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最後的貝薩因都 第18章離開

狩魔手記 煙雨江南 第1頁,共2頁

轉折發生在一個月前,那時,帕瑟芬妮來到了利茲,並在這裡長住了下來。從那時起,進攻利茲的各方勢力經歷了噩夢般的一個月,每次進攻總會演變成送死兼送裝備補給的結局。他們的秘密據點也屢屢被她發現,連鍋端掉,大批物資成為她在利茲住店喝酒的本錢。而帕瑟芬妮的美麗和笑聲也照耀著小鎮,並點燃了鎮上人們所有的希望和勇氣。

在這片混亂的土地上,帕瑟芬妮肆意飛揚著,好象回到了十幾歲的年紀。那時的她,也是如此的肆無忌憚、橫衝直撞,用美麗解決小事,用暴力解決大事,硬生生在暗黑龍騎總部六樓那些變態的老少男人中間,打下了一張屬於自己的辦公桌。

如果她不是女人,恐怕早就被視為摩根將軍的最佳後繼人選。

男人回想著如煙往事,一時竟然有些出神。就在這時,越野車突然一震,接著一個緊急剎車!剎車片發出尖利得彷彿要崩裂的聲音,輪胎狠狠摩擦著地面,帶起兩道滾滾塵土。男人一時不察,整個人都從座位上飛出,撞向前窗。他哼了一聲,左手閃電前伸,在前風擋下一按,戴著手套的手竟然整個陷了進去!

他抬起頭,先是狠狠地瞪了助手一眼,才向前望去。

助手雙手緊緊抓著方向盤,渾然不覺自己已經把方向盤捏得徹底變形。他大口喘著氣,汗如雨下,雙眼凸出,死死盯著車前突然出現的一個女人。

這是一個極為吸引人的女人,一身暗黑龍騎的軍裝極好地襯托了她的身材。她很高,雙腳站在越野車前進道路的路邊,身體卻傾斜了非常誇張的角度,以至於頭都過了越野車的中線。她右手伸向越野車,五指張開,就保持著這個姿勢定在那裡,分毫不動,如同雕塑。

她的面容非常美麗,大大的眼睛中甚至還有頑皮和無辜,很無害的樣子。既使在夜色下,也可以看到她的手非常美麗,如象牙雕就,還有隱約宛轉流動的光。雖然她側彎的姿勢比較誇張,但是她輕鬆悠然的樣子彷彿只是在攔順風車而已。

可是助手卻完全是另一種感受,他的視線焦點集中在女人五指指尖,全身都忍不住在顫抖著。只有他才能體會到那種壓力,這個女人彷彿無中生有般突然出現,出現時就是現在的姿勢、現在的位置。在一剎那,助手就知道絕不能讓越野車碰上她的手,不然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那一刻,他幾乎迸發出了全部潛力,瞬間把剎車踩死!

當越野車終於剎停時,前發動機蓋距離那隻盤繞著死神的美麗手掌已不足十五釐米!

幾秒鐘後,恐懼這種情緒才順利傳達到大腦中樞,助手的汗一下湧了出來,整個人都虛脫在座位上。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男人沒有理會助手,而是開啟車門下了車。

女人忽然站得筆直,從傾斜到站直之間完全沒有過渡,象是瞬間移動的效果。男人微微變色,雙腳前後錯開,擺出暗黑龍騎徒手搏擊的標準起手姿勢。他濃重的雙眉絞在一起,眼中全是凜然,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不過女人忽然嫣然一笑,可愛地吐了吐舌頭,說:「別盯著我看,要找你的可不是我。」

一個很年輕的男人從黑暗中顯現。他一直就站在那裡,出現只是因為纏繞在身上阻斷視線的黑暗散去了而已。他有一張純淨明朗的臉,灰色的短髮在夜風中緩緩飛動著。他看起來就象是一個大男孩,然而身上卻隱隱散發出在血火與生死之間走出來才會沾染上的凌厲。

