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倫看上去越來越緊張,扶在玻璃罐上的右手下意識地抓緊了頂蓋。這個時候,一面浮空的顯示屏忽然飛到了海倫的面前,螢幕上出現了帕瑟芬妮的面容。
看上去一場新的戰鬥剛剛結束,帕瑟芬妮好整以暇地理著頭髮,心情看起來很好,灰綠色的眼眸中光芒不住閃耀。只要看那隱隱的金光,海倫就知道她此刻心中肯定在盤算著這場戰鬥又能夠賺多少錢。
海倫略抬頭看了帕瑟芬妮一眼,就繼續把目光放在玻璃罐中仍在緩緩下沉的小東西上,漠不關心地說:「看來你這次的收穫不錯。」
「那是當然!」
帕瑟芬妮神采飛揚的時候,總是有著驚心動魄的美麗。她舒展了一下身體,充分展示了一下可以讓男人瞬間變成野獸的曲線,然後說:「再打一場,就可以回龍城休息一下了。哎呀,出來真是太久了,好想休息呢!我回去後,你請我吃飯吧!」
「不可能!」
海倫的目光死死鎖住快要沉到罐底的小東西,直接拒絕了帕瑟芬妮的要求:「你賺了那麼多,先把欠實驗室的經費補上吧!然後再請我吃飯。」
帕瑟芬妮的小嘴立刻變成一個o型,可憐兮兮地說:「我都要窮死了,現在北方戰場人人都知道應該請我吃飯。所以,親愛的海倫,你的經費再等等吧!你可以先用自己的錢墊上嘛!」
海倫哦了一聲,倒是有些意外,問:「我記得以前,可是非常難得有人能夠把你約出來吃頓飯的,怎麼現在風向變了?那些男人都很麻煩的。你是怎麼和他們哭窮的?」
帕瑟芬妮淺淺一笑,很有些得意洋洋地說:「我和他們說,因為我現在要養一個很能花錢、不會賺錢的男人,所以欠下了很多債,只有吃他們的了。每次說完,他們的表情都很精彩,而且吃過飯後看到我都會躲著走。」
「你真無恥。」
海倫頭也不抬,給帕瑟芬妮下了結語。
「啊哈哈,也就和你差不多嘛,親愛的海倫!」
帕瑟芬妮放肆地笑著,如是回答。
這時帕瑟芬妮已經束好了頭髮,換上了一副熱切的表情,問:「我那個漂亮的小男人怎麼樣了?我聽說他和裡卡多在一起出任務?雖然我很不喜歡那頭獵熊犬,不過說心裡話,他多多少少還是有點用處的,並不是完全的廢物。」
小東西已經沉到了罐底,動也不動。海倫的表情更加緊張了,她全副心神都集中在它身上,以致於帕瑟芬妮連續問了兩次,海倫才隱約聽明白她在問些什麼。她幾乎不假思索地回答:「蘇的處境說不上好,上一場仗是打贏了,不過也是慘勝。而現在龍騎中有名的幾個敗類正在過來找他的麻煩。」
帕瑟芬妮的笑容立刻凝住,她即刻在將軍們專用的隨身智腦上開始查詢資料。很快,最近兩天內在鐘擺城區域內活動的暗黑龍騎詳單就被列了出來。這份清單一齣,帕瑟芬妮臉色即刻變了。她反覆看了幾遍卡馮、瑪莉婭和林奇的名字,臉上如同籠罩了一層寒霜。
「他們在西北一區聚集,背後的目的會是什麼?」
帕瑟芬妮問,雖然她已經猜出了七八分,但仍是想要徵求一下海倫的意見。
海倫挺翹的鼻尖上已經滲出了細細的汗珠,對於帕瑟芬妮的問題,她完全是憑藉本能在回答:「顯然,這三隻食屍鬼是衝著蘇去的,名義上是想要搶奪戰利品,或者是消滅裡卡多這個法佈雷加斯家的第一順位繼續人。但是蘇和裡卡多應該只是誘餌,用來誘出更有價值的目標。從表面上看,這個目標就是你。然而實際上,他們真正的目標可能另有其人,你只是表面上的目標而已。當然,如果能夠得到你,也應該足夠補償他們的付出了。」
