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劇院風情 毛姆 第2頁,共2頁

「住口,你這醜老婆子。打個電話去,說我頭痛得厲害,必須回家上床睡覺,但是如果戈斯林先生可能去的話,他會去的。」

「這個宴會是專門為你舉行的。你不能這樣拆這位可憐的老太太的牆腳吧?」

朱莉婭頓著足說:

「我不想去參加宴會。我不去參加宴會。」

「家裡可沒有東西給你吃呀。」

「我不想回家去。我要上飯店吃飯去。」

「和誰同去?」

「我一個人去。」

伊維對她大惑不解地瞥了一眼。

「戲演得很成功,可不是嗎?」

「是的。一切都成功。我得意極了。我精力充沛。我要單獨一個人痛快一下。打個電話到伯克利飯店,叫他們給我一個人在小房間裡留張桌子。他們會懂我的意思的。」

「你怎麼啦?」

「我這一輩子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時刻了。我不打算跟任何人分享。」

朱莉婭把臉上的化妝擦乾淨後,不加一點修飾。她既不塗口紅,也不搽胭脂。她重新穿上她來劇院時穿的那套棕色的上衣和裙子,並戴上了原來的帽子。那是一頂有邊的氈帽,她把帽邊拉下來蓋住一隻眼睛,這樣可以儘量遮掩她的面孔。一切就緒了,她在鏡子裡照照自己。

「我看上去像是個被丈夫遺棄的縫紉女工,可誰能怪他呢?我不相信有哪一個人會認得出我。」

伊維到後臺入口處打了電話,回來時,朱莉婭問她那裡可有許多人候著她。

「大約有三百人,我看。」

「見鬼。」她突然產生一個願望,最好不要看見任何人,也不要被人看到。她要求就讓她隱匿這麼一個小時。「叫消防員讓我從前面出去,我要叫輛出租汽車,等我一走,讓這群人知道他們等著是白費工夫。」

「只有上帝知道我得忍受什麼,」伊維抱怨地說。

「你這老母牛。」

朱莉婭雙手捧住伊維的臉,吻她乾枯的兩頰;然後溜出化妝室,踏上舞臺,通過鐵門,進入一片漆黑的場子。

朱莉婭這樣簡單的偽裝顯然是恰到好處的,因為當她走進伯克利飯店那間她特別喜歡的小房間時,那領班侍者並沒有一下子認出她。

「你可以在角落裡給我排個位子嗎?」她畏畏縮縮地問。

聽到她的聲音,再朝她一看,他知道她是誰了。

「你喜歡的桌子正等著你,蘭伯特小姐。電話裡說你將是單獨一個人,是不是?」朱莉婭點點頭,他便把她領到房間一角的一張桌子前。「我聽說你今夜大獲成功,蘭伯特小姐。」好訊息傳佈得多快啊。「我能點些什麼菜?」

領班侍者很詫異,怎麼朱莉婭一個人來吃晚飯,但是他的本分所應表示的唯一的感情是看到她十分欣幸。

「我疲勞極了,安吉洛。」

「先來些魚子醬,夫人,或者來一些牡蠣怎麼樣?」

「牡蠣,安吉洛,可要揀肥的。」

「我親自給你揀,蘭伯特小姐,接下來上什麼菜?」

朱莉婭深深舒了口氣,因為現在她可以無所顧忌地點她第二幕一結束就抱定宗旨要吃的東西了。她覺得她應該好好吃一頓,慶祝自己的勝利,她這一回可要把謹慎節制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洋蔥煎牛排,安吉洛,油炸土豆,再來一瓶巴斯啤酒。啤酒要裝在大銀盃裡。」

她大概有十年沒有吃過油炸土豆了。可這回意義多麼重大啊!說來正巧,在今天這個日子她用一場她只能稱之為光輝的演出肯定了她正牢固地掌握著公眾,用巧妙的手段解決掉了艾維絲,並使湯姆看到他成了個什麼樣的大傻瓜,而最要緊的是對她自己毋庸置疑地證明,她從捆在她身上的惱人的枷鎖中解脫出來了。艾維絲在她頭腦裡閃現了一下。

「這愚蠢的小東西妄想來壞我的事。我要叫她明天讓人譏笑。」

牡蠣來了,她吃得津津有味。她吃了兩片塗黃油的黑麵包,樂滋滋地感覺到可以不惜危及自己的不朽的靈魂,還捧起大銀盃開懷暢飲。

「啤酒,好啤酒,」她喃喃自語。

她能想像,要是邁克爾曉得她在幹什麼,他會把臉拉得長長的。可憐的邁克爾,他竟以為她毀了艾維絲的那場戲,是因為她以為他太關心這個愚蠢的金髮小娘們了。的確,男人們愚蠢得多可憐呀。他們說女人驕傲自負;哼,她們跟男人們比起來可謙遜哩。