男人打量著從黑暗中出現的年輕人,並未放下戒備的姿態,慢慢說:「奧貝雷恩?」

年輕男人笑了笑,隨意地站在那裡,說:「很高興你還能認出我。不過,我想問你的是,你出現在這裡幹什麼,魯登道夫將軍?」

「行軍。」

魯登道夫說。雖然對方說話的方式近乎無禮,但是他還是選擇了保持風度。

「去哪?」

奧貝雷恩追問。

魯登道夫皺著眉,冷冷回答:「這不是你該知道的問題。」

「好,我不管你要去哪,只要你繞開利茲就行。」

奧貝雷恩貌似漫不經心地說。

魯登道夫怒意驟然噴發,然後緩緩平落,慢慢地說:「如果我不繞路呢?」

「那你可以死在這裡了。」

魯登道夫沒有生氣,反而變得徹底冷靜,但是所有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進入臨戰狀態的標誌。他沒有看奧貝雷恩,而是把目光投在那女人身上。他早已看出,這個女人身上有著毀滅性的力量,要遠比不可捉摸的奧貝雷恩更加強橫。

看到魯登道夫的目光投過來,女人抿了抿嘴,笑得象個未經人事的小姑娘般可愛,居然抬頭看天,一副準備置身事外的樣子。

魯登道夫已提升至頂點的戰意剎那落空,根本鎖不住她。他心裡大驚,但神色不變,又看向奧貝雷恩,說:「殺了我就意味著亞瑟與威廉家族全面開戰,你做好準備了嗎?」

奧貝雷恩向前走了一步,脫去大衣,隨手扔給女人,微笑著說:「不用看她,艾琳娜不會插手我們之間的戰鬥。至於兩個家族開戰,那又有什麼,難道你就做好了準備?」

「艾琳娜?」

魯登道夫一臉震驚,盯著那女人看了好一會,才轉向奧貝雷恩,冷笑著說:「她不插手的話,你贏得了我嗎?」

面對魯登道夫凜然有如實質的殺氣,奧貝雷恩就似全無所覺,身體每一寸肌肉都處於放鬆的狀態,看不出絲毫備戰的樣子。他如同閒聊般隨意地說:「如果只以戰鬥力而論,我們大約是五五開。但我一直在生死間搏殺,而你更多是統領指揮的將軍,所以生死決戰的話,我們之間的勝算是七三,足夠下重注了!」

魯登道夫依然擺著戰鬥起手勢,在隨意站著的艾琳娜和奧貝雷恩面前,這顯得有些可笑。但魯登道夫既然知道了那個女人是艾琳娜,即便奧貝雷恩說了她不會出手,又哪敢放棄戒備。如果他們突然聯手合擊,他至少還有還擊的餘地。對於到達他這種地位的人來說,面子又有什麼重要的?

「為什麼找上我?」

魯登道夫問。他已經猜到了部分原因,但還是希望確認一下。

奧貝雷恩譏諷地笑笑,說:「我們之間並不是非要一戰不可,至少現在還不是。但你應該知道誰在利茲裡面,如果還是不肯繞路,非要進攻利茲的話,那我只好在這裡先殺了你,然後再和艾琳娜一起滅掉你帶來的部隊。」

魯登道夫看了奧貝雷恩一會兒,緩緩收起格鬥姿態,說:「如果只是這個原因,那我們繞路。不過,你最好勸她早點離開。」

「這不用你管。」

魯登道夫返身上了越野車,重重摔上了車門,而艾琳娜和奧貝雷恩已經把道路讓了出來。在經過奧貝雷恩身邊時,魯登道夫搖下了車窗,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你一定會為今天的決定後悔的。」

奧貝雷恩笑了笑,說:「後悔的該是你。過了今晚,你連三成的機會都不會有。」

魯登道夫沒有回應,搖上了車窗,越野車飛速向整裝待發的軍隊駛去。看著離去的越野車,艾琳娜忽然說:「真的放他走?我還是覺得應該把他們全殺掉!不會很費事的。」

奧貝雷恩只是搖了搖頭。

越野車中,魯登道夫點上了一枝煙,深深地吸了一口,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在不由自主地顫抖著。那是憤怒、恐懼和屈辱混和在一起的產物。雖然他並沒有進攻利茲的意思,但是不想做,和被人逼著不做,完全是兩回事。

夜很安靜,越野車在夜色中飛快地行駛著,助手盡力用殘缺的方向盤穩穩當當地控制著車輛,一言不發。在黑暗和安靜中,魯登道夫忽然緩緩地說:「搶走了艾琳娜,帕瑟芬妮又是公然出現,這兩記耳光,扇得可真是響亮啊!」

