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一雙俏麗的眼睛轉向他,朝他默默地凝視了一會。他臉上陰沉沉的,可是她看出他是在害怕。
「我在等你告訴我,你對我有什麼不樂意,」她終於低聲地說。
聲音有點顫抖,她覺察到,但是顫抖得很自然。(「基督啊,我相信我自己也在害怕啊。」)
「再回頭重談那個沒有意思。我要對你說的只有這一句話:我恐怕一下子還不出我欠你的兩百鎊,我根本沒有這麼多錢,不過我會陸續還你的。我極不願意不得不請求你寬限我歸還的日期,可我沒有辦法。」
她在沙發上坐起來,雙手按在快要破碎的心房上。
「我不理解。我有整整兩個晚上沒有閤眼,心裡翻來覆去地思考著這個問題。我覺得自己要發瘋了。我竭力要理解。可我不能理解。我不能。」
(「我曾在哪出戲裡說過這段話?」)
「噢,你能,你完全能夠理解。你對我惱火,你要對我報復。你報復了。你的確對我報復了。你再清楚沒有地表達了你對我的蔑視。」
「可是我為什麼要向你報復呢?我為什麼要對你惱火呢?」
「因為我同羅傑到梅登海德去參加了那個聚會,而你要我回家。」
「然而是我叫你去的呀。我還說希望你們玩得痛快。」
「我知道你是這樣說的,不過你的眼睛裡冒著慾火。我並不要去,可羅傑偏要去。我對他說,我想我們應該回去同你和邁克爾一起吃晚飯,但是他說,你巴不得我們走開,可以圖個清靜;我就不願為此多費口舌。等我看到你怒氣沖天的時候,回頭已經來不及了。」
「我當時沒有怒氣沖天。我不知道你頭腦裡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你們要去參加聚會,這是很自然的嘛。你不該想像我是那種畜生,會不樂意你在兩個星期的假期中有點小小的歡樂。我可憐的小乖乖,我是隻怕你厭煩呢。我巴不得你過得快活啊。」
「那麼你為什麼寄給我那些錢,寫給我那封信呢?這是多麼侮辱人啊。」
朱莉婭的聲音發抖了。她的下巴顫抖起來,她的肌肉失去了控制,異常令人感動。湯姆侷促不安地把目光避開去。
「我不忍心想到你非得把不該亂花的錢去作賞錢,我知道你不是錢多得用不完的,而且知道你還要付高爾夫球場的場地租費。我最恨有些女人跟小夥子一起出去,什麼錢都讓他們付。這是多不體貼啊。我待你就像待羅傑一樣。我絕對沒有想到這會傷了你的感情。」
「你說這話願意起誓嗎?」
「當然願意。我的上帝,難道經過了這幾個月,你還如此不瞭解我嗎?假如你所想的真是那樣的話,那我該是個何等卑鄙、惡毒、可恥的女人,是怎樣的下流坯,是怎樣沒有心肝的粗俗的畜生!你認為我是那樣的人嗎?」
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
「不管怎麼樣,這無關緊要。我絕對不應該接受你的珍貴禮物和讓你借錢給我。這使我處於糟透的境地。我之所以認為你輕視我,是因為我不能不覺得你有權利輕視我。事實是我沒有錢去跟那些比我富有得那麼多的人們交往。我真蠢,還自以為能這樣做呢。真有勁,我過了一段痛快的時光,可我到此為止。我不打算再和你見面了。」
她深深嘆了口氣。
「你全不把我放在心上。你所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你這話冤枉人了。」
