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最後的貝薩因都 第14章時間

狩魔手記 煙雨江南 第1頁,共2頁

金字塔中的喧鬧早已驚醒了整座瑪卡城,有許多視窗都在向外噴著火焰,在夜色下,幾乎城中每個角落都可以看到金字塔中的火光。幾乎每個人都走到了街上,靜靜看著金字塔中的變亂。無論居民還是留在城中的戰士,卻沒有任何人前往金字塔。蘇以雷霆之勢襲取瑪卡城,時間仍短,根本未能掌握全城。

金字塔頂端的總督宮殿內已是一片寂靜,除了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彷彿已經不存在其它。一個個人或站或坐,從姿勢上仍然可以看出生前正在做些什麼,可是現在他們都已經是死人。在他們的身體上,只有一兩個傷口,卻在極短時間內摧毀了他們的全部生機。因為死亡來得太快,所以他們還保留著生前最後一刻的表情。而死亡前崩緊收縮的肌體,甚至使他們維持著最後一刻的姿勢。

時間似乎在這一刻凝固了。

一頭霍爾奎拉突然出現在宮殿中,它略微辯認了一下方向,就向大廳另一側的視窗奔去。長達一米多的四肢在這時成為獨一無二的利器,讓它的移動速度幾乎不受任何障礙物影響,甚至貼在牆壁上或是懸掛在天花板上也能全速前進。它四肢飛速地交替移動著,象一隻速度增加了數十倍的大蜘蛛,頃刻間越過數十米的大堂,出現在視窗處。沒有任何猶豫,這頭霍爾奎拉就躍出視窗,向遠方奔去。

空曠的宮殿中又響起了鐵鏈拖動的聲音。一個時隱時現的身影從一個房間中走出來,向著霍爾奎拉逃跑時的窗戶走去。腳步聲很有節奏,也很緩慢,如同在林間散步。但僅僅是兩三步,這個人就出現在視窗旁,慢慢顯現身影。

這是一個很瘦削的年輕人,黑色長髮隨意披散著,面容十分俊美,只是蒼白得象是剛從棺材中爬出來的死人。他上身是一件高領白色襯衣,配上深黑色的小禮服外套,渾身都在散發著一種黑暗而腐朽的頹廢貴族氣息。他的一雙眼睛是淺灰色的,這是很少見的瞳色,幾乎和眼白溶為一體。那蒼白削弱的手上纏繞著五根鐵鏈,每根鐵鏈的盡頭都拴著一頭霍爾奎拉的屍體。

他站在視窗,向外望著。雖然窗外只是茫茫的一片黑暗,但他的瞳孔中卻顯現出一隻飛速奔跑的霍爾奎拉的影象。

年輕人迅速估算了一下距離,自語說:「1300米?這個距離追起來可會有些麻煩。剛才的一刀居然沒有影響到它的行動力,真是意外。算了,手上的這些標本已經足夠交差了,現在是把那個小女孩找出來的時候了。我很喜歡她的味道,可是,她究竟藏到哪裡了呢?嗯,我一直討厭捉迷藏……」

如果仔細看,會發現拴在鐵鏈上的五具霍爾奎拉屍體傷處各自不同,有的保留了完整的上身,有的保留四肢,有的則留下完整的頭部。它們完整部分拼在一起,正好是一整隻霍爾奎拉。

他的身影再度隱入黑暗,宮殿中只有鐵鏈拖動的聲音在迴盪著。幾分鐘後,他出現在一間秘室中,封閉密室的厚達一米的巖牆則被生生砸出一個大洞。他的目光掃過不大的秘室,隨即落在一件染血的長裙上。年輕人抓起長裙,用力嗅了嗅,少女、青春、能力和潛力,長裙上全是他最喜歡的濃烈味道。但是秘室中只有這麼一件裙子而已,血應該是灑上去的。而一路上把他引到這裡來的幾滴鮮血,應該也是人為。

一句話,他被耍了。

年輕人安靜地站著,手中的五根鐵鏈卻發出吱呀響聲,瞬間被捏成了一團。

在讓人牙酸的摩擦聲中,宮殿一扇已完全變形的鋼製側門被推開,擠進一名紅袍武士。他面目猙獰,赤裸的上身盡是縱橫交錯的爪痕和齒印,光頭頭頂也有兩排齒孔正在向外滲著血。最引人矚目的則是他的左臂已齊肩消失。

紅袍武士進入宮殿,立刻臉色一凝,已發覺整個宮殿中到處都瀰漫著死氣。然後,他才看到了站在視窗的年輕人。他快走幾步,但到年輕人身後十米時卻停了下來,彷彿那裡有一條無形的界限。紅袍武士的眼神中既有恭敬,也有深深的戒備。