助手已大致猜到了魯登道夫言中所指,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裝作什麼都沒有聽到。

當帕瑟芬妮醒來時,天已經全黑了。她用力晃了晃腦袋,才看清自己是在酒吧後面的客房裡。戰鬥本能告訴她現在已經是深夜三點了,但是前面的酒吧中依然非常喧鬧,吵鬧和哄笑聲不時傳來。

這是怎麼了?帕瑟芬妮有些驚訝,以往一過十二點,連最興奮的客人都會老老實實地回去睡覺的。現在可不是和平時代,保持好的體力是能否活下去的關鍵,何況睡眠時間裡並不是完全的休息,一部分精力還是要用於戒備。利茲的繁榮和和平可都是建立在戰火與鮮血奠定的地基上。

她吃力地把腿從床上挪下,腦袋裡仍然是一下下敲擊般的疼痛,而胃在翻滾著,總想把裡面裝著的東西傾倒出去。這就是酒醉的感覺。帕瑟芬妮很不喜歡這種感覺,但又不得不接受,藍色妖姬的酒力悠長而持久,可不是那麼容易消失的,也不象普通的酒精,可以用能力驅除,這也是它為什麼價格如此昂貴的原因。事實上它並不是純粹的烈酒,而是在裡面摻了極少量的神經毒素,這樣才可能把一個個身體比北極熊還要強壯的能力者放倒。

帕瑟芬妮來到鏡子前,仔細整理了一下儀容,不過對深陷的兩個眼窩毫無辦法。她開啟房門,走廊中的刺眼光線讓她的眼睛眯了一下,才逐漸適應。憑著有些模糊的記憶,帕瑟芬妮找到了通向前面的門,推開,走進了酒吧裡。

酒吧裡一片烏煙瘴氣。

幾十個男人女人圍成一團,拼命地叫著,鬧著。地上堆滿了空酒瓶,而劣質香菸已經在空氣裡形成一片難以擴散的迷霧,濃得讓人幾乎睜不開眼睛。酒吧音樂強勁,不過沒人來投訴吵了睡眠,畢竟鎮裡小半的人都擠在這間小小的房子裡了。

桌椅都被搬到了一旁緊貼著牆壁,只在酒吧中間放了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一個美麗的女人正坐在椅子上,手裡握著幾張撲克牌,精靈的大眼睛沒有看牌,卻盯著對面坐著的男人。酒吧裡突然安靜下來,所有的人都自覺地閉緊了嘴,男人的目光則在自己的牌和女人的臉上來回移動,卻沒有看圍觀人的表情。在利茲,賭品可是評價一個人的重要標準。他終於下定了決心,大吼一聲,重重把牌拍在桌上,說:「我就不信,這手牌也脫不了你一件衣服!」

女人笑得清新而亮麗,尚帶幾分少女般的稚氣,不過當她把牌放在桌上時,對面的男人立刻知道這笑容只是假象而已。她的牌剛好比他大了一點,而剛剛眼睛裡一閃而過的小驚慌,只是故意做給他看的。於是女人笑著收走了桌上的賭注,一把保養得很好的微衝,沒有回頭,卻準確地扔進身後的大提包裡。

輸了的男人不甘不願地離開了座位,另一個男人立刻補上,重新洗牌發牌,新一輪賭局又開始了。賭局很簡單,男人們以武器或者食物下注,女人則是賭自己身上的衣服,輸一局就脫一件。

女人的衣著很簡單,絲巾,蕾絲邊白襯衣,深色長褲,皮靴,就算算上手錶和耳環項鍊,全身上下也沒幾件東西,而那件質地輕軟的襯衣緊貼在她身上,看流暢起伏的曲線,衣服下面應該也沒有多餘的配件。現在她已經脫了一雙靴子,露出了裹在黑色絲襪中的雙腳。可她就象靴子仍好好穿著一樣,就那樣交疊著雙腿,有節律地搖著,搖得人心神盪漾。

絲巾、耳環、手錶和一雙絲襪,只是四樣東西而已。耳環和絲襪都算一樣的,就和靴子一樣。也就是說,她再輸四次,就輪到襯衣或是長褲了,那時才開始真正的精彩節目。

酒吧裡的男人和女人們都在期待著精彩的開始,只有小小的分別。男人們是期待並興奮著,而女人們則是期待且痛恨著。

看到賭桌上的女人,帕瑟芬妮剎那間清醒過來。

艾琳娜!她怎麼會在這裡?而且看起來賭了很久的樣子!

