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最後的貝薩因都 第06章從海中來

狩魔手記 煙雨江南 第1頁,共2頁

即使是完整的人類形態也不適宜在水中長時間活動,何況蘇現在只有一隻完整的右手。所以他在海中飄浮,任由海浪將自己推來逐去,並不浪費珍稀的能量去控制方向,何況四周一望無際,除了水面還是水面,天空一片鉛灰,看不到任何星體,完全無法辨識所在位置。只要再多些食物,蘇就可以更多的補全身體。可是幾天過去了,別說是經常在海面上出現的鯨鯊,蘇的感知範圍內,就連小魚小蝦都沒有一隻。即使是發出誘惑波動,也沒有得到絲毫回應。看來以蘇為中心,數十公里的海域內都沒有任何海洋生物,不然的話,它們根本抵制不了誘惑波動。

彷彿在幕後,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操縱著一切。

可是這又能如何?什麼都不會改變。蘇冰冷地想著。

如果按照右眼原本的進化順序,蘇根本就不應該出現,它現在應該是海空兩棲形態,體長三米,通體呈流線型,以噴水和尾鰭雙重方式驅動,並可以在空中進行短距離的滑翔飛行。它將成為水下速度超過100公里,空中滑翔速度180公里的恐怖殺手,一次充足的進食,巡航能力可達500公里。再配合六根配裝、水下射程達50米的大型骨刺,它已是不折不扣的水下世界之王。在此基礎之上,它將根據原本的記憶和星體磁場定位,尋找陸地,從而進化成三棲形態。直到那時,它才會進化出二十個左右的思維中樞。按照它的判斷,這種程度的智力已足以對本星球的原生頂級智慧生物,人類,形成全面壓制。至於人類中的強大能力者,那是進一步進化後才需要清理的目標。

在得到足夠多的食物後,它會開始對人類文明和社會形態的全方位研究,尋求最佳切入點。

但是這一整套完整而成熟的流程,在剛剛開始就被蘇強行切斷,他恢復了人類形態,儘管身體仍不完整,可是至少恢復了完整的記憶。那個曾不斷變幻外形的肉球內,其實是兩種進化形態間正在展開極為激烈的鬥爭,雙方在每一個可進化細胞內都進行著殊死爭奪。

最後勝利的依舊是蘇。自從本能甦醒後,每次重要的爭鬥都以蘇的勝利告終。

如果蘇失敗了,即便是將來恢復了人類形態,蘇也不知道自己會有多少意識和記憶保留下來。而且蘇知道,在當前的環境下,即便是在陸地上,人類也並不是生存的最佳形態,也就意味著如果讓右眼自行選擇,那麼肯定不會出現人類的形態,至多是相近。另一個原因則是,在右眼的判斷中,人類根本構不成威脅,所以會直接捨棄以人類形態混入當地文明的過渡階段。

在海面飄流的日子裡,蘇又在記憶中重現了當日與瑟瑞德拉的戰鬥。

那時精神世界的搏殺到了尾聲,蘇的死寂世界已只剩下不到千顆死星,但是他的世界如一幅畫布,不斷舒捲,每次舒張,就會拉出一大塊新的宇宙空間,而當畫布捲起,新生成的空間就徹底孤寂,數以百計新的死星由是出現。但再怎樣的掙扎,也都只是苟延殘喘而已。

可就在蘇的精神世界瀕於崩潰時,另一個精神體忽然闖入了戰場!蘇一望之下,登時怔住,剎那間被瑰麗絢爛的星河不斷誕生湮滅景象震懾住的,竟然是那稚氣未脫的少年啟輝騎士,梅策爾德!

蘇只是有些意外,一直保持著抵禦星河撞擊的死星全速運轉。而梅策爾德從失神中回覆過來時,第一眼就看到了蘇!他呆了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忽然發出一聲尖叫!

少年的尖叫本不應該如何響亮,可是當他的叫聲響起時,卻剎那間響徹了兩個精神世界,遍及星河最偏遠的角落!甚至無數星球為之碎裂湮滅!發自全力的尖叫過後,梅策爾德轉身就逃,他已徹底被恐怖俘虜,根本不敢面對蘇,哪怕是僅僅一秒。隨著梅策爾德突兀的進入和逃走,交纏在一起的兩個世界忽然發生了變化。屬於瑟瑞德拉的星河竟然被撕開了一個口子,而且梅策爾德跑得越遠,裂口就越大。而在星河破損處,死星正瘋狂湧出!

