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沒有想到,自己還能再次睜開眼睛。
當他的意識浮現時,立刻就撞入到一大堆雜亂無章的資料中,這都是他身體各個部位傳回,比往日增加了數倍,而他意識的處理速度卻是慢了許多,長長的眩暈過後,蘇總算從無窮無盡的資料中搶到了一點資源,想起了自己是誰。
他現在完全沒有時間的概念,只是感覺不斷傳來的資料紛亂無序,許多本應是來自同一源頭的資料卻是相互之間各不關聯,說明那部分肌體組織已經完全失去了控制,甚至喪失了和其它組織協調的能力。從資料發回的比例來看,他身體的大部分都陷入了某種無序狀態。蘇有些煩惱,這次的修復,看來將會是一個漫長而又艱苦的過程。雖然身體內的基因已變得非常活躍,可以驅使大量的細胞依照希望的方向進化,但是明顯尚不足以彌補如此深入而且廣泛的損害。
還好,眼睛還是可以用的。
那個剛形成沒多久的能力,超距觸感,好象也是可以使用的,只不過範圍僅限於肌膚外面數公分的範圍。蘇不由得鬆了一口氣。既然還可以使用,就說明這個能力依舊是存在的,以後隨著身體的修復,功能應該可以慢慢恢復。畢竟作為感知域的五階能力,超距觸感足足用去了蘇16個進化點,如果在激鬥中喪失了那個尚未完全固化穩定的新能力的話,還真是莫大的損失。對蘇來說,每一個進化點,都是在血與火中取得的,彌足珍貴。
蘇感覺到身體周圍的環境似乎有些異樣,他暫時放下對身體內部的探索,努力睜開了眼睛。
一張開眼睛,佔據了視線的就盡是蒼灰色柔順如水的髮絲,這個顏色非常非常的熟悉。這不是當年屬於小女孩的長髮,而是帕瑟芬妮打散的柔發。
蘇安靜地看著如流泉般撲灑下來,蓋住了他小半段手臂的長髮,心情也沉靜下來,思緒慢得如同古木上攀爬的老藤,許久才形成了一個問題:「她怎麼會在這裡睡著了?」
房間是柔和的乳白,頂燈灑下一團團淡黃色光暈,給這間病房增添了許多溫馨寧靜的色彩。蘇仰臥在一張大床上,他看清自己殘破不堪的身體後,心頭浮上的是一陣哭笑不得,沒有想象中被繃帶纏得象一具木乃伊,然而,這算是暗黑龍騎的獨家包紮方法?他全身上下都貼滿了醫用創貼,這些長二十公分、寬五公分的標準創貼上都印有暗黑龍騎的標識。由於創口遍佈了每一寸皮膚,醫用創貼當然也覆蓋了全部,現在蘇看上去全身上下到處都是猙獰而精緻的黑龍龍頭,不但沒有可憐的感覺,反而還有些卡通。只有他的右臂裸露在外,肘彎上下似乎還是完整的。
床前的地上,放著個非常大的橢圓形軟墊,帕瑟芬妮跪坐在軟墊上,伏在蘇的身邊,就這樣睡著。這個姿勢,讓她穿著的短裙向上收起,幾乎將兩條雪一樣的長腿盡數露了出來。蘇躺在床上,當然看不到這些。如果他有活動能力,把頭探出床沿,就可以看到平日難得一見的旖旎景色了。只不過他除非有超過30公分伸縮自如的長脖子,否則的話,視線最多隻能抵達距離長腿盡頭1.5公分處。
1.5公分,就是蘇的魔咒。
幸運的是,蘇還沒有達到能夠觸發魔咒的能力。他試圖動動身體,卻發現除了右臂外,全身上下都是一片麻木,根本就不聽意識的指揮。
蘇的心跳血流剛剛有所變化,帕瑟芬妮立刻若有所覺,她抬起頭來,睜著一雙迷離的灰碧色眼睛,臉上還橫著幾根不守規矩的頭髮,很有些茫然地看著蘇。
兩個人對望了足足有一分鐘,還是帕瑟芬妮先甦醒過來,她忽然坐直了身體,驚呼著:「你的眼睛好了?」
「眼睛?」
蘇有些奇怪,隨後就恍然。超距觸感告訴蘇,他的眼罩並不在臉上,於是蘇笑了笑,說:「右眼啊,看上去是好的,可是實際上什麼也看不見。」
「奇怪……」
