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在光與暗之間 第11章抉擇

狩魔手記 煙雨江南 第1頁,共2頁

「殺了他!」

儘管全身冰涼,格爾勒仍暴喝一聲,指揮著仲裁官們攻向老人,並且操起地上盤著的一根粗重鋼鏈。鋼鏈粗得普通人根本握不過來,兩端遍佈倒刺,至少有數百公斤重。

所有仲裁官都經受嚴酷訓練,聽到命令後,幾乎是下意識地向老人撲了過去,根本不去考慮雙方之間可能存在的巨大戰力差距。就在反應最迅捷的仲裁官剛剛邁出一步的時候,老人恰好在這個時候,又抖了一下方巾,抖出幾顆幾乎看不見的塵埃。

啪啪!方巾震動的響聲比蒼蠅的飛舞大不了多少,但對於擁有強悍戰鬥能力的仲裁官來說,將這點聲音從雜音中分辨出來還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老人的一舉一動、哪怕是再微小的動作都有可能繃斷他們的神經,又怎會聽不到這些聲音?

所有仲裁官的動作都在這一刻凝滯,然而起步時的慣性衝力仍帶著他們的身體向前運動,撲通聲中,一個個仲裁官栽倒在地上,倒下後就再也動彈不得。幾乎所有人臉上都浮上一片異樣的紅色,紅得讓人毛骨悚然。

格爾勒同樣聽到了方巾震動的聲音,也就切身感受到了震音中蘊含的無窮殺機!瞬間異樣的麻痺感就充斥了格爾勒全身,如同鎖鏈纏身。這激起了格爾勒骨子裡的兇性,他猛然一聲暴吼,全身發力,竟然強行震開了無形的鎖鏈束縛!

掙脫束縛的代價同樣沉重,格爾勒身體表面瞬間出現百餘道細小裂口,每道裂口都在向外噴吐著細細血霧!

幾乎從內到外,無以計數的疼痛傳遞而來,格爾勒卻完全不去理會,他手中粗大鋼鏈猛然飛旋起來,發出嗚咽的呼嘯!格爾勒邁開大步,向老人奔去,以他又粗又長的兩條大腿的步伐,只要三步就可以衝到老人身邊,然後用那根鋼鏈數千公斤的衝擊力,將老人看上去清瘦脆弱的身體砸成肉醬!就象他在過去做過無數回的事情一樣。

老人仍在微笑著,望向格爾勒的目光中有一分驚訝,二分讚許,七分倒是嘲諷。

嗡的一聲輕響,飛旋中的鋼鏈忽然筆直豎了起來,就此立在格爾勒的前方!通的一聲悶響,格爾勒粗壯的身軀以近於全速的速度一頭撞在了自己手中的鋼鏈上!

鋼鏈一端是在格爾勒手中,另一端筆直豎著。聽起來這幅場景就象是格爾勒抓著自己的頭髮將自己提起來一樣荒謬,但是實際上這半根無所憑依的鋼鏈卻象一座無可撼動的山巒,居然將格爾勒生生彈了回去,自己卻紋絲不動!

格爾勒眼中,這一刻整個世界都在旋轉著,無數莫名其妙的聲音同時在耳中響起,意識裡各種奇怪的畫面此起彼伏。強悍的身體和堅硬的頭骨雖然讓他沒有暈過去,但猛烈的撞擊卻也使他徹底進入了混亂狀態,跌跌撞撞地向教堂門口退去。

一道殺氣,或者準確點說,由殺氣匯成的風暴突然籠罩了破敗的教堂!冰寒入骨的殺氣讓格爾勒打了個寒戰,也藉此恢復了一點理智。

兩扇早已不堪歲月侵蝕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然後滿身血汙和傷痕的蘇走進教堂,恰好攔在了格爾勒的前方。

雙方几乎同時發現了對方,隨後格爾勒明顯感覺到對面這個自己根本不認識的傢伙將所有的殺機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對方濃郁的殺機和孱弱的力量激起了格爾勒骨子裡的兇性,儘管仍是頭暈腦漲,而且身體麻木未消,鋼鏈也早已脫手,格爾勒仍是如野獸般吼叫著,一把向蘇的脖頸抓去!