精神世界中響起了瑟瑞德拉憤怒的吼聲,可是無論她多麼憤怒,都無法阻止梅策爾德的逃跑。少年對蘇的恐懼,彷彿印刻進了基因,已超越了一切!

梅策爾德越逃越遠,終於消失在虛空盡頭。而瑟瑞德拉的星河竟然也就這樣被他拖著遠去。

在蘇的身後,死星正在迅速增加著。但他只是看著瑟瑞德拉遠去、消失,無力追擊,也不敢追擊。這場精神世界的大戰,就以這種意外的結局收場。

當蘇從精神世界退出時,就看到自己的身體正在強烈之極的能量光芒中迅速崩解、消散。在徹底消失前的剎那,蘇的本能最深處忽然震動起來,一顆白色的符號浮起。在看到它的瞬間,蘇就明白了它的功能。於是,在幾乎無法衡量的短暫時刻,蘇所有記憶,所有的基因秘密,甚至所有曾目見、經歷過的一切,都化為各種介質,被裝入符號中。這個符號是立體的,不知道由多少層次複合疊加構成,幾乎可以無限微分下去。再大量的資訊,它也能輕易裝下。

當全部資訊裝載完畢,神秘的符號就轉為淡金色,消失無蹤。而蘇最後的記憶,就是佔據了全部視野的茫茫白光……

再然後,則是冰冷、黑暗的海底世界。

蘇從一無所有中逐漸壯大,直到重新看到了光。在這一刻,蘇的右眼重新生成,並且啟動。而當右眼成功啟動時,在廣闊海底世界中,數十萬個同時在進化著的個體在那一刻停止了進化的過程,全部死去。

而在那時的記憶中,蘇還清楚的記得,他感覺到了從三個不同地方傳來的清晰恐懼,但是隻是一瞬間,三個感覺就先後消失,隱沒在整個世界背後。蘇雖然有些詫異,但是並未放在心上,生存、進化佔據了他全部注意力。在他那幽深如獄的右眼深處,一點猩紅始終不去。

在那蔓延血海中央,是永眠的少女。

正是由於這點記憶的行將消散,終於激起了蘇的全面反彈,再次奪取了身體的控制權。

海中的飄流終有盡頭,即使風浪再大,即使真有無形黑手的存在,但是自然的力量仍是浩瀚不可抵禦的,這片海域的洋流還是隨著信風帶向大陸架靠近。數十天後,視線的盡頭,終於出現了陸地。蘇揮動僅存的右臂,開始第一次游泳。目力可及的距離,卻令足足花去了他大半天,才藉著最後一波潮汐,將自己破碎的身體帶上了沙灘。

這是一片寂靜的沙灘,所有的蚌殼都關緊外殼,潛進巢穴的最深處。而在遠方,大大小小的海蟹正匆忙逃跑著,爭著離開這片沙灘。

又是斷絕食物這種老套手段?蘇冷冷一笑,右手撐在沙灘上,抬起了頭,幽深的右眼盯住了生長在沙灘邊緣的株株椰樹。

蘇右臂有力的擺動,拖動身體移到椰林邊,抓住一株椰樹樹幹,一路攀到樹頂,咬開一個個椰子,片刻後就將一樹的椰子全部吃空。而蘇意猶未盡,一口咬在椰樹葉上,卡卡嚓嚓聲中,一片巨大的椰葉很快消失。轉眼間,椰樹就只剩下了光禿禿的樹幹。吃下這麼多東西,蘇的精神明顯好了許多,只是吐出一小口焦黑的殘渣。殘渣已完全炭化,從中幾乎找不到任何水分或有機物。

右臂一擺,蘇凌空躍到另一棵椰樹上,又開始吸食椰子。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的思想從意識深處浮起:「這樣的嘴進食效率太低了。」

隨即,一個全新的口器在意識中展示出來。它類似於沙蟲的口器,可以自如伸縮擴張,內部密密麻麻地分佈著十幾層利齒,可以將一切食物輕易切碎。而強勁有力有的肌肉纖維甚至可以讓它一口咬斷樹幹。如果生成這種口器,現在的進食將容易得多。椰子肯定是一口一個,椰葉也可以被整根吞入,效率的確要高很多。