「那你的建議是……」
帕瑟芬妮已經變得如雪一樣的冰冷和高傲,灰碧的眸中閃動著危險的光芒,這才是北方戰場上人們最常看到她的一面。
「留在北方,哪裡也不要去。只要你不離開北方戰場,那麼就沒人能夠奈何得了你。而如果他們不能在短時間內捉到你,就會有大麻煩了。不管幕後的那個人是誰,這次的事情已經弄得足夠大,等你回到龍城後,他恐怕要犧牲全部的棋子才能保住自己。這些棋子不會甘心被犧牲的,所以他們應該會有內訌。因此,你只要安心留在北方,你的敵人就會自己崩潰。」
海倫的回答精準而機械,好象智腦設定的自動回答程式一樣。
罐底的小東西似乎在動,有幾根觸鬚飄浮了起來。海倫的前額上都開始滲出汗珠,完全沒有注意到帕瑟芬妮的表情變化。
「那蘇會怎麼樣?」
帕瑟芬妮很認真在問。
「大約80%的機率被殺死,55%的機率被抓住,對方釋放他的機率大約在17%。不論是哪種結局,對方最終付出的代價都會幾倍的多於你。所以,在我看來,這是個很愚蠢的計劃。」
海倫仍是在自動回答。
「愚蠢的計劃?」
帕瑟芬妮若無其事的笑了笑,快速說了一句「好了,謝謝你,海倫」就關了通訊。
在飄浮螢幕自行浮走的時候,實驗室出忽然響起了一聲隱隱約約的尖銳嘯叫,分不清叫聲是什麼東西發出的,然而可以聽出叫聲中充滿了難以承受的痛苦。
就在海倫眼前,原本安靜沉在玻璃罐底的小東西猛然顫抖起來,所有的觸鬚都伸得筆直!它看上去極端的痛苦,身體表面不時有醒目的凸起,然後又平復下去。好象有什麼東西在它身體內部來回衝突一樣。實驗室中那陣陣痛苦的嘯叫,就是這個小東西發出來的。
海倫的臉色蒼白,唇上早沒了血色,嘴角不住抽動,似乎那個小東西所有的痛苦她都能切身感受到一樣。
僅僅是過了幾秒,小東西的痛苦就已到了極限,它的身體猛然膨脹,脹大了足足一倍,然後背上開始出現龜裂,然後出現一道縱貫身體的裂縫,從裂縫裡噴出一股鮮紅的血液,瞬間染紅了周圍一大片的綠色培養液。
它一邊痛苦地叫著,一邊在噴著血,濃濃的血漿足足噴了十幾秒鐘,才漸漸弱了。這個時候,它已經變成了一片薄薄的肉皮,拖著軟綿無力的幾十根觸鬚,在浮著一朵紅雲的培養液中飄浮著。
海倫將臉埋在了雙手裡,過了許久許久,才重新抬起頭來。
這時的海倫,又恢復了冷靜、精準而又冰冷的機械錶情。她站了起來,默默召過一個智腦。螢幕上方不停地閃動著幾十張這個小東西的照片,下方則是一個精密的表格。海倫用手指在表格相應的位置書寫著:試驗體五號:最終體積29.81立方厘米,較四號試驗體增加98%。
形狀紀錄,見附件。
進食:六次,增加一次。
死亡原因:基因失控。
填好了這些,海倫慢慢地將玻璃培養罐上連線的導管和線路一一拆下,然後抱著它走出了實驗室。看她抱著玻璃罐的方式,就象是在抱著一個嬰兒。
沒過多久,海倫又回到了實驗室裡。實驗室中的燈火慘白如紙,筆直地照在她蒼白的臉上。似乎空調也出現了故障,實驗室中變得格外的冰冷,可以看到,海倫那雙漂亮的手上,所有的指關節都隱約透著青色。
