結束。
下午,這個人發現了一些痕跡。這些痕跡是另一個人留下的,他不是在走,而是在靠四肢拖著自己向前。這個人認為,那可能是比爾,不過他也只是漠然地想一想而已,對此並無多大興趣。事實上,感覺和感情已經離開了他,痛苦也不再能夠影響他,他的胃和神經都已經沉睡了。然而,他體內的生命卻在驅趕著他繼續向前。他異常疲倦,可是生命卻拒絕死去。由於生命拒絕死亡,所以他仍吃著沼澤槳果和小鰷魚,喝著他的熱水,對那隻病狼睜著一隻警戒的眼睛。
沿著那個拖著自己前進的人留下的痕跡,他不停地向前走去,不久就來到了那道痕跡的盡頭——幾塊新鮮、被啃過的骨頭被丟在潮溼的苔蘚上,附近還有很多狼留下的腳印。他看到一隻蹲著的鹿皮口袋,和他那隻一模一樣,不過這隻已經被尖利的牙齒咬破了。他提起這隻口袋,雖然他那衰弱的手指幾乎承受不了這樣的重量。比爾臨終還帶著它。哈!哈!他可以嘲笑比爾了。他能夠倖存下去,將這隻口袋帶上停泊在明亮的大海中的那艘輪船。他的笑聲嘶啞而又可怕,彷彿一隻烏鴉「嘎嘎」的叫聲,而那隻病狼也隨著他發出悲慘的嚎叫。突然,這個人的笑聲停了下來。如果這真的是比爾,他怎麼能夠嘲笑比爾呢?如果這些骨頭,這些紅紅白白被啃得乾乾淨淨的骨頭,真的是比爾?
他轉身離開了。哦,比爾拋棄了他,可是他不願拿走那些金子,也不願意吸吮比爾的骨頭。可是,如果彼此調換一下,比爾會做。他搖搖晃晃地向前走著,想道。
他走到一個水塘旁。在彎腰尋找小鰷魚的時候,他猛地縮回了他的頭,好像被刺了一下似的。他看到了自己倒映在水中的臉。如此可怕的一張臉,長得足夠令他震驚,竟使他的知覺甦醒過來。這個水塘裡有三條小鰷魚,可是水塘太大無法淘水,而他嘗試用他的鐵皮罐去捉它們,幾次都沒有成功,於是他放棄了。他害怕因為極度虛弱,他會掉進水裡淹死。正是由於這個原因,他才沒有跨上那些沿沙洲漂流的浮木中的一根,讓河水將自己帶走。
這一天,他和那艘輪船之間的距離減少了三英里。第二天,兩英里左右——因為他現在在爬行,像比爾那樣在向前爬行。第五天結束的時候,他發現那艘輪船仍有七英里遠,而他每天甚至爬不了一英里。
深秋的好天氣仍在繼續,而他仍在繼續爬行和暈倒,週而復始。那隻病狼不停地咳嗽和喘息著,繼續跟隨在他的身後。他的膝蓋已經變得血肉模糊,像他的腳一樣,雖然他把身上的襯衫墊在膝蓋下,可他身後的苔蘚和岩石上仍留下了一路血跡。有一次,他回頭看了一眼,他看到那隻狼正貪婪地舐著他的血跡,於是他清楚地認識到自己可能會出現的結局——除非——除非他能夠幹掉那隻狼。於是,一幕殘酷的生存悲劇開始上演——一個病人向前爬著,一隻病狼一瘸一拐緊隨在後,兩個生命拖著垂死的身體穿過荒原,彼此追逐著對方的生命。
那如果是一隻健康的狼,對這個人來說倒沒有什麼關係了。可是,一想到自己將供應這麼一個討厭、垂死的傢伙的胃,他就感到不能接受。他過於挑剔了。他的大腦又開始飄忽不定地漫遊,被各種幻覺搞得不知所措,而他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越來越短。
在一次昏迷中,他因耳邊的喘息聲而驚醒。那隻狼一瘸一拐地向後跳去,由於虛弱而一失足跌倒在地。它那樣子很滑稽,可是他並不感到好笑。他甚至也沒有感到害怕。那些東西,對於他來說已經太遙遠了。不過,他的大腦還是暫時清醒過來,於是他躺在那裡,陷入了沉思。那艘輪船離他還有不到四英里遠了。他擦掉擋在眼睛上的那層薄翳,可以十分清楚地看到它,而且他還能看到一隻小艇在明亮的大海上破浪前進的白帆。可是,他再也不能爬完這四英里了。他清楚這一點,而且對這種認識感到很平靜。他知道,他再也不能爬半英里了,可是他仍想活下去。在遭受了一切之後竟然還讓他死掉,那簡直太不合理了。命運對他要求得也太過分了。雖然生命垂危,可他仍不甘心就這樣死去。或許,這完全是一種瘋狂的念頭,但是即使被死亡緊緊抓在了手心,他還是不願屈服。他拒絕死亡。
他閉上眼睛,帶著極大的警覺使自己鎮定下來。他竭力振作起來,不讓令人窒息的衰弱無力將自己吞沒,可疲倦彷彿一股不斷上漲的潮水,穿過了他生命的每一個角落。這種致命的衰弱無力,彷彿無邊無際的大海,一漲再漲,一點點淹沒了他的意識。有時,他被完全吞沒了,可是他在水中仍艱難地划動著以遊過滅亡的命運。有一次,憑藉著靈魂中一些神奇的魔力,他又找到另外一些殘存的意志,更有力地掙出了死亡的掌心。
他仰面朝天躺在那裡,一動不動。他聽到病狼費力地喘著氣,慢慢地向他移近,越來越近。它在靠近過來,非常近了,似乎經過了無窮無盡的時間,而他仍沒有動。它到了他的耳邊。那條粗糙、乾燥的舌頭像砂紙一樣擦過他的臉頰。他伸出了雙手——或者說,至少他身上有某種意志命令它們伸出去。他的手指彎曲得彷彿鷹爪,可是它們什麼也沒有抓到。速度和準確需要力氣,而這個人已經沒有了那種力氣。