呸!蘇惡狠狠地吐出一口黑色殘渣,作為回答。他離開了這株被啃食乾淨的椰樹,又躍向了第三棵。

從高空俯瞰,可以看到海邊茂密的椰林正在以越來越快的速度變得荒蕪。

當天色復明時,蘇從森林中走出,他又恢復了完美的人類身體,而身後的背景則是已被完全啃禿的森林。

蘇追著漸明的天光,向遠方走去,淡金色的短髮在風中跳躍飛揚,如火如炎。

到下午時分,一輛老舊不堪的卡車從遠處的灌木叢中鑽出,痛苦地喘息了幾聲,停了下來。從車廂中跳下七八個全副武裝計程車兵。他們穿著灰綠色的舊式軍服,下身穿著軍用短褲。有些穿著高腰軍靴,有些則直接赤著腳,靠著粗硬的老皮和厚繭對付滿地的木刺昆蟲。這些戰士身材矮小,皮膚黝黑,卻非常靈活有力,從車上可以一躍五六米,兩個縱躍就分散開來,佔據了卡車周圍各個要點。

咣咣!卡車駕駛室的大門戰慄了好幾下,才被人從裡面粗暴的一腳踹開。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咒罵著從車廂裡擠了出來。他穿著同樣式樣的軍官服,身材高大,雖非肌肉賁張式的壯碩,但鋼鐵般的身軀卻處處顯露出力量。和手下計程車兵不同,他是個白人,長期的風雨吹淋給他鍍上了一層古銅色。他的腰間別著一支老式左輪手槍,但顯然,更危險的武器來自於那雙骨節明顯的大手。

駕駛室另一側的車門同樣被推了幾次,才被費力地開啟。從裡面跳下了一個豹子般矯捷的年輕人,滿臉的野性與桀驁。他沒有佩帶任何熱火器,只是在後腰上插著兩把充滿熱帶部落風格的彎刃砍刀。他棕色皮膚,稜角分明的五官昭示了這是一個混血兒……

中年男人眯著眼睛,先抽出一根充滿熱帶風情的雪茄,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年輕人則拿出望遠鏡,向遠方霧氣籠罩著的椰林望去,嘴裡還在說著:「卡比,你讓我們一大早就出發,跑了幾個小時的路到這裡來,不會只是為了看看這片到處都是的椰樹林吧……噢!我的天啊!這……這是……」

卡比瞪了他一眼,劈手奪過望遠鏡,向椰林望去。只看了一眼,嘴裡的半根手製雪茄就無聲地掉在地上。在他的視野裡,茂盛的椰林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幹。如此詭異的景象,讓他不由自主地感覺到了一陣深寒。

年輕男人早就收起了浮滑態度,問:「卡比,這是怎麼回事?」

卡比放下了望遠鏡,說:「別問我,我也不知道……讓小夥子們都留下,小心警戒,羅比奧,你跟我到樹林裡看看。把你的刀拔出來,別大意。那裡面可能藏著超出我們想象的東西!」

羅比奧有些吃驚地看著卡比,問:「也許只是一群野獸,用不著這麼緊張吧?你可是……怎麼說來著,相當於六階的傢伙了!」

卡比笑了笑,拔出腰間的左輪手槍,揮了揮,說:「你越來越會說話了。不過,我的老朋友告訴我,如果不小心點的話,就算你是七階,林子裡的傢伙也可能咬斷你的脖子!」

羅比奧聳了聳肩,從腰後拔出砍刀,跟在卡比身後,向椰林走去……

當他們步入椰林時,立刻體驗到了籠罩著整個森林的詭秘森寒。兩個人都不再說話,同時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仔細觀察,仔細傾聽,絕不輕易放過每個細節。

片刻後,兩人把周圍大致環境都過濾了一遍,互相對望一眼。

卡比首先開口,抬頭看著上方,說:「所有的樹葉和椰子都消失了……看上去有明顯痕跡。」

「我來!」

羅比奧一躍而起,幾下就竄到了樹頂,比猴子還要敏捷。他仔細看著斷口痕跡,又象只野獸一樣用力抽了抽鼻子,說:「從痕跡上看,應該是人類或者是猴子留下的咬痕,但看纖維斷裂的切面,非常有力量,簡直不象個人類,即便強化了力量也不象!奇怪,它沒有留下任何氣味……咬痕上居然也沒有。」