「你是我一切的一切。這你知道。我多麼寂寞,多麼需要你的友誼。我被那些食客和寄生蟲包圍著,而我曉得你是不圖私利的,我總覺得我可以信賴你。我是多麼喜歡和你在一起啊。你是我唯一可以徹底真誠相處的人。你不知道我能幫你一點忙是多大的快慰嗎?我送你一些小小的禮物,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我自己;我看你用著我送給你的東西,心裡多麼快活。如果你對我有一點愛憐之心的話,這些禮物就不會使你感到羞辱,而你會因為欠我的情而受到感動。」
她再次把眼睛轉向他。她一向能夠要哭就哭,這會兒正真心地感到痛苦,所以更不需要花多大力氣。他從來沒有看見她哭過。她能哭而不抽噎,一雙迷人的黑眼睛睜得大大的,臉皮幾乎繃緊著。大顆沉重的淚珠簌簌地從臉上滾下來。她的沉默、她那悲痛的身子的靜止狀態特別動人。她自從在《創傷的心》中哭過以來,一直沒有這樣哭過。基督啊,那出戲真使得她身心交瘁。
她這時不朝湯姆看,卻盡是呆望著前方;她確實悲傷得有些神思恍惚,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在她身內的另一個自我知道她在幹什麼,這個自我分擔著她的痛苦,同時又注視著它的表現。
她發覺他面色發白了。她感覺到一陣突然的劇痛絞緊著他的心絃,她感覺到他的血肉之軀受不了她的不堪忍受的痛苦。
「朱莉婭。」
他的聲音變了。她把淚汪汪的眼睛慢慢地轉向他。他看到的不是一個女人在哭,而是整個人類的災難,是作為人的命運的深不可測而無從安慰的悲哀。他突然跪倒在地上,把她一把抱住。他感到震驚。
「我最親愛的,最親愛的。」
她一時動也不動。彷彿她不知道他就在眼前。他吻她淌著淚水的眼睛,把嘴向她的嘴湊上去。她把嘴給他,彷彿全然無能為力,彷彿不知道在發生什麼事,她的意志力全都喪失了。她用一個幾乎覺察不到的動作,把自己的身體緊貼在他身上,漸漸地兩條手臂伸出去挽住了他的脖子。她偎依在他懷裡,並不確實是動彈不得,而是彷彿她所有的力氣、所有的活力都已消散得蕩然無存。他在嘴裡嚐到了她的眼淚的鹹味。最後,她精疲力竭了,用兩條柔軟的臂膀攀住了他,仰面臥倒在長沙發上。他的嘴唇緊貼著她的不放。
要是你在一刻鐘後看到她那副那麼歡快、那麼滿面春風的樣子,就會絕對想不到,就在不多一會之前,她經歷了一陣啼啼哭哭的風暴呢。
他們各自斟了一杯威士忌蘇打,抽著香菸,用情意纏綿的目光相互注視著。
「他真是個可愛的小東西,」她想。
她突然想到該好好款待他一下。
「裡卡比公爵和公爵夫人今晚要來看戲,我們將在薩伏伊飯店共進晚餐。我想你也許不高興去吧,是不?我正需要一個男人來湊成四個呢。」
「如果你要我去,我當然願意去。」
他面頰上泛起的紅暈告訴她他是多麼激動地想要結識如此顯要的貴人。她沒有告訴他其實這對裡卡比夫婦只要有白食吃,哪裡都去。
湯姆收回了他退還給她的那些禮物,態度相當羞怯,但還是收回去了。等他走了,她在梳妝檯前面坐下,仔細打量鏡子中的影子。
「多幸運,我能哭而不哭腫眼皮,」她說。她稍微在眼皮上按摩了一下。「反正男人都是些大傻瓜。」
她很快活。現在一切都沒問題了。她已經重新得到了他。不過在她頭腦背後或心坎深處的什麼地方,總存在著對湯姆的一些鄙夷之感,因為他是個多麼無知的蠢貨。
典出《聖經·民數記》第16章第13節,奶與蜜之地象徵豐饒、繁榮之地。
《藝術家的生涯》(labohème)是義大利歌劇作曲家普契尼(giacomopuccini,1858—1924)所作三幕歌劇;咪咪是劇中女主角之一,在末一幕中患肺病不治而死去。劇中咪咪頻頻咳嗽,故下文朱莉婭「咳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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