帕瑟芬妮湊近了蘇,仔細地打量他的眼睛。在她看來,蘇的右眼和左眼一樣,靈動而有神采,一點也沒有失去視力的徵徽。瞳孔深處,甚至還閃爍著碧綠色的光芒。可是蘇不會對她說謊,他的右眼肯定是看不見的。不過,去掉眼罩的蘇,面容更趨近於完美。如果他的神情能夠再柔美一些,或許堪與帕瑟芬妮媲美。也許是經歷過了太多生與死的考驗,不論蘇的臉多麼漂亮,總是給人以寧定而又肅殺的感覺,就象是極地海中的冰山。
帕瑟芬妮如同一個小女孩,手託著下頜,怔怔地看著蘇,問:「你為什麼要戴眼罩呢,這樣子好看多了。」
在如此近的距離下,蘇已經被幽幽的暗香包圍,這應該是她身體自然而然生成的香氣,沒有半點非自然的味道。初和她相處的那段時間裡,蘇也時時會聞到這種香氣,不過那時候幾乎時時刻刻都處於緊張的臨戰狀態,那裡還顧得上欣賞和體會她的美麗和淡淡香氣?
帕瑟芬妮如往昔一般美麗,神態帶幾分慵懶,甚至還要更加動人些,她的眉梢眼角,處處都是掩飾不住的疲倦和憔悴。她從未顯露過的柔弱,卻是洶湧如洪,衝開了蘇的心閘。即使是蘇,也覺得現出了些許脆弱和無助的帕瑟芬妮,要比那個鋼鐵般的女將軍動人得多。或許這是在基本食物和飲水得到了保障後,雄性保護雌性的生物本能吧。那些在荒野中生存的人們,又有一種新的審美觀,在絕大多數人的心目中,體壯能生的女人才是漂亮女人。
蘇的直覺告訴他,這次的帕瑟芬妮並沒有作假,她真的是非常疲累。
會是什麼事情,讓一個暗黑龍騎的將軍累成這樣?蘇不知道,然而他隱隱感覺,這些事情多半與自己有關。
「以後別帶眼罩了吧!」
帕瑟芬妮又說了一句。
蘇勉強搖了搖頭,說:「不行的。雖然右眼看不見,但是見到光的話,會非常的難受,象是被火燒著。」
「它是怎麼壞掉的?」
帕瑟芬妮問。
蘇微微皺眉,回憶著:「好象從有記憶的時候起,右眼就是瞎的。但是那種感覺很奇怪,分明能夠感覺到有光的,可就是什麼都看不見,好象被一道門給隔開了。我總覺得這道門應該是可以開啟的,但是找不到方法。」
「嗯,那好。我去給你做一個新的眼罩吧,就象舊時代海盜用的那種。」
帕瑟芬妮象個小女孩般淘氣地吐了吐舌尖,笑了起來。
蘇也笑了,試圖坐起來,但是麻木的身體只是略微的動了動。還能夠回應他命令的肌肉纖維少得可憐,遠不足以完成這樣的動作。蘇全身上下,只有右手的活動還算自如。不過他的右手這時候正被帕瑟芬妮壓著,不光是她的雙手,甚至於胸部都毫無避忌地壓在了他的手臂上。和初見時不同,現在的蘇可是擁有超距觸感的新能力,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意識中就勾勒出了她讓人血脈沸騰的胸部輪廓。
不過這一次蘇很放鬆,也很享受,沒有刻意的去壓抑什麼。有帕瑟芬妮在身邊,蘇總會有種奇異的安寧,可以什麼都不去多想。當年和女孩在一起時,蘇的心境也是寧靜的。不過那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必須要去做什麼的寧靜,和現在並不相同。
帕瑟芬妮感覺到了蘇身體的變化,於是很有些壞的笑著,將她方才的清純形象破壞殆盡。這時,她居然站了起來,讓蘇竟然不由自主有些悵然。
「你現在的身體,怎麼動得了?看看,這些都是從你身體裡取出來的。」
帕瑟芬妮將一個玻璃皿舉到蘇的眼前,裡面鋪了一層鉛灰色的合金彈頭,大多數彈頭都已完全變形,一看就知道是以殺傷生物、破壞組織為目的的軟質彈頭。一眼看去,裡面至少有十幾顆彈頭,還有幾個合金殺傷破片。看到這些,就連蘇都有些難以相信,這都是從自己身體裡取出來的。
蘇這時才想到一個最主要的問題,自己怎麼還活著?