蘇同時咆哮著,低沉和原始的吼叫根本不象平日的風格。他迎著格爾勒衝去,舉起一枝一米出頭的短矛,一手握在矛尾,一手擎著矛鋒末段,狠狠將短矛埋入格爾勒胸膛!刺矛入肉時,竟然發出如沉悶鼓聲般的聲音!

而同時,格爾勒的大手也已握住蘇的脖子!

格爾勒浮出一個殘忍的笑容,雙臂和胸口肌肉隆起,準備一舉捏斷這隻瘦弱猴子的脖子。雖然格爾勒胸口被短矛刺中,但只是重傷而已。格爾勒的腦袋仍疼得象要裂開,幾乎無法清晰地思考,血不斷從頭頂的裂口湧出,再順著光頭流下來,甚至有一滴濺進了他的眼睛裡。如果還能清晰思考,格爾勒絕對不會採用這種以傷換傷的戰法,他可不是隻憑身體和力量蠻幹的傻瓜,格鬥技巧上的水準並不低。

就在雙手將要握實的瞬間,格爾勒突然覺得胸口承受的壓力竟是大得不可思議!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驟然從胸口擴散至格爾勒的後背,而他的雙臂也如切斷了電源的電機,全部的力量都消失一空。

格爾勒的後背突然鼓起一大塊,然後猛然破裂、噴發,噴出如瀑布泉水般的血霧,短矛從傷口飛射而出,如流星般劃過,狠狠釘在另一面的牆壁上,竟然發出金屬交擊的聲音!

老人身體微向後傾,短矛幾乎是擦著他鼻尖掠過,混合了鐵鏽和血腥的味道撲面而來,激盪的勁風甚至弄亂了他的幾根銀髮。

格爾勒踉蹌後退,低著頭,不能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口直徑超過40釐米的巨大傷口。傷口直通後背,後背上的開口甚至比前胸的更大!他用力提起虛軟乏力的雙臂,想要捂一下傷口,可是他的雙手再大,在如此巨大的創口前也起不了多少作用。

格爾勒通通地退了兩步,吸入的空氣卻都化成從創口中噴出的血霧,他終於支撐不住,轟然倒下。

蘇搖搖晃晃地站著,微張的左眼瞳孔已經因為充血而變成紅色,看到一切都象是浸在紅色的水波中。他脖子上出現了鮮明的手印,並且還在變紅。吸入的空氣到了喉嚨就不再向下,脖頸已經完全僵硬,只要稍稍動一下頸骨就會傳來針刺般的痛。蘇知道自己的頸骨已經遍佈裂紋,稍微受力就可能斷成幾截,但現在在他的意識中,根本就沒對這處的傷勢有所關注。

儘管已經看不清什麼,可在蘇的視野中仍有幾個還沒倒下的身影,毫無疑問,這些傢伙肯定和薩頓是一夥的!

「媽的!怎麼還有……這麼多……活的!……」

蘇的喉嚨中滾動著野獸的低吼,已完全充血的左眼射出懾人的暗紅光芒,挪動已經象山一樣沉重的身軀,向著老人挪去!

然而事與願違,僅僅邁出一步,蘇就全身發軟,一頭栽倒。在那散亂的、被血汙沾染得看不出本來顏色的碎髮下,血正象蚯蚓般蜿蜒爬出。

小教堂一時陷入了絕對的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老人才長出一口氣,打破了這讓人窒息的寂靜。他四下看了看,微笑著說了句:「沒錯,活的人的確多了些!」

當老人吐出最後一個音節時,似乎是與他這句話相應和,地上匍伏不動的仲裁官大多抽搐了一下,然後從口鼻中滲出一縷鮮血。四名仍坐在血池邊的咒師則滿臉駭然,看著血池翻湧,四道細細的血線竟然變得比他們的胳膊還要粗,正凶厲湧來!僅僅是剎那之間,海量的鮮血就灌入咒師的腹內,將他們的肚腹幾乎撐圓!