她想起湯姆,不禁好笑。那天下午他需要她,那天夜裡更加如飢似渴地需要她。她想到他在她心目中僅僅好比是個舞臺上的勤務人員,心裡多舒暢啊。一個人擺脫了情慾的羈絆,便有自信自尊之感。

她身坐的這間房間由三道拱門通那大餐廳,那裡人們正在吃飯和跳舞;人群中無疑有一些是看完了戲來的。如果他們知道隔壁房間角落裡那個用氈帽遮著半張臉、不聲不響的嬌小的女人就是朱莉婭·蘭伯特的話,他們會多麼驚奇啊。她坐在那裡,沒人知道,沒人注意,使她產生一種逍遙自在的感覺。他們是在給她演戲,而她是觀眾。他們在拱門口經過時,有那麼短短的一會兒,她看到了他們:年輕的男人和年輕的女人、年輕的男人和不那麼年輕的女人、禿頂的男人和腆著大肚子的男人、塗脂抹粉而死命裝扮得年輕的形容枯槁的老太婆。有的相親相愛,有的心懷忌妒,有的冷冷淡淡。

她的牛排端上來了。煎得正稱她心意,洋蔥鬆脆而略帶焦黃。她用手指輕巧地撿起油炸土豆,一塊塊地細細品味,彷彿但願流逝著的時光停留下來。

「在洋蔥煎牛排面前,愛情又算得上什麼呢?」她問道。單獨一個人,盡情地胡思亂想,真令人感到怡然自得。她又一次想到了湯姆,在心靈中聳了聳感到幽默的肩。「真是一番有趣的經歷。」

這番經歷肯定有一天會對她大有用處。她透過拱門看見那些跳舞的人多麼像戲裡的一個場面,不禁使她回憶起在聖馬羅時最初產生的一個想法。她在湯姆拋棄她時所受到的劇烈痛苦,使她回想起做小姑娘時曾跟老珍妮·塔特布學習過拉辛的《菲德拉》。她重讀了這個劇本。忒修斯的王后蒙受的折磨就是她所蒙受的折磨,她不由地感到她們的境遇是多麼相似。這個角色她可以演;她深知被心愛的小夥子丟棄是什麼滋味。天哪,她能演得何等精彩啊!

她明白了為什麼今年春天她演得那麼糟糕,以致邁克爾決定停演;這是因為她演出時懷著她所表演的感情。這是不行的。你應該有過這樣的感情,但你只有在已經克服了這些感情之後才能表演它們。她記起了查爾斯有一次曾對她說,詩歌來源於冷靜地回憶起來的感情。她對詩歌一竅不通,但是這話對演戲來說是正確無疑的。

「可憐的老查爾斯能有這樣的獨到之見,真是聰明。這說明對人貿然作出判斷是大錯特錯的。有人以為貴族都是些笨蛋,而他們中間的一個偏偏突然發表了這樣令人驚歎不已的卓越見解。」

然而朱莉婭始終認為拉辛到第三幕才使他的女主人公出場是個大錯誤。

「當然啦,倘若我演這個戲,決不要這樣荒謬的處理。照我看,有半幕戲為我上場做準備,已經足夠了。」

她沒有理由不去找個劇作家用這個題材給她寫一個劇本,用散文寫,或者寫成簡短的詩句,押韻不要太密。這樣的詩句她能念,而且念得生動有力。毫無疑問,這是個好主意,而且她連準備穿什麼服裝都想好了,不要薩拉裹在身上的那種松垂的打襉的衣服,而是要穿她跟查爾斯一起在大英博物館裡一幅浮雕上看到的那種古希臘的束腰短外衣。

「事情多滑稽啊!你到那些博物館和美術館去,感到真厭煩之至,然後有一天,你萬萬沒有想到,忽然發現你看到的某種東西竟大有用處。這證明藝術之類並不真是浪費時間。」

她的腿固然適合於穿束腰短外衣,但是能穿著這種服裝演悲劇嗎?她對這個問題認真考慮了兩三分鐘。當她為了那冷漠無情的希波呂託斯(她想到身穿塞維爾街的服裝的湯姆化裝成一個希臘青年獵人的形象,不禁失笑)而肝腸寸斷的時候,如果戲服上沒有許多褶子,真能獲得演出效果嗎?這個難題引起了她的注意。不過,就在這時候,一個念頭在她腦子裡閃過,一下子使她灰心喪氣。