帕瑟芬妮戒備著,不過卻沒有摸槍的衝動,這說明艾琳娜並未對她產生敵意。也正因如此,帕瑟芬妮才沒有感覺到她的到來。

「姐姐。」

一聲呼喚從身後傳來。帕瑟芬妮轉身,看到牆角坐著一個孤零零的人,正是奧貝雷恩。從隱隱散發的凌厲氣勢可以看出,這個昔日的大男孩現在已經完全變成了男人。

帕瑟芬妮走到奧貝雷恩身邊,一把將他提了起來,然後伸手在他身上搜了一遍,找出兩把外殼精緻得好象是工藝品的手槍。她對這兩把手槍很滿意,於是說:「不錯的東西!現在是我的了!」

奧貝雷恩苦笑著,對這個霸道且總是出人意料的姐姐實在有些無奈。等帕瑟芬妮在面前坐下後,他看著帕瑟芬妮的眼睛,才認真地說:「姐姐,回來吧!我們需要你!」

意識到奧貝雷恩的認真程度,帕瑟芬妮收起了笑容,斬釘截鐵說:「不可能!如果我回去,家族和議長之間就會進入全面戰爭。現在的局面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奧貝雷恩上身前傾,絲毫不讓地逼視著帕瑟芬妮:「那你在這裡公然亮相是為了什麼?怕議長找不到你?」

帕瑟芬妮向後靠了靠,讓自己躺得更舒適了些,有些慵懶地笑著,說:「我不一樣啊!我可是很好面子呢,吃了虧哪有不找回來的道理?而且我很喜歡這裡,不想看到它被議長的軍隊給毀了。這裡的人至少賭品都很好,不是嗎?」

「這不是理由!姐姐……」

奧貝雷恩還想再說什麼,帕瑟芬妮卻打斷了他,湊近,目光炯炯地盯著奧貝雷恩,壓低了聲音說:「喂,你不是和艾琳娜搞到一起去了吧?什麼進度了?誰主動?還有,她和這麼多人賭脫衣服,你難道就不擔心?」

奧貝雷恩臉微微紅了紅,避過了前面幾個問題,說:「沒事的,就是這裡所有人把褲子都輸掉,也輪不到她脫襯衣。她可是想把所有的槍都贏回去呢。不過,這裡的槍可真多!」

帕瑟芬妮哼了一聲,臉色有些不好看,說:「這裡的槍是多,因為一大半是我搶回來賣給他們的。」

「……那個,姐姐,跟我們回去吧?蠍子最近很不安分。」

奧貝雷恩明智地轉移了話題。他看出帕瑟芬妮的眼中正閃著危險的光芒,不斷打量著艾琳娜。熟知她習慣的奧貝雷恩知道,她正在認真思考著打贏艾琳娜的可能性。

「姐姐!」

奧貝雷恩苦笑著叫了一聲。

「嗯?我們剛才說到哪了?」

帕瑟芬妮這才回過神。

奧貝雷恩看著她的眼睛,忽然問:「你不是想死吧?」

帕瑟芬妮陡然欠身向前,一把抓住了奧貝雷恩的衣領,怒道:「你不覺得我現在活得很精彩嗎?」

「那議長的人來了怎麼辦?」

「打!」

「也許來的是海頓,也許是其他比艾琳娜更厲害的人,那時你怎麼辦?」

奧貝雷恩步步緊逼。

「打不過就跑啊,我象是那麼傻的人嗎?」

帕瑟芬妮用看白痴的眼光看著奧貝雷恩。

「你就象!」

奧貝雷恩迎著她的目光,注視了許久,也無法分辨她的話究竟是真是假,嘆口氣,說:「我們很快就會向議長軍的陣線發起進攻了。」

帕瑟芬妮一怔:「你剛才不是說蠍子最近很不安分?」

「何止不安分,簡直是瘋狂了。從抓到的幾個傢伙大腦裡知道,有個什麼使徒好象正在復甦。所以他們四處進攻,完全不計傷亡。」

「那你為什麼還要兩線作戰?」

帕瑟芬妮質問著。

「因為這樣一來,議長就是三線作戰了。」

「如果摩根不肯支援我們,威廉家族加入戰爭的話,你也同樣是三線作戰!」

酒吧中的氣氛依然非常熱烈,在潮水般的歡呼聲中,艾琳娜絲巾、耳環和手錶都一一摘下,不過她贏得更多,身後已經放著兩個裝滿了武器的大背包,第三個也裝了一半。只是人們的熱情更加高昂了,只要再贏一次,哪怕她只脫絲襪,也是不可錯過的小高潮。