帕瑟芬妮輕輕嘆了口氣,將玻璃皿放到了旁邊的桌上,說:「你真是個怪物,這樣都死不了。」
「我睡了多久?」
蘇問。他意識的速度已經恢復了許多,開始檢查身體的狀況。他明明記得,在失去意識前,自己身體的所有核心機能都已遭到破壞,而且不再有自行恢復的可能。換句話說,那就是他已經死了,並且以蘇所知道的科技手段,無法復原。
「已經15天了,不過你總算睡過來了。」
帕瑟芬妮說。
蘇側過頭,認真地看著帕瑟芬妮。自加入暗黑龍騎之後,這已經是他第二次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每一次醒來時,都是這個變幻莫測、實力高絕的女將軍在旁邊守候。上一次如何不說,至少這一次,肯定是她將蘇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
蘇看著帕瑟芬妮,無論從哪個角度,無論是什麼樣子,她都是那麼的好看。只要看到了那蒼灰色發下秀麗的輪廓,就會讓人很安心。
蘇抬起右手,慢慢伸過去,握住了帕瑟芬妮的手。
儘管右手還能聽從意識的指揮,可是以蘇如今的體力,動作十分遲緩。其實就算是他身體完全恢復,以最快的速度去抓她的手,帕瑟芬妮也可以輕描淡寫的閃開。
不過這一次,一個抓得慢,一個竟忘了躲,於是帕瑟芬妮纖長、冰膩、柔軟的左手,就被蘇握在手裡。
誰也不知道這是否帕瑟芬妮一直想要看到的結果,可是當它真的到來時,卻又明顯超出了她的預料。帕瑟芬妮深灰色中透著碧綠條紋的眼瞳中,出現了短暫的失神和空白。
她猛然抽回了手,就象被灼熱的炭火燙到了一般,連著向後退了幾步,直到後背撞上了牆,才算停住,儘管臉上表情完全凝固,就象是塊冰,可是急劇起伏的胸部卻偷偷戳穿了她的面具。
蘇的手停在半空中,愕然於她的劇烈反應,但是掌心指尖殘留的香氣卻裊繞不散。帕瑟芬妮也發覺自己的反應過於激烈了,特別是自己上一刻還在赤裸裸地挑逗和勾引蘇,以激起他的生理反應為樂。
她一臉的嚴肅冰冷,周身散發出凜冽的氣勢,大步走到蘇的床邊,以無可抗拒的氣勢俯視著蘇。暗黑龍騎的將軍,如果真的憤怒的話,僅僅是氣勢就可讓普通人心膽俱裂。只不過帕瑟芬妮的濤濤氣勢,卻是對著大半身體都動彈不得的蘇去的,若仔細想一想,這或許,可以解釋為心虛?