「這一切固然都很好,可是劇作家在哪裡呢?薩拉有她的薩爾都,杜絲有她的鄧南遮。可我有誰呢?‘蘇格蘭女王有個好兒子,而我只是個沒有子息的光桿兒。’」

然而她沒讓這憂鬱的思慮長久擾亂她的平靜。她的情緒是那麼高,她覺得自己能夠像丟卡利翁用地上的石塊造出人來一般,從茫茫虛無中造出劇作家來。

「那天羅傑說的都是些什麼廢話,而可憐的查爾斯似乎還把它當正經呢。他是個愚蠢的小學究,就是這麼回事。」

她朝人們在跳舞的房間打了個手勢。那邊燈光給弄暗了,她從坐著的地方看過去,更像是戲裡的一個場面了。「全世界是一個舞臺,所有的男男女女不過是一些演員。」但通過那道拱門,產生了一種錯覺:「我們這些演員才是真實的。這是對羅傑的回答。他們是我們的原料。我們表現出他們生活的意義。我們把他們荒唐無聊的感情拿來,轉化為藝術,從而創造出美,而他們的意義正在於成為我們必須賴以完成我們藝術創造的觀眾。他們是我們演奏的樂器,如果沒有人演奏,樂器有什麼意義呢?」

這個想法使她無比振奮,一時滿心歡喜地反覆玩味著。她的頭腦似乎空前地清晰。

「羅傑說我們並不存在。哼,只有我們才是真正存在的。他們是影子,而我們賦予他們以形體。我們是他們稱之為人生的一切亂七八糟的無謂紛爭的象徵,而唯有這象徵才是真實的。他們說演戲僅僅是作假。這作假卻正是唯一的真實。」

這樣,朱莉婭在她自己的頭腦中重新創立了柏拉圖的理念論。這使她滿懷欣喜。她心中猛然湧起一股對這無數無名的公眾的友愛的熱浪,他們的存在只是為了給她表現自己的機會。她高高地待在山頂上,思考著世人的數不清的活動。她因擺脫了一切人間的羈絆而深深感到自由,覺得妙不可言,而同這種極大的快感相比,一切都成為微不足道。她恍若一個天國裡的精靈。

領班侍者帶著奉承的微笑走上前來。

「一切都不錯吧,蘭伯特小姐?」

「好極了。你知道,各人的口味不同,真是奇怪。西登斯夫人特別愛吃肋條肉;我可完全不同,我特別愛吃牛排。」

母狗原文為bitch,前已屢見,轉指兇狠的女人,壞女人,淫婦,是被視為禁忌的極惡毒的罵人話,這裡邁克爾用以辱罵自己的妻子,耐人尋味。

英諺只有「badnewstravelsquickly」,猶如我們所說的「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這裡是作者反其意而用之。

即菲德拉。據希臘神話,菲德拉勾引其夫雅典國王忒修斯(theseus)的前妻所生之子希波呂託斯(hippolytus),遭到拒絕,乃誣稱他妄圖非禮;王怒,派人殺死其子。後來冤情大白,菲德拉自盡。

薩拉指薩拉·伯恩哈特。

倫敦的一條有著名男子服裝店的街道。

薩爾都(victoriensardou,1831—1908)為法國劇作家。歌劇《托斯卡》就是根據他的同名劇本改編的。

鄧南遮(gabrielled'annuncio,1863—1938)為義大利詩人、小說家兼劇作家。杜絲曾與他相愛,他為她專門寫劇。

據《詹姆斯·梅爾維爾爵士(sirjamesmelville,1549—1593)回憶錄》記載,英女王伊麗莎白一世(1533—1603)曾說過這話,此處引語文字略有出入。蘇格蘭女王指瑪麗·斯圖亞特(marystuart,1542—1567),被伊麗莎白一世處死。

據希臘神話,丟卡利翁(deucalion)及其妻子逃出主神宙斯(zeus)所發的洪水,兩人從肩頭向身後扔石頭,石頭分別變成男男女女,從而重新創造了人類。

引自莎士比亞喜劇《皆大歡喜》(asyoulikeit)第2幕第7場第139—140行,譯文采用朱生豪的。

柏拉圖(plato,西元前427—西元前347)為古希臘哲學家,是蘇格拉底的學生、亞里士多德的先生。他提出理念論和靈魂不死等唯心主義哲學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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