不過帕瑟芬妮和奧貝雷恩姐弟之間的談話,早已陷入了僵局。兩個人很相象,都是天資橫溢,意志堅定,也就很難被說服。在奧貝雷恩還小的時候,帕瑟芬妮都是憑暴力解決姐弟之間的爭端,而現在這種手段當然不能再用了。

雙方誰都說服不了誰,最終奧貝雷恩站了起來,說:「不管怎麼說,你必須離開這裡。你在這裡目標這麼明顯,只會給對方集中力量一舉擊殺的機會而已!」

「我喜歡這裡。」

帕瑟芬妮開始無賴了。

奧貝雷恩嘆了口氣,抓住她的手,無奈地說:「姐姐,好好地活下去,我記得當初是你教我的戰爭藝術,怎麼現在你自己反而忘了?現在我們還看不到希望,不過只要堅持下去,總會有曙光的。不管怎麼說,我都相信蘇那傢伙一定還活著,一定會回來的,你不希望他回來時看不到你吧?」

帕瑟芬妮看看酒吧中狂熱的人群,輕嘆說:「我走了,他們都會死的。」

「你在這裡,他們死得更快!」

奧貝雷恩反駁著。

又是一場沒有意義和結局的爭吵,最終不歡而散。

而酒吧中的賭局已經接近尾聲,男人們成功脫下了艾琳娜的絲襪,卻輸掉了手邊所有能拿來當賭注的東西,最終只能看著艾琳娜一個人提著四個大背包,隨著奧貝雷恩離開了酒吧。鎮上的人賭品都很好,沒有誰賴帳。就是有個別人有想法,看到艾琳娜提著幾百公斤重的背包就象拎個小挎包的輕鬆樣子,也都明智地放棄了自己的想法。

奧貝雷恩並沒有急著走,而是又在利茲停留了一天,在鎮裡四處走走看看,時時和人聊上幾句。他風度翩翩,又有強悍實力作為底蘊,為人謙和,很是得人好感。帕瑟芬妮一早就離開利茲,去荒野狩獵寶物去了。她不想再和奧貝雷恩爭吵。雖然她明白奧貝雷恩為什麼會執意向議長髮動進攻,可是她就是不想回去。

蘇呢,孩子呢?她不知道。

現在,她笑著,鬧著,痛飲並且飆車,每天和無數子彈擦身而過,時時刻刻肆意燃燒著她的美麗和張揚。然而,她是空的。

第三天的深夜,當帕瑟芬妮再次開著她的老爺車回到利茲時,奧貝雷恩和艾琳娜已經走了,這讓她鬆了口氣。不過很快,敏感如她就發覺鎮上的人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奇怪。第二天,酒吧的老人找到了她,經過一番交談後,帕瑟芬妮知道了鎮上的人奇怪態度的根源。

原來,他們已經不歡迎她了。

奧貝雷恩所用的方式很簡單,他只是告訴鎮上的人們,帕瑟芬妮是議長貝布拉茲志在必得的人物,只要知道了她在這裡,議長的軍隊遲早都會趕來,擋在議長大軍前的任何事物都會被碾壓成灰。對於收留並和她相處過的利茲鎮居民們,議長的軍隊絕對不會客氣。所以,帕瑟芬妮就變成了會給小鎮帶來毀滅的災禍。

已經沒有人記得,如果沒有帕瑟芬妮,利茲早就在一個月前被武裝暴民攻陷了。也沒有人記得,他們手中所拿的武器十有八九是她從荒野中帶回來,並且以極低的價格賣給他們的。或許還有人記得這些,比如說酒吧的老人,但是和整個鎮上的人比起來,他們只佔很少的一部分,並不能代表和左右其他人的意志。所有人都喜歡帕瑟芬妮,可是喜歡不等於甘心為她去戰鬥,或者去死。

而在經過一夜的沉思後,鎮民們僅存的愧疚也沉澱下來,他們變得更會從理性的角度去思考。帕瑟芬妮留下,他們註定滅亡。她走了,他們有可能在議長的憐憫中活下來。全無希望和一線生機,就是這樣簡單的一道選擇題,而大多數人選出了自己的答案。