血池中的鮮血迅速消落,轉瞬見底,露出了本來浸沒在池底的鑄鋼龍棺。四名咒師一個接一個仰天倒下,幾乎要凸出來的雙眼全是恐懼與痛苦,透過散開的瞳孔,甚至可以看到正在迅速彌散的血色!他們的身體幾乎腫脹成了圓球,皮膚都被撐到了極致,可以透過它看到下面的肌體血管,卻奇蹟般的沒有一處破裂。

而束縛住佩佩羅斯的鐐銬鎖鏈上面結起一層薄薄的霜氣,隨後散去。但被它覆蓋過的合金鋼鎖具卻迅速染上一層灰白色,然後就象木炭燃盡後的餘灰,崩解散落。佩佩羅斯摔在了地上,長時間的折磨讓她連爬起來都顯得十分艱難。佩佩羅斯咬牙撐起身體,單膝跪下,說:「佩佩羅斯見過大人!」

「你還算沒有讓我太失望。」

老人淡淡地說了這麼一句,看都沒有看她一眼,徑直走到蘇的身邊,看了看那沾染了一塊焦痕的方巾,然後蹲下,從蘇的鬢角邊拭下一塊血跡,然後小心翼翼地折起方巾,放回衣內的口袋裡。

「大人,他死了嗎?」

佩佩羅斯問著,顫抖的聲音中有著不加掩飾的關切。

「基本可以確定。」

老人站了起來,理了理根本一點皺紋都沒有的禮服,然後走到已經乾涸的血池邊,揮手一招,沉重之極的鑄鋼龍棺就從池底緩緩浮起,落在了老人的右手上。託著如此沉重的巨棺,老人卻象只是託了片薄薄的瓷碟。

「把這個小傢伙扔回龍城吧,那邊或許會有辦法救他。小傢伙還不錯,最後那一下勉強可以看看,就這樣死了也可惜。辦完這件事後,你再回來吧。」

說完,老人即託著巨大的鋼棺,走出教堂的大門,旋即消失在茫茫的黑暗之中。

恍惚間,似乎又回到了那綠色的海洋裡,聽著嘈雜的聲音,看著一個個模糊的影子來來回回。無數面孔在眼前浮現,可是沒有一張能夠在記憶中停留。他們不停在說著什麼,而且還會向他詢問些問題,所用的語言明明是他聽得懂的,可是不知為何,就是不明白這些究竟在說些什麼。

在綠色的海洋裡,時間、空間和感覺交織在一起,化成無數毫無邏輯的碎片,紛至沓來。

這是一個讓人窒息的世界。

在無可忍受的瞬間,他就象一條被擱在岸上的魚,拼死躍動了最後一下。在上衝的盡頭,他終於衝破了海平面,探入到一個全新的世界裡。這個世界要真實得多,而且一從水面浮出,他就看到了一張臉。不同於綠海中的世界,這張臉他是記得,而且印象深刻。只是一時之間,無論如何也想不起是誰。還沒等他想明白,就又沉入了綠海中。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突如其來的冰寒感覺又讓他從沉睡中醒來!這是對危險的直覺,並且伴隨著刻印在意識深處的恐懼,似乎某個天敵已經將牙齒放在了他的皮膚上!

難以言說的恐懼讓他一個寒戰,拼盡全力的躍動,然後一舉衝出了綠海的海平面!