她的懷裡又抱著一個新的玻璃罐,裡面同樣盛滿了碧綠色的培養液。
將玻璃罐在實驗臺上同樣的位置,以同樣的方式安放好後,海倫走向位於實驗室一角的大保險櫃。在櫃門上先後輸入了十幾組密碼後,沉重的合金櫃門緩緩開啟,洩出一團白濛濛的寒氣。厚重的合金門後,其實只有一個不大的空間,裡面被分成了一個個獨立的格子,每個格子中央都擺放著一個透明的試管,試管內裝滿了碧綠色的液體。
前面的五個格子是空的。
海倫的手指在一個個格子上輕輕撫動,似乎在撫摸著什麼心愛的東西,最後,她開啟了第六個格子,拿出了裡面的試管,然後關上了櫃門。
試管被安放在玻璃罐上方的接入口,隨著能源的接通,管中的綠色液體流洩而出,注入到玻璃罐內。
海倫側方的智腦螢幕上自動生成了一個新的表格,第一行裡寫著:試驗體六號。其它的欄目都空著,只有進食一欄中有「正在第一次進食」的字樣在閃動。
注視了平靜得找不出一點波瀾的培養液許久,海倫才輕輕吐出一團白氣,將自己的目光從培養器上收了回來。
這個時候,今天經歷過的事才一一在她腦海中回放。海倫臉色忽然微微一變,快速翻看著和帕瑟芬妮的通話紀錄,然後低聲自語:「糟糕,和她說得太多了!」
海倫隨即冷靜下來,召過了一塊智腦螢幕,在上面點了幾下,海量的資訊旋即如雨而下。她託著下頜,盯著閃爍不定的螢幕,若有所思。
審判鎮的教堂中央,一身重鎧的梅迪爾麗坐在佈道臺上的高背椅中,用右手支著頭,很有些慵懶意味地看著浮在面前的光屏。
光屏上同樣資訊紛落如雨。
梅迪爾麗不象平時那樣,回到教堂中時就會取下頭盔。現在她仍戴著頭盔,就象在外征戰一樣。
這一刻,已是深夜,從教堂頂部的彩窗上,卻透下暗淡的光芒,也不知是從哪裡來的光。昏暗的天光掉落在梅迪爾麗的身上,在那猙獰可怖的盔甲上點綴起片片的斑蝶。
丁噹!梅迪爾麗輕輕彈動了一下座椅的扶手,沒過多時,佩佩羅斯就走了進來,問:「您有什麼吩咐?」
從梅迪爾麗頭盔的縫隙中,噴出一團淡淡的白氣,她的聲音似也透著刺骨的冰寒:「我臨時有件事情需要處理。你去準備一下,十分鐘後我們出發。」
「可是,您現在正是特殊時期,怎麼能出去……」
佩佩羅斯明顯有著愕然。
「去準備吧。」
梅迪爾麗的聲音冰冷,但語氣平淡柔和,可這並不意味著她的命令可以被無視。
「聽從您的吩咐。」
佩佩羅斯恭敬地行了個禮,就要下去做出徵前的準備。
「佩佩羅斯……」
梅迪爾麗忽然叫住了她。
佩佩羅斯轉過身來,問:「您還有什麼吩咐?」
梅迪爾麗默默地坐著,似乎有重重的心事,過了片刻,她才揮了揮手,說了聲:「沒事了,你去準備吧。」
於是佩佩羅斯出了教堂的側門。在走出教堂之後,她的心跳還有些抑制不住的快,神色上更是有些猶豫和慌張。她回想起來,方才梅迪爾麗揮手的動作似乎十分疲憊,又有著心灰意冷的慵懶。
風很冷,佩佩羅斯撥出的氣息都凝聚成一團團的白霧。她忽然抬起頭,望了望天空。
審判鎮的天空,是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