帕瑟芬妮並不會怪他們,在真實的死亡威脅面前,很少有人會不為自己考慮。所以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後,帕瑟芬妮收拾了自己不多的行裝,扔進了老爺車的後廂,準備第二天天亮時就離開這裡。

至於去哪,她還沒想好,也不想去想,反正哪裡都沒有區別。

不過那輛老爺車上倒不是僅有帕瑟芬妮,而是多了魯迪克和他的兩個兄弟。

在帕瑟芬妮決定離開時,魯迪克也收拾了簡單的東西,要和她一起走。看著這個不斷撓頭的壯漢,帕瑟芬妮當時說:「我有男人,也有孩子了。」

魯迪克想了想,說:「可是我收了你的酬勞,得為你工作一段時間。」

於是車上就多了三個人。

老爺車捲起的煙塵一路遠去。在魯登道夫呆過的山丘頂,奧貝雷恩放下了望遠鏡,默默地站著。過了一會,艾琳娜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旁。剛才她就在鎮裡,看著帕瑟芬妮離開。

「那個叫魯迪克的傢伙,倒是挺有勇氣的。」

奧貝雷恩說。

艾琳娜冷冷地說:「勇氣和愚蠢只有一線之隔。這種程度的戰鬥,也是他能插手的?」

奧貝雷恩輕嘆一聲,說:「神父說過,沒有勇氣,奇蹟也就失去了基石。」

「那個絲毫本事都沒有的傢伙說的話,也能當真?看看這個世界,如果真的有神,那神也一定是瞎了。」

艾琳娜毫不留情地諷刺著。

奧貝雷恩搖了搖頭,說:「神父是沒有能力,但不代表他沒有智慧。實際上如果拋開宗教的外衣,我想他是我見過的,少數能夠洞悉這個世界本質的智者之一。」

「沒有能力怎麼會有智慧?能力者的大腦效率可是普通人的幾倍甚至幾十上百倍呢!」

「智力並不等於智慧。」

他們一邊爭論著,一邊離開了山丘。奧貝雷恩和艾琳娜已經不再是開始那樣的僵硬和單一,用艾琳娜的話來說,那就是在規律性的交配之外,開始有了真正的交流。奧貝雷恩很博學,更是涉獵了藝術和宗教,在這個時代,這都是非常罕見的學科。而艾琳娜則往往從另一個極端來看待事物,有時會過度現實、冷酷和功利。但無可否認,不同角度的認真討論的確啟發了兩個人的思路,從而有了更深的認識。更現實的是,同為類法術域的能力者,他們的風格卻截然不同,艾琳娜更加醉心於狂暴的能量,而奧貝雷恩則喜歡細緻入微的掌控。兩條道路的不斷碰撞,讓他們都能夠在類法術的道路上走得更遠。

他們之間的關係,就這樣悄然但迅速地變化著,生死之間的確是最好的熔爐,無數次並肩的戰鬥,將兩個人逐漸熔近。這就是再次見面時,帕瑟芬妮沒有在艾琳娜身上感受到絲毫敵意的原因之一。

或許惟一的裂痕,就是艾琳娜對於完美后代的執著。直到現在,也沒有哪次產生的後代能夠讓她滿意。以她超乎尋常的強大能力,即使只是一枚小小的受精卵,也能夠檢驗出是否有誕生出超越一切的完美人類的可能。

對於任何不夠完美的後代,艾琳娜都會毫不留情地加以毀滅。雖然她心中也不知道完美生物應該是什麼樣子,不過擁有找到不夠完美之處的能力,也足夠了。

奧貝雷恩和艾琳娜匆匆趕回北方,沒有他們,亞瑟家族的戰線就會面臨危險。強大能力者是一支軍隊的核心和靈魂,而現在災禍之蠍的進攻的確瘋狂,甚至有大批的培養人戰士揹著烈性炸藥,以自殺的姿態衝入戰線,再引爆炸藥,和守衛陣地的敵人同歸於盡。