那隻狼的耐心非常可怕。這個人的耐心也絲毫不差。有半天的時間,他一動不動地躺著,抗拒著昏迷的襲擊,同時等待著那個想要得到他,而他也同樣希望能夠得到的東西。有時,疲倦的潮水湧上來淹沒了他,他會長時間陷入夢境。可是,無論任何時候,無論是醒著還是在夢中,他都在等待那種喘息和那條粗糙的舌頭的親吻。
他並沒有聽到那種呼吸聲,他只是從一些夢境裡緩緩甦醒過來,感到有舌頭在順著他的一隻手遊動。他等待著。一些犬牙慢慢地壓在他的手上,力量在逐漸加大。那隻狼正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將牙齒咬進它等待了很久的食物裡。可是,這個人也等待了很久,他用那隻被撕裂的手摳住了狼的牙床。慢慢地,就在那隻狼無力地掙扎、他也同樣無力地摳著的時候,他的另一隻手慢慢地伸過來一把抓住了那隻狼。五分鐘後,這個人全身的重量已經壓在了狼的身上。他雙手的力量雖然不足以掐死這隻狼,可是這個人的臉卻緊緊地頂住了狼的咽喉,而這個人的嘴裡已經塞滿了狼毛。半個小時後,這個人知道有一股溫暖的流體通過了他的咽喉。那東西並不令人感到愉快,就像是鉛液強灌進了他的胃裡,而且是他的意志自作主張強灌下去的。後來,這個人翻身仰面朝天躺在那裡,睡著了。
在「貝德福德號」捕鯨船上,有一些科學探險隊的隊員。他們從甲板上看到岸上有一個奇怪的東西,正在向沙灘下的海水移動。他們無法分清它是哪一類動物,於是作為從事科學研究的人,他們就登上船側面的捕鯨小艇,划到岸上去進行考察。他們發現這個東西還活著,可是幾乎已經不能稱它為人。它是個瞎子,而且失去了意識。它在地上蠕動著向前,就像一些巨大的蠕蟲那樣。它的大部分努力都不會產生效果,但是它不停地努力著,它翻著、扭著,一直不停地向前,或許它一個小時可以前進二十英尺。
加拿大北部荒野,一頭北極狼從一塊浮冰躍到另一塊浮冰。由此圖可感受到極地荒原空寂的美與危險。
三個星期後,這個人躺在「貝德福德號」捕鯨船的一個鋪位上,眼淚不斷沿著他那消痩的臉頰淌下來。他告訴了人們他是誰,以及他遭遇的一切。他還喋喋不休、語無倫次地說起他的母親、陽光充沛的南加利福尼亞州,還有一個掩映在桔子樹和花叢中的家。
不幾天後,他就能夠坐在餐桌旁,與那些科學家和船上的指揮官一起吃飯了。他心滿意足地看著那麼多的食物擺在那裡,又憂慮不安地監視著它們吃進了其他人的嘴裡。看到每一口食物消失不見,他的眼中都會流露出一種深深的惋惜。他神志健全,只有在進餐的時間才恨人們。他仍在遭受恐懼的折磨,擔心糧食不足。他不斷向廚師、船上的服務生、船長查問有關食物的貯量。他們向他保證了無數次,以打消他的疑慮,可是他仍不相信他們,他仍會狡猾地溜到貯藏室附近用他自己的眼睛來窺視一番。
顯然,這個人在發胖。他每一天都會長胖一些。那些研究科學的人搖著頭,開始從中建立他們的理論。他們限制了這個人每頓飯的飯量,可是他的腰身仍在增大,而他襯衣覆蓋的部分異常肥胖。
水手們都在咧著嘴笑,因為他們明白其中的緣由。當那些科學研究人員派出一個看守監視這個人的時候,他們也明白了。他們看到,這個人在早飯後便無精打采地走著,然後像一個乞丐一樣伸出他的手掌,對一個水手說著什麼。那個水手咧開嘴笑了,遞給他一片海上吃的乾麵包。他貪婪地抓住那片面包,看著它,就像一個守財奴看到了黃金一樣,然後把它塞進了襯衫裡。另外那些咧著嘴笑的水手,也送給了他同樣的贈品。
那些研究科學的人很謹慎。他們沒有打擾他。可是,他們常常會秘密檢查他的鋪位。那上面擺著一排排的乾麵包,床墊裡塞滿了乾麵包,每一個隱蔽的地方和裂縫裡都塞滿了乾麵包。可是,他的神志是健全的。他是為了預防另外一次可能會發生的饑荒——這就是唯一的原因。那些研究科學的人斷言,他會恢復常態的。的確,在「貝德福德號」的鐵錨還沒有「隆隆」地拋下舊金山灣,他就恢復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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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珀曼河,加拿大西北地區北部的一條河流,流程約845千米(525英里),向北注入北冰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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