卡比不懷疑羅比奧的判斷,在叢林中,羅比奧的本能比野獸還要可怕。這個自小在叢林中長大的年輕人也是追蹤和反追蹤的專家。他有著五階的速度和力量,以及同樣五階的感知,完全是野獸的代名詞。

「啃食?」

聽到羅比奧的判斷,卡比不由得皺起眉,他環視著詭鷸死寂的森林,深深地吸了口氣,吸入的空氣中似乎也包裹著濃濃的死亡味道,除此外一無所有。

「你說,究竟是什麼東西,才能把這麼大一片的椰樹林啃得如此乾淨?還是說,它們把所有的椰子和樹葉都給帶走了?」

卡比問。「還有,它們是怎麼上去的。」

他看過四周了,地面和樹幹上沒有任何生物曾落足的痕跡。

樹頂的羅比奧才想到這個問題,臉色立刻變了。這種除了咬痕之外沒有留下任何其它痕跡和氣味的生物,對於羅比奧來說,其實和隱形相差無幾。而且從咬痕的平滑程度看,這一口如果咬在他身上,即便是最堅硬的骨頭也會被一口咬斷。羅比奧忽然從一顆樹跳到了另一棵樹上,察看著上面的咬痕,他一路追查到海邊,才縱躍回來,在卡比面前落下。羅比奧臉色蒼白,冷汗不斷冒出來,說:「咬痕都很新,應該都是在十二小時之內的……最舊的咬痕出現在海邊,而我們這裡的都很新。如果只從這些痕跡上判斷,那麼……」

羅比奧艱難地嚥了口口水,說:「它們很可能是來自海里!」

「從海里來?」

卡比手中的左輪手槍在巨大的握力下發出一聲金屬摩擦獨有的喑啞呻吟。這支做工粗糙,但出了名的堅固耐用、威力巨大的兇器差點被卡比在無意中捏成一團金屬塊。

森林中一片寂靜,羅比奧和卡比都陷入了沉默。過了好一會,卡比才說:「我們再找找吧。肯定還有別的痕跡,只是我們沒發現而已。它們要椰子和樹葉幹什麼,椰子還可以吃,樹葉呢?等等!吃!吃下那麼多東西,總得拉點出來吧?」

羅比奧和卡比的目光立刻投向地面,這條海岸線的沙灘都是珊瑚沙,潔白細膩,偶爾會反射出一點類似光線折射般的熒光,那是輻射的侵蝕……很快,兩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一小片黑色的砂粒上。在大片瑩白的沙地中,它們其實十分醒目。只是兩人的注意力都被幾萬棵光禿禿的椰樹吸引住了,以至於忽略了這些碎石一樣的東西。

羅比奧蹲下,抓了一把黑砂在手裡,仔細地嗅了嗅,甚至還用手指沾了一點放進嘴裡。然後呸的一聲,又全吐了出來。

「這是什麼東西的糞便?」

卡比一臉嚴肅地問,他沒有取笑之意,而是深信羅比奧的判斷……

羅比奧搖了搖頭,一臉疑惑的說:「這肯定不是糞便。裡面全是炭灰,倒象是燒過的東西,可是這裡怎麼會出現這玩意?」

卡比拿起幾粒黑砂,仔細捻了捻,看著它化成粉灰飄散,搖搖頭說:「比燒得要乾淨得多,倒象是經過超高溫焙燒後的殘渣。我們帶點回去吧!」

注意到這種黑砂後,羅比奧和卡比才看到,森林中到處都是零散的砂粒。羅比奧取出一個獸皮口袋,小心翼翼地取了一小把黑砂,放進特製的袋子裡。他的動作看似不起眼,卻可以將黑砂完整儲存下來,一點不沾染其它的東西……在一顆顆撿取黑砂的過程中,羅比奧居然有些走神,不小心捏碎了一粒。他呆呆地看著手指上的粉灰,忽然問:「你不覺得,這……這一切和那首預言詩很象嗎?末日從海上而來,萬木隨之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