和培養人軍隊拼損耗,這是任何指揮官都會頭疼不已的事。

讓整個亞瑟家族都為之頭疼的根源,災禍之蠍的暫時大腦和締造者,迪亞斯特大元帥現在也有著自己的煩惱,自封的大元帥頭銜並不能讓他得到哪怕是一時的滿足。此刻,他正坐在一輛輪式裝甲運兵車內,以最高速度向西線疾馳。這輛裝甲車早已改裝成指揮車,裡面塞滿了智腦、聯絡和戰場分析等儀器,還要保證生存和運動能力,因此在空間和舒適性上不得不作出犧牲。在給自己加上了大元帥頭銜後,迪亞斯特的體重也直線上升,足足增加了幾十公斤,寬大肥胖的身體擠在指揮車裡都感覺十分擁擠,更不可能塞得下那幾名他十分喜歡的培養人女副官。

高速運動下指揮車不可避免地劇烈顛簸著,大元帥身上的肥肉不斷和車壁甚至是儀器碰撞在一起。長期瘋狂縱慾的結果,使迪亞斯特的能力又有退化,已經比最低階的能力者強不了多少。長途跋涉讓他的胃不斷翻湧著,想要把那些味道幹得象石蠟一樣的軍用乾糧排擠出去。和四壁及儀器的碰撞也讓他周身痛疼,痛得象肉都裂開了。

迪亞斯特一邊詛咒著能夠想到的一切,一邊緊盯著面前的大螢幕,時不時抓起手邊那杯滾熱的巧克力喝上一口,以壓制總是不肯安分的胃部。他戴著特製的頭盔,和大腦中植入的微型晶片相聯,無需動手即可將指令下到各支小隊的層次。

疾駛的指揮車周圍,伴隨著數百輛各式戰鬥車輛,從履帶式主戰戰車直到拖曳著巨大戰鬥機械人的載重越野拖車,構成了一道鋼鐵洪流,滾滾向前。這是動盪年代難得一見的壯觀景象,所有看到的武裝流民都在抱頭鼠竄,那些從頭頂飛過的流彈不停地提醒他們,跑得慢的話後果可不是好玩的。在鋼鐵洪流的兩側,各有十幾輛輪式高速越野車疾馳著,車後拖起滾滾煙塵,車頂架著的兩頂大口徑機炮不時轟鳴著,將視野內的一切生物撕碎。而那些不幸出現在車隊前進路上的人,不是被子彈射倒,就是被履帶活活碾壓而死。

這是一支堪稱龐大的機動力量,密集火力以及多達二十名一級指揮是任何人都不能小視的力量。即使在血腥議會,即使是魯登道夫將軍的嫡系部隊,也不會選擇和這支力量正面抗衡。不過迪亞斯特並未把這支可以決定區域戰場戰局的力量投入東線,而是向西奔襲,支援已經出發多時的西線各分隊。

迪亞斯特雖然失去了力量,但並不愚蠢,反而是一個相當高明的軍事家。陷入內戰的血腥議會在東線的防禦表面上看起來很薄弱,一個兇猛的突擊就能撕破這條防線,然而問題是,突破之後呢?迪亞斯特可不相信血腥議會中那些高階能力者會坐視這支部隊深入腹地。而西方雖然荒涼,但沒有成型的勢力,不會遇到太大抵抗。而且前鋒部隊已經在越過大湖區後,發現了一片相對繁華髮達的區域,據說這個勢力是由三個大型城市組成的,擁有眾多的人口和完善的工業體系。

人口,工業!這就是迪亞斯特的關鍵詞。而且這個勢力似乎沒有真正的高階能力者!

迪亞斯特不斷把一支支分隊級別的部隊送到西線,逐漸加大對這個勢力的壓力,以試探它的實力和底線。但試探還沒有真正的結果,不顧真正的主力部隊還在工廠中生產,他就迫不及待地率領著已經生產出來的部隊向西區進發。他可沒那麼多時間等著部隊生產完成,而且培養人指揮官雖然能力很強,但是從培養槽中生成的大腦和直接燒錄進去的知識畢竟無法和真正的智慧與經驗相比。

比如說,西線這點小小的戰事,居然也能被培養人指揮官弄砸。迪亞斯特調出了一幅影片。

畫面很模糊,還在劇烈搖晃著,背景音中全是劇烈的爆炸聲。火光和濃煙瀰漫著,可以看到越野戰車和裝甲運兵車來回疾馳,培養人戰士則在不斷開火。一輛越野車忽然衝出了煙霧,車頭突然和後部脫離,翻滾了幾下就開始劇烈地爆炸,而後部車身則飛上了天空。前後車身分離的切口筆直而光滑,竟象是被切開的。

一個窈窕的身影帶著滿身的風火從煙霧中衝出,如獵豹般衝到一眾培養人戰士中間,然後一圈刀光亮如閃電,驟然掃過眾多培養戰士的身軀!