年輕人忽然嗤的一聲笑了,他頭也不回、悠悠地說:「不用這麼緊張,以你現在的狀態,我想要殺你的話,你戒備也沒有用。現在你是惟一活著的紅袍武士了,如果你也死了,那個老東西那可不大好看。再說,我還有件事,可以交給你。」

紅袍武士臉色一凝,沉聲問:「其他人都死了?這次我們可是一共來了五個人,難道其他四個……」

「你遇到了幾頭……呃,怪狼?」

年輕人打斷了紅袍武士的話,問道。

「四頭。我殺了兩頭,其餘兩頭跑了。」

紅袍武士回答。

年輕人聳聳肩,向紅袍武士的斷臂看了一眼,說:「你的運氣不錯,因為其他人都遇上了至少六頭怪狼。所以你還活著,雖然狼狽了點。」

年輕人右手一揮,嘩啦啦聲中,五頭拴在鐵鏈上的霍爾奎拉屍體被拋到了紅袍武士腳前。「現在你的事情就是把這些東西帶回去,老傢伙肯定會喜歡這份禮物的。」

「但是如果我回去,就沒有人佔領這裡了。」

紅袍武士明顯並不是對年輕人言聽計從,而且他言下之意,顯然也不認為年輕人會老實駐守這座金字塔,直到紅色大公大軍抵達。

金字塔不僅僅是象徵意義,它還是整個地區的生物中心和工業中心,佔領了金字塔,就等於佔領了大半個瑪卡城。

「你留下來也沒用,假如那些東西再回來兩三頭的話。」

年輕人毫不客氣地打擊著紅袍武士的信心。

紅袍武士默然,他知道年輕人說的是事實。他可以不聽從對方的命令,但是五頭霍爾奎拉的屍體的確價值巨大。進攻金字塔本來在預想中會是輕鬆愉快的過程,沒想到卻會變成幾乎讓紅袍武士全軍覆沒的結果。

「那麼您接下來的計劃是什麼?」

紅袍武士問。

「我?到處走走,反正離回去的時間還早。」

說完,年輕人就從視窗一躍而出。他在空中張開雙臂,敞開的禮服隨風鼓盪著,宛如黑色的雙翼。依靠這微不足道的浮空力,他居然在夜色中越飛越遠,猶如月下的蝙蝠。

紅袍武士別無選擇,他看看自己齊根斷掉的左臂,終於俯身用鐵鏈將五頭霍爾奎拉捆在一起,背在背後,然後趁著夜色離開。

依然在叢山雨林間行進的卡諾薩睜開雙眼,眼瞳中居然射出紅中透金的光芒。藉著這點光亮讀完通古斯戰鷹傳遞過來的資訊後,紅色大公的雙眉即刻皺在一起。他默不作聲,將密信遞給了跟在巨狼身邊的一名紅袍武士。在看到密信的第一眼,他就低聲驚呼:「四名武士戰死?卡卡雷米不是也在那裡嗎?」

「沒錯。據說金字塔中出現了大量從沒見過的怪異生物,所有的紅袍武士都是死於它們爪下。卡卡雷米還說,那些和狼有些類似的傢伙,給他的感覺和神廟的霍爾奎拉很像。」

紅色大公淡然地說。

「這真讓人難以相信。」

紅袍武士的首領沉聲說。他反覆把密信看了幾遍,才拍了拍紅色大公座下的巨狼,說:「霍爾奎拉也許不是最強的,但卻是神廟多年以來培育得最成功的兵器。而且在經過三次強化後,我相信,同體型的生物兵器沒有一個是我們霍爾奎拉的對手。但是一名紅袍武士可以對付十頭霍爾奎拉!所以,我認為這很不可思議。」

「卡卡雷米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說謊。而且我更相信他的判斷。」

卡諾薩緩緩地說,他的臉上隱約籠罩了一層陰影。

紅袍武士首領默然片刻,才冷冷地說了一句:「大公,希望您能夠明白,黑袍們沒有任何信譽可言!」

紅色大公顯然不同意他的論斷,微笑著說:「如果僅從過往紀錄來看,他們信譽卓著。」

「但是那是一群為了力量,可以把靈魂奉獻給黑暗和魔鬼的墮落者!」

紅袍武士首領聲音明顯提高,在信仰問題上,他不可能讓步。

「那麼很顯然,信仰其實與力量無關。」

卡諾薩冷冷地說。

「大公,請注意您的言辭,你已經對至高的太陽神構成了侮辱!」

紅色大公笑了笑,說:「是嗎?可惜大祭祀一向認為我的信仰很虔誠。想定我的罪,等你成了紅袍大祭祀的時候再說,不過……」

紅袍武士首領臉色陰沉之極,他當然知道紅色大公沒有說出口的潛臺詞:你根本成不了紅袍大祭祀!這是源自只有太陽神廟高層才能知道的秘密,但以紅色大公在帝國中的地位,知道這個秘密也十分正常。