那張精緻且不帶有絲毫感情的臉再次在視野中浮現,淡藍色的眼珠正凝視著他。

「海倫?」

當遲鈍的思緒終於從記憶中找出這個名字時,他也想起了自己的名字是蘇。

蘇掙扎著想要坐起來,但是以往甚至可以對某些細胞單獨下命令的身體,這時卻已完全不聽指揮。少數地方還能夠傳來酸澀和腫脹,大部分部位根本就沒有知覺。

「能記得我說明你的大腦沒有受到不可修復的損傷,還算不錯。別亂動!」

海倫制止了蘇想要坐起來的嘗試,然後把他的頭扶起一點,讓他可以看清些自己目前的處境。

數以百計的資料線從上方的平臺垂下,連線在蘇的身上,還有同樣數量的細小導管插入身體各處的血管中,將成分各異的藥液緩緩注入。乍一看去,蘇幾乎變成了一個由資料線和導管纏成的怪物。

無需對身體的感應,看到這一幕時,蘇就對自己的傷勢有所瞭解。然而從遲鈍的記憶中又浮起一件事,讓蘇面色大變:「海倫,難道又在用上次的那種藥?」

「當然沒有。」

海倫的回答讓蘇稍稍安心,並對自己的傷勢也樂觀了些。上次的重傷,那些修復藥劑讓帕瑟芬妮欠下天量債務,並且幾乎鋌而走險。

海倫把蘇的頭輕輕放下,冷冷地說:「先別高興得太早。這次沒用那種藥,是因為芬妮根本就買不起了。而以她目前的財務狀況,也沒有人會借錢給她,除非她以自己的身體作抵押。」

蘇的瞳孔驟然收縮,雙臂的骨骼居然發出一陣輕微而密集的噼啪震音。不過敏銳的感覺告訴蘇,海倫對他的態度有所緩和,已經不象最開始時的冰寒和陰冷。蘇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現在他為帕瑟芬妮做不了什麼,最重要的是先把傷養好。但是身體各處傳來的感覺卻在他的心頭投下一片陰影,蘇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完全康復。

海倫盯著旁邊的螢幕,說:「你的傷很麻煩,只比上次輕了一點點。如果想要完全恢復的話,那麼這段時間你就要完完全全聽我的話,不管我讓你做什麼,你都不能夠有一點折扣和違抗!如果你做不到,那最好現在就說出來,我會立刻停止對你的治療。你應該知道,不論在哪,都不會需要有殘疾的廢物!」

蘇苦笑了一下,說:「這個我當然明白,怎麼,你好象很不信任我的樣子?」

海倫的聲音很平淡,但卻有著拒人千里的冷淡,聽不出憤怒,也沒有其它的情緒:「我沒辦法信任你,就象你不信任我和芬妮一樣。」

在梅迪爾麗這件事情上,蘇的確無法解釋,他本來只是想去審判鎮看看,在發覺異樣後毅然開始了這場毫無生還希望的拼殺。

就這件事本身來說,他的確是對不起帕瑟芬妮,特別是在和她有了進一層的關係之後。雖然說,這個親密關係的發生過程並不是完全按照蘇的意願來進行的。

沉默了一下,蘇還是問:「梅迪爾麗怎麼樣了?」

從蘇的視角看過去,似乎海倫臉上有些譏諷的微笑,不過從她的聲音中聽不出來:「有她的訊息,不過要等你的傷勢好到一定程度,我才會告訴你。」

面對海倫明顯的冷漠,蘇知道從她這裡再也得不到什麼,只有安靜地修復傷勢。他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甚至連怎麼出現在海倫的實驗室都不清楚,但現在還不是急的時候。他仍是極度的虛弱,說了這麼多話後,意識忽然一陣模糊,就此沉睡過去。

接下來整整一週的治療過程,蘇才對自己的傷勢有了些清醒的認識。海倫幾乎是不眠不休地圍繞在他的周圍,每天光是大大小小的手術就要耗去十幾個小時,只要蘇睜開眼睛,就會看到海倫在全力以赴地修復他的身體。手術有大有小,最大的手術是修復腹腔的器官,這個手術整整進行了五天。而在大手術的間隙,海倫還做了幾乎無法估算的小手術。僅僅幾天下來,海倫就失去了原本的光澤,濃重的黑眼圈已經不算什麼,遍佈血絲的眼睛和毫無血色的雙唇才真正提示了她的疲勞。在感知能力逐漸恢復的過程中,蘇還從海倫身上發覺了一絲興奮劑的味道。看來她的體力早已支援不住,需要依靠注射藥物才能維持高強度的治療。