一刀閃過,她全無停留,幾下縱躍就到了畫面的中央,高高躍起,那把驚人的長刀舉過頭頂!這一瞬間,她竟在空中凝停了一刻,彷彿畫面在此定格。下一刻,雪白的刀光如垂瀑般落下,畫面一片雪花,然後就是完全的黑暗。

這段短短的影片迪亞斯特已不知看了多少遍,每次看過,那種強勁的視覺衝擊力仍會讓他久久不能呼吸。過了好久,他才重重吐了口氣,感覺頭有些眩暈,於是再次狠狠喝了一大口巧克力,給身體補充一點能量。

畫面開始緩慢地倒了回去,停留在她跨步弓身,揮刀橫掃的瞬間。看著那雙堅定的眼睛、燃燒如火的栗色短髮以及充滿力量和曲線美的身體,迪亞斯特的臉上慢慢泛起一層潮紅,啞著嗓子說:「這才是個娘們!」

就是這個娘們,成建制地滅掉了七支西進小分隊,零散戰士更不知被她殺了多少。最新的資料分析顯示她只不過是六階的能力,而且還是在戰鬥中提升的結果。可是卻有近十名一級指揮官死在她手裡,和她能力相當的二級指揮官更是死了不下三十名。

她和她的那把長刀,已經成為死神的象徵。

迪亞斯特已經看過她的幾十段影片,卻始終弄不懂為什麼那麼多的部隊會毀在她手裡。她的刀法簡單洗練,來來回回就那麼幾下,卻無可阻擋。她不是鋼鐵之軀,會疲累,也會受傷,可是每每身陷絕境時,那窈窕纖細的身軀中卻總會迸發出巨大的力量,將最後一個敵人斬於刀下。

也許潘多拉會知道她刀法或是能力上的秘密,可是迪亞斯特寧願死上一萬培養人戰士,也不願意去求她。從潘多拉親手割下母親的頭顱時,她就不再是他的女兒,他也絕不願再當她的父親。

迪亞斯特十萬火急地趕往西線,是想在最後期限到來之前親手抓到她,抓到這個讓他日思夜想的女人,在她身上傾倒出生命最後的火焰。最後審判日到來時,他知道,自己的生命也將終結。

螢幕一角忽然亮起了一點紅光,引起了迪亞斯特的注意。這是分支部隊遇襲的警報,他開啟戰略大地圖,立刻發現警報的位置出現在西線的最前沿。迪亞斯特立刻把地圖放大,代表著一個個戰鬥單元的游標顯示出來,甚至連培養人戰士都有所顯示。只掃了一眼,迪亞斯特就知道這是一個標準的戰鬥小分隊。而從不同游標熄滅的速度和方式,他立刻知道,又是她!

可是這一次沒有那麼簡單。迪亞斯特再看了一眼戰場環境和部隊分佈,立刻笑得咧開了大嘴。

戰鬥小分隊正在艱難地抵擋著她的攻擊,再支援十幾分鍾就會全軍覆滅。然而在幾公里外,整整兩個中隊的戰士正在全速趕來!他們象一對鐵鉗,夾向中間的目標。三支部隊中共有五名一級指揮官和超過四十名二三級指揮官,所佔比例遠遠高過正常的配製。這樣的力量,對她已經形成了絕對壓制。

迪亞斯特把地圖縮小,把周邊地區的部隊都顯示出來,立刻發現周邊部隊的一二級指揮官都被抽調一空,只有幾個三級指揮官在撐樣子。原來,那支突前的小分隊竟是誘餌。

迪亞斯特再次調出了指揮許可權列表,發現這一區域所有部隊許可權都臨時集中到了一個一級指揮官手中,就是他定下了誘敵和集中高階戰力圍殲敵人的戰術,看起來正在奏效。

誰說培養人都是高智力的傻瓜?至少這個指揮者就是例外。迪亞斯特臉上的笑容凝固,陷入了沉思。他在認真思索,是否需要動點手段讓這個一級指揮官永久消失。災禍之蠍有他一個大腦就夠了,不需要第二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