紅袍武士首領的高傲和怒火在這一刻完全消失。他的確有過沖動,想要用武力解決這種根本信念上的衝突。但是理智告訴他,這樣做非常不明智。且不說他在這次行動中仍需要服從紅色大公的任何命令,就是真的不顧一切動手,面對只有穿黑袍那些傢伙才有可能抗衡的卡諾薩,結局想必也不會多麼美好。

所以,這支侵襲的隊伍沉默地前進。

而同一時刻,蘇面臨的則是另一種煩惱。

「只逃出十一隻霍爾奎拉?比預想得少了一半。看來那個人不是很好對付。」

蘇想著。他的目光在作戰地圖上逡巡,模擬計算著雙方的戰鬥力。

此刻他正坐在一個半地下的掩體內,掩體經過特殊加工,具有相當的防護力。和任何戰地指揮所一樣,這裡佈置很簡單。幾臺彈藥箱壘成的桌子上攤放著手繪的作戰地圖。臨時地圖不是十分精細,但是任何偏差都可以被蘇自行修正。在掩體中,一頭霍爾奎拉正象狗一樣伏著,等候著近一步的命令……而在另一側的牆壁上,卻爬著密密麻麻一大片足有數百隻的雷古納。哪怕只是普通的野蜂,這種數量也夠讓人驚心了,何況它們還排成了非常整齊的佇列圖案?

在掩體的另一角,擺放著三架骷髏。那本來是三個紅袍武士,被霍爾奎拉拖到了前線基地,供蘇採取了足夠多的樣本後,他們就成了生物兵器的食物。本來是有四名武士的,但是其中一隻霍爾奎拉遇到了黑衣的年輕人,不光丟了紅袍武士的屍體,還把自己給搭了進去……

意外強悍的黑袍,讓蘇第一次感覺到有些頭痛。不過戰爭現在才剛剛開始,還遠遠沒有到決戰的時候。看看牆壁上那幾百隻雷古納就可以明白了。蘇想了想,雙眼中碧色光芒一陣閃爍,兩百隻雷古納就收到了指令,離牆飛出,然後四散飛入雨林。在今後三天中,它們的主要任務就是覓食和繁衍,然後讓新一代的雷古納回來報道……新生成的雷古納在速度和毒性上有所強化,並且增加了一根噴射距離更遠的尾刺。代價則是防禦力的大幅下降,並且被取消了遠端通訊能力。換言之,這是一種攻擊型的縮微版雷古納。

至於霍爾奎拉,戰鬥力較完整版的縮減了一半左右,但惟一沒有縮減的就是智力。它和縮微版的雷古納不同,如果能夠活下來,那麼它會把戰鬥中的經驗技藝積累起來,從而獲得更佳的戰鬥力……如果不是生物兵器特有的控制基因,其實霍爾奎拉完全可以形成自己的文明。

蘇又想起當年在基地外看到的擁有初步智慧的變異人狼,或者,它可以視作霍爾奎拉的雛形。

在掩體的另一個角落裡,還蹲伏著一頭通古斯戰鷹,它羽毛上全是血跡,鷹眼中也載滿了恐懼。這是又一隻中了霍爾奎拉圈套的戰鷹,不同的是這次霍爾奎拉的任務是活捉……現在它還能飛,也沒有束縛,卻根本不敢動,只能瑟縮在掩體角落裡,等候著自己的命運。不要說蘇或那隻懶洋洋伏著、乖得象條忠犬的霍爾奎拉,就是牆壁上還剩下的一百多隻雷古納也能隨時把它啃得骨頭都不剩。

蘇在地圖上攤開一張便籤,刷刷刷地寫下了一封簡訊。然後走到通古斯戰鷹前,把簡訊封入它胸前的密封匣內,拍拍鷹頭,用標準的帝國語說:「把這封信帶給紅色大公……」

通古斯戰鷹智力雖然遠比不上霍爾奎拉,但也算是聰明,至少可以聽懂帝國語。它點了點頭,表示接到了命令。事情自然不會這麼簡單,一旦它離開了掩體,誰知道會飛到哪裡。所以蘇叫過來幾隻雷古納,這些野蜂大小的生物兵器鑽進通古斯戰鷹背部的羽毛,把自己釘在了它的身體上。戰鷹已經見識過雷古納的攻堅能力,這些傢伙可以在最堅硬的岩石上打出洞來……一旦它不服從命令,那下場就是被這些雷古納破進體內,吃空內臟!

