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 虜

這個護林人的女兒聽見他從梯子上下去了。隨後,那些士兵一個接著一個上來使勁撞著活門。但是,他們發現他們的努力都白費了,所以全都又回到地窖裡開始相互議論。

這個年輕婦人稍微聽了下他們的議論,然後她站起來,開啟了房子的門,朝黑夜裡看著,側起了耳朵細聽。

遠處傳來一陣狗吠聲。她如同一個獵人一樣吹起了口哨,後來,幾乎馬上就有兩條大狗從黑暗中出現了,並跑到她的身邊。她緊緊抓住它們,然後用最大力氣喊道:

「嗨,爸爸!」

一個聲音從很遠處回答:

「嗨,貝蒂娜!」

她等了幾秒鐘,然後又叫喚:

「嗨,爸爸!」

那聲音更近了,回答道:

「嗨,貝蒂娜!」

「不要走到排氣孔前頭!」他女兒叫道,「地窖裡有些普魯士人。」

突然,那個男人高大的身影向左一轉,在兩棵樹幹中間停住了。

「普魯士人在地窖裡?」他有些不安地問道,「他們幹什麼?」

年輕女人開始笑了。

「就是過去來過的那幾個。他們迷路了,我把地窖給他們做免費公寓。」

於是她說起了這件事,她如何開了幾槍去嚇唬他們,又如何把他們關到了地窖裡。

那個表情依然嚴肅的男人問道:

「不過在晚上這個時候,我應該怎麼處置他們?」

「你去叫夏林先生和他的隊伍,」她回答道,「他會把他們抓起來,他一定高興得不得了。」

她的父親笑了:

「這樣他一定很高興!」

他女兒接著說:

「我給你做了點湯,趕快吃了它再走吧!」

那個年老的護林人坐在桌子邊,他先是盛滿了兩個盤子,把它們放在地上去喂那兩條狗,然後才開始喝自己的湯。

普魯士人聽見有人說話,都安靜下來了。

長腿在一刻鐘後又出發了,而貝蒂娜雙手抱著腦袋等著。

俘虜們又騷動起來。他們嚷著,叫著,並且用他們步槍的槍托拼命地撞著地窖那塊紋絲不動的活門。

隨後,他們從排氣孔裡向外開槍,毫無疑問是希望有任何經過那條路的德國軍隊有機會聽見。

這個護林人的女兒不再動彈了,但是這種聲音讓她失去了勇氣,並惹惱了她。一種對那些俘虜不理智的憤怒在她內心燃燒起來;她會非常高興把他們全部殺死,好讓他們安靜下來。

隨後,她越來越焦躁,她看著鐘錶,數著過去的時間。

她父親去了一個半鐘頭了。他現在肯定已經到了城裡。她想象著他正把這件事告訴夏林先生,而那位則激動得臉色發白,然後搖著鈴讓他的女傭人把他的武器和制服拿來。她彷彿又聽見了那召集軍隊的鼓聲,還有從窗戶裡露出來的驚恐的腦袋。那些民兵從各自的家裡喘著氣走出來,衣裳還沒穿好,一面扣著身上的帶子,一面急匆匆地往指揮官家裡走。

然後,隊伍集合好了,長腿站在前面,在黑夜的積雪中向森林進發了。

她又看著鐘錶:「他們可能一小時後到這裡。」

一種神經質的焦躁讓她發瘋了。每一分鐘好像都過得很慢。難道時間就沒走過?

最後,時鐘指向了她假定他們到達的時刻。然後她開啟門去聽動靜,她望見有一個人影正朝房子爬過來。她害怕了,並叫了出來。但是那是她的父親。

他說道:「他們派我來看事情是不是發生了什麼變化。」

「沒有,一點也沒有。」

這時,他吹了一聲尖銳的口哨。很快就看見一堆黑乎乎的東西隱約出現在樹底下,一隊由十個人組成的前鋒來了。

長腿不斷地重複說道:「不要從排氣孔跟前經過。」

後來,那些先到的人把那個致命的排氣孔指給那些後到的人看。

最後,主力部隊到了,一共是兩百人,每個人帶了兩百發子彈。

精神異常激動的夏林先生把弟兄們安排佈置好,把房子團團圍住,除了在那個排氣孔前面,那個和地面平行的給地窖通空氣的小洞前面留下了一大片空白區域。

隨後,他走到房子裡面,並且問明瞭敵人的實力和動態,因為敵人現在絕無聲息,竟使他們可以相信敵人已經失蹤,被消滅,從氣窗裡飛走了。

夏林先生在那個活門上跺著腳叫道:

「我想和普魯士軍官說話!」

德國人卻不回答。

指揮官接著又叫:

「普魯士軍官!」

依然沒有回應。夏林先生費了二十分鐘的時間來勸告那個一聲不吭的軍官繳械投降,同時向他承諾會保全他們全體的性命,並且他和他計程車兵都會得到符合軍人榮譽的待遇。不過,無論是同意還是違抗,他都沒有得到任何訊號。因此形勢變成了僵局。

民兵們在雪地裡跺著腳後跟,用胳膊打著自己的胸部,就像馬車伕做的那樣來取暖,並且都凝視著那個排氣孔,那種想從它跟前經過的孩子氣的念頭愈來愈強烈。

最後,他們中間有一個叫柏萬特的人冒險了,他向來四肢靈活。他像一隻鹿似的穿過那片危險地帶。這次嘗試竟成功了。俘虜們都像死了一樣。

一個聲音大叫道:

「那兒根本沒人!」

然後另一個民兵又從這個危險的排氣孔前面的空地穿過了。這樣,這種冒險的運動變成了一種遊戲。每一分鐘就有一個人從這邊迅速跑到那邊,就像孩子們玩的棒球運動,並且當他們跑的時候,腳後跟還踢起很多雪。他們點燃了木頭,生起大火來取暖,於是那些迅速從左側跑到右側的人的身影被火焰照得更亮了。

有人叫道:

「輪到你了,馬洛瓦松。」

馬洛瓦松是一個發福的麵包師,他那肥胖的身體成了同伴中的笑話。

他猶豫了。他們取笑他。於是,他打定了主意,就邁著小步,像鴨子一樣搖搖擺擺地出發了,這讓他的大肚子搖晃著,他們全都笑出眼淚來。

大家叫著為他加油:「好啊!好啊!馬洛瓦松!」

他已經走完了三分之二的路程,就在這時,從排氣孔裡射出一道長長的深紅的火舌。接著是一聲響亮的槍聲,然後這個胖麵包師發出一聲嚇人的尖叫聲就面朝地倒下了。沒有人去幫助他。隨後,大家看見他四肢埋在雪裡在地上拖著自己爬,口裡不斷呻吟著,直到他沒有危險為止,然後就暈過去了。

他的大腿上部中了一粒子彈。

在最初的驚嚇過後,他們又開始笑話他了。但是,指揮官夏林在房子的門檻邊出現了。他已經決定了他的攻擊計劃。他大聲喊道:「我要管子工卜朗虛老闆和他的工人過來。」

三個人走了過來。

「把房頂上的水槽管都取下來。」

十五分鐘後,他們就搬來了一根長三十碼的管子交給了指揮官。

接下來,他小心翼翼地在活門上挖了一個小圓孔,然後用水管從水泵那裡引出一條水道到這個孔裡來,他興高采烈地說道:

「現在,我們請這些德國先生們喝點兒東西!」

這幫追隨者爆發出一陣狂熱的讚美聲,並伴隨著吵鬧的大笑聲。後來指揮官安排了替班人員,五分鐘換一次崗。接著他發命令了:

「抽水!!!」

於是搖把開始轉動了,一股水流隨著管道流過去了,然後順著地窖的梯子一階一階往下流,並且發出細小、汩汩的聲音。

大家都靜候著。

一個小時過去了,然後,兩個小時,接著三個小時過去了。那個處在激動中的指揮官在廚房裡走來走去,他時不時地把耳朵貼到地面上去猜測,如果可能的話,敵人正做什麼事並且他們是否很快就會投降。

敵人現在有騷動了,可以聽見他們正在搬動裡面的酒桶,還在說話,把水弄得嘩嘩響。

後來在早晨八點鐘的時候,一個聲音從排氣孔裡傳出來:「我要和法國軍官說話。」

夏林從窗戶裡小心地不把他的腦袋伸得太遠,回答道:

「你投降嗎?」

「我投降。」

「那麼把你們的步槍都拿出來。」

一支步槍立即從洞裡伸了出來,並掉到了雪裡,然後另外一支,又一支,直到所有的都交了出來。先前那個聲音又說道:

「我沒有了。請快點,我快淹死了。」

指揮官發了命令:「停止抽水。」

接著抽水的搖手不動了。

然後,那些握槍待命的民兵塞滿了廚房,他才從容地揭開了那個橡木活門。

四個溼透了黃棕色長髮的腦袋出現了,那六個德國人一個接著一個走了上來,都是驚慌發抖的,從頭到腳淌著水。

他們都被捉住並綁了起來。接著,因為法國人恐怕有什麼意外,就立刻分成兩隊出發了;其中一隊負責押送俘虜,而另一隊,用一張鋪在幾根棍子上的床墊子抬著馬洛瓦松。

他們勝利回到了勒兌爾城裡。

夏林先生因為抓獲普魯士先頭部隊而得到了政府授予的勳章,而那個胖胖的麵包師因為在敵人手裡受傷,得了軍人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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