蘇沒有辦法表示感謝,整個胸腔腹腔都被開啟的他,根本連說話的能力都沒有。逐漸恢復的感知能力將海倫在他體內切割縫補的過程忠實地反饋出來,除了只有輕微的痛感外,其它的感覺一應俱全,讓蘇感覺非常的怪異,又有些毛骨悚然。

8天之後,浩瀚的手術治療終於結束,在完成最後一個創口的包紮後,雖然有興奮劑和營養劑的支撐,但海倫仍出現了短暫的昏迷。在實驗室中飄浮的微型治療機械浮飛過來,為她緊急注射了急救針劑,才讓她慢慢醒來。

接下來的一整天,蘇都只能安靜躺著,周身都被噴塗的保護膜所覆蓋。第9天時,他才有了下地行走的能力,然後就遇到了一個很意外的人,佩佩羅斯。

「梅迪爾麗怎麼樣了?」

在整個地下醫院僅有的一處小花園中坐下後,蘇第一句就問起梅迪爾麗的情況。

與滿身防護膜的蘇相比,佩佩羅斯看上去早已恢復,露在外面的肌膚連一點疤痕都沒有留下。她穿著隨意的休閒裝束,殺氣也消得乾乾淨淨,看起來就象是個略顯憂鬱的年輕女孩,根本和審判所裡殺人無錯的持刀者聯絡不到一起去。

「閣下已經……長眠。」

佩佩羅斯仔細選擇著詞句,因此說得很慢:「我在這裡,是為了傳達尊貴的拉娜克希斯陛下的旨意。女皇的意思是,等你恢復了全部實力後,會安排你見梅迪爾麗閣下一面。」

蘇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地問:「怎麼會變成這樣的?」

佩佩羅斯卻站了起來,說:「等你見到女皇的時候,自然會知道答案。但是現在,我沒辦法告訴你任何東西。等你恢復了力量就告訴我,我會帶你去見女皇,海倫那裡有我的聯絡方式。」

在離開之前,佩佩羅斯忽然回頭,輕聲而又迅速地說了一句:「去見女皇的時候,你的能力越強越好!」

蘇只是看著自己的雙手,十指纖長而蒼白,就象沒有聽到她最後的那句話一樣。

譁!

冰冷而又有力的水流衝打在潔白細膩的肌膚上,激起一片片珍珠般的珠鏈。僅僅在冰點以上的冷水讓肌膚變得更加緊緻,也讓已十分遲鈍的意識重新變得敏銳。

海倫在浴室的牆壁上一按,從四面八方噴來的冰寒水流停了下來。走出浴室的時候,過度的寒冷已經讓海倫的嘴唇透出些灰紫色。浴室外還鑲著一面落地鏡,帕瑟芬妮每次出浴,都會在這裡站上很久,而海倫則是直接從鏡前走過,看都不看一眼。

海倫的衣服式樣簡單,全無花飾,就連內衣都是最簡單古老的式樣。但是在穿上內衣時,海倫怔了一下,看了看明顯有些過大的內衣,然後隨手扔到一邊,重新取出一套備用內衣換上。她的身材有些瘦削,左上臂和兩邊大腿內側有幾個猩紅的針孔,在雪白的肌膚上格外醒目。海倫從托架上取下針管,刺進右大腿內側,將兼含營養與興奮功用的藥液注射進體內。針劑還未推完,強勁的藥力就給海倫的臉上增添了一抹血色。等衣服穿好時,海倫看上去已經完全正常了。