目送戰鷹遠去,蘇才回到掩體。他並不指望這封簡訊會有任何效果,因為這是一封勸降信。想憑乾巴巴的幾句「時間拖得越久,你的敗局就越是註定」這類的話,要是能勸降或者是勸退紅色大公,那才真的是見鬼了。哪怕蘇知道,自己說的是實話。

不過,當這封信送到紅色大公手裡時,蘇就會知道卡諾薩的方位了……

但現在還不到考慮卡諾薩的時候,因為在全景圖的邊緣,帝國鎮壓軍的前鋒已經出現了。

在相距千米的距離上,幾名將軍望著不遠處層層疊疊的防禦工事,不禁面面相覷。他們早已習慣了在遼闊戰場上的追逐混戰,哪曾見過如此規模且一絲不苟的防禦陣地?六百餘名自由民戰士魚貫走來,在將軍們身後散亂站著,根本談不上任何陣形……他們是抄近路、翻越山嶺而來,所以補給輜重仍然在一百多公里外的道路上緩慢蠕動著。

看著對面依託地勢而建,錯落有致的防禦工事,將軍們莫名地感覺到一陣心悸。

沉吟了一下,一名將軍向著前方的陣地狠狠地揮了一下手。近百名戰士就脫離了陣線,小心翼翼地開始向防禦陣地移動。一直走到近六百米的距離上,才停了下來……

防禦陣地上響起了幾聲狙擊槍獨有的聲音,飛旋而來的子彈卻沒有取得任何戰果。有近一秒的反應時間,戰士們都能做出閃避動作。就是一個經驗不足的年輕人,旁邊的老戰士也把他撲倒在地,讓他躲過一劫。接下來,這些戰士中三十名體型明顯比其他人大上一圈的戰士從背包中拿出一顆顆足有一公斤重的特大號手雷,然後狂喊著開始衝鋒,向前猛衝幾十米達到極速後,竟然一聲吶喊,就隔著五百多米,把巨大的手雷投向了防禦陣地!

在蘇的眼中,三十顆手雷的軌跡清晰地勾勒出來。它們一齣手,蘇就知道肯定能夠擲到己方的防禦陣地內。儘管這樣一來,這些手雷的拋擲射程已經超過了許多自動步槍。

太陽帝國獨有的特殊兵種擲彈兵的威力,在這一刻盡顯無疑。不過血腥議會中過去沒有、將來也不會有這類兵種,他們的地位早就被自走重炮所代替。

當三十枚手雷升到拋物線的最高點時,蘇也同樣揮了兩下手臂。兩個不同的手勢,前一個讓陣地中央的戰士們迅速隱蔽,然後兩翼遠射程的狙擊槍和重機槍開始射擊,對前出的敵人進行火力壓制。後一個手勢做出時,則在陣地所處的山丘後面,響起了連綿成片的炮聲!

在陣地戰時,擲彈兵確有獨一無二的優勢。每名擲彈兵全力投擲距離均可過千米,而在不到六百米的距離上,他們的投擲就有了相當的精度。願意的話,三十枚手雷可以集中扔進半徑一米的圈內。而且他們有很多特殊手法,可以使擲出的重型手雷落地後爆炸前的剎那改變方向,甚至是相當精確地控制彈跳的方向位置。

然而單純比拼火力壓制的話,擲彈兵仍然無法和重炮相提並論。在山丘之後的炮兵陣地內,共有八門老式重炮在怒吼著。

炮聲響起時,幾名將軍臉色就變了,然而仍然過了將近一秒鐘才反應過來,紛紛大吼:「快散開!」

他們的速度是很快,一秒鐘足夠將軍們撤出重炮覆蓋區,但是自由民戰士中不擅長速度的還有很多。

八聲轟鳴幾乎同時響起,炮彈的落點分佈也異常均勻。地動山搖的爆炸過去後,原本擠成一團的隊伍變成了空心的圓環,環心是八個巨大的彈坑。一眼望去,將軍們就知道這輪炮擊下死傷了至少十幾個戰士。如果他們提醒得再早一秒,就能救回好幾條人命。但是這也不怪他們,和土著部落、變異巨獸作戰久了,幾乎都忘記了還有炮火準備這回事。

又一輪炮聲響起,這次炮彈的落點是突前的擲彈兵和掩護者。

於是又一條壯觀的爆炸帶橫亙在大地上。早在炮彈落下前,擲彈兵們就已散開,但仍有少數幾個悍勇無畏的擲彈兵迎著炮火向對手擲出了重型手雷。先不說手雷能不能扔到三公里外的炮兵陣地,單是擲彈兵想和重炮比拼炮火壓制,本身就是悲劇。

將軍們臉色鐵青,他們從沒想到老式火炮也能帶來這麼大的傷害。帝國不使用炮兵也是有原因的,擲彈兵足以擔負火力壓制,而且帶上重炮,就意味著通行能力極差,同時行軍速度和路線都會受到限制。根本不可能象現在這樣,幾百人的隊伍仍可以達到全地形能過,並且在最惡劣的地形和氣象條件下,一天的行軍距離也能超過一百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