穿過長而幽深的走廊,向下兩層樓,再經過一道安全屏障,海倫走進了一間堆滿了各式儀器的實驗室。實驗室中央懸浮著一枝彎曲的粗陋短矛,全息影像則模擬出了兩個正在搏鬥的人,可以看出一個是蘇,另一個強壯得多的是格爾勒。影像中,蘇手持短矛,正以極慢的動作刺進格爾勒胸口,直至通透前後的傷口出現。

周圍飄浮著足足八面光屏,資料象瘋了一樣在重新整理。

海倫站在短矛前,皺著眉,仔細地審視著這枝已經看了無數次的短矛。其實它非常粗陋,矛杆其實是三根金屬柵欄杆拼成,一端嵌綁著一把軍用短刃,權做矛鋒。短矛除了結實外,根本談不上做工和美感。而且它因為受力過大,從矛鋒到矛杆都已扭曲,並且兩端各有一個明顯的手印。

海倫的雙眉越收越緊,默默估算著作出這些需要達到的出力力量,但她已經建立了十幾個模型,每次得到的結果仍遠遠超過了蘇可能達到的力量上限。特別是以銳器造成如此巨大的創口,其實還牽涉到了力量的一些高階應用,但那都是力量強化到七階以上才有可能出現的能力,顯然,蘇還遠遠沒有達到這個地步。

僅僅站了半個小時,海倫臉色就重新變得蒼白。不出意料,又一個構建的模型被推翻。她並未感覺到如何沮喪,任何涉及到人體的研究都非常困難,而蘇身體中的不解之迷比普通人多得多。

重新構建了一個模型後,海倫將海量的計算工作扔給了智腦,回到中央實驗室,接通了帕瑟芬妮的頻道。

在光屏上,依舊是戰火紛飛,不同的是群峰為白雪覆蓋,可以看出此刻的戰場已經非常深入北地。帕瑟芬妮依舊嫵媚,但眉梢眼角全是掩不住的疲倦,看來這場戰鬥的強度對她來說也是不小的負擔。

帕瑟芬妮笑了笑,說:「親愛的,有什麼好訊息嗎?有就快點說,沒了我,那些扈從們可支援不了多久!」

「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好的是蘇的治療已經成功,至少目前看,可以完全康復……」

不等海倫說完,帕瑟芬妮就叫了起來:「不會影響戰鬥力?太好了,親愛的,你真偉大!」

海倫冷冷地打斷了帕瑟芬妮的興奮,說:「你還是先聽聽壞訊息再說吧!蘇已經知道了梅迪爾麗戰死的訊息,並且蜘蛛女皇派人過來,讓蘇在復原後去見梅迪爾麗最後一次。」

帕瑟芬妮的表情先是凝固、隨後轉為震驚,失聲叫道:「你剛才說什麼?梅迪爾麗戰死?她是怎麼死的,死在誰的手上?海倫!你怎麼從來沒有告訴過我這件事?」

即使是透過光屏,海倫仍是被帕瑟芬妮的叫聲刺痛了耳膜,她略微皺了皺眉,依舊以平淡冰冷的聲音說:「聽說梅迪爾麗在某個夜裡突襲了暮光古堡,殺死了自暮光決斷彼格勒以下的所有人,自己也於那一役戰死。我知道的只有這麼多,而且訊息來源也不可靠,我本來以為你應該知道的。」

以帕瑟芬妮身為龍騎將軍的身份,情報渠道當然比沒有任何正式職務的海倫寬廣得多。帕瑟芬妮怔怔地看著螢幕,視線的焦點卻不知道落在了哪裡,兩行淚水悄然從眼角滑落,她卻好象渾然不知,只是呢喃著說:「我不知道,我很久沒查過關於她的訊息了……我真的不知道……」

海倫扶了扶眼鏡,看似有些擔心,輕聲叫著:「芬妮,芬妮?」

帕瑟芬妮猛然從恍惚中醒來,察覺了自己的異樣,勉強微笑,說:「好了,親愛的,我得去打仗了。打完這一仗我就回龍城!沒有其它事情的話,先這樣吧!」

「如果身體有什麼不舒服的話,別忘了吃我給你的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