聰明如蘇,本應看出凜冽氣勢後面的脆弱,可是他沒有笑,而是看著自己的右手,若有所思。蘇仰起頭,望著還在努力散發冰冷氣勢的帕瑟芬妮,說:「你傷得很重。」
聰明如蘇,沒有接著追問她為什麼會受傷。能夠讓帕瑟芬妮受到這麼重傷害的那些人,那些事,還不是現在的他能夠干預的。蘇不喜歡對自己能力之外的事情做出空洞的承諾,但是這件事,他會一直記在心中。
「一點小傷,馬上就會好了。」
帕瑟芬妮哼了一聲,也不去問蘇為何會發現她小心掩藏的傷勢。她啪的一下將蘇還抬在半空的右手打落,說:「你也就能動個手指頭而已,居然還想著要佔我的便宜,膽子越來越大了嘛!哼!我今天就老實告訴你,從來都是隻有我強迫別人,沒有別人佔我便宜這回事!」
說罷,彷彿是為了證明自己所言不虛,帕瑟芬妮左手抓住蘇還能動的右手,用力按在蘇的頭頂上方,右手握住蘇的下頜,形成一個非常標準的強迫姿勢,然後狠狠在蘇的唇上親了幾下,或者,看那窮兇極惡的架勢,用啃字來描述好象更加合適一點。美中不足的是,蘇的身體動彈不得,沒辦法掙扎幾下,助助將軍大人的雅興。
強襲得手,帕瑟芬妮當即站了起來,仰天一陣得意長笑,然後揚長而去。
若只聽帕瑟芬妮那一串串清脆歡暢、如珠落玉盤的笑聲,怎麼都不象是受了驚嚇。
接下來的幾天裡,帕瑟芬妮再也沒有出現過。蘇雖然擔心她的傷勢,不過想到暗黑龍騎遠遠超乎他想象的醫療技術,想來治好這種傷並不為難,按照暗黑龍騎的風格,不過是花錢的多少而已。
對於暗黑龍騎的醫療技術,蘇這幾天終於有了清楚而且直觀的認識。每天清晨會有人來給蘇注射一針針劑,這枝針劑被放在一種超合金密碼箱內,每次都由四名專門的護衛護送進蘇的房間裡,再由兩名身穿暗黑龍騎科學院服色的人一起輸入密碼,才能將密碼箱開啟。箱中就只有一根針劑,針劑取出後會在十秒內由專門的醫生注入到蘇的體內。蘇由自己的紅外視覺注意到,密碼箱中每一次的溫度都是完全相同的。
不管效果如何,單是保管、運送和保護的陣勢,就可以知道這枝針劑的價值。看來即使在昏迷的時候,蘇也要每天注射這種針劑。
有一次蘇忽然想起了這個針劑的價格問題,並由此聯想到了自己欠帕瑟芬妮債務的數字,儘管沒有任何參照系,可是看到直覺擺到眼前長長的一串零,蘇立刻決定先把這件事忘了,等傷好後再說。
每次打過針,蘇都會感覺到無數極細微的微小生命進入了自己的身體,它們身上攜帶著非常活潑的基因,尋找著蘇身上那些已失去控制或者是乾脆已經死亡的組織。它們會激發那些瀕死細胞的活力,或者刺激周圍的細胞分裂出新的細胞來代替舊的,在某些最關鍵的部位,它們甚至還會直接以自身分裂的方式,生成蘇肌體需要的細胞。而它們攜帶的基因,竟然可以完整複製蘇本身的基因,複製出的基因中有大量空位,可供新的基因插入。這就是說,幾乎每打一針,蘇就可以獲得2個以上的進化點。當然,蘇所受的傷絕非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麼輕,新生成的進化點大多數被身體自動用來刺激細胞進化,生成新的組織,只有一小部分留了下來,可以供蘇自由使用。
蘇安靜的躺著,身體裡每天都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他反正無事,一邊在心中回放著銀狐、毒蠍、枯葉蝶,乃至於許多普通士兵的戰鬥技巧,反覆思索著自己格鬥技術的不足,另外則有些無聊地數著身體內的進化點,17,19,21,20,18……每一天都會有變化。
這也不是他無聊,而是安靜的時候,總會不由自主地想到帕瑟芬妮,想到她離開前那幾下粗暴而又兇狠的啃咬,就象是小貓在扯枕頭。
然而這些具備特殊效果的針劑也有無法對付的組織,這時候專門的醫護人員又給蘇做了兩次小手術,切除了一百多粒非常細小的組織。這些組織摘除後,在針劑的幫助下,蘇很快就重新生成了新的組織。
對於暗黑龍騎的這種醫療技術,蘇實在是無語,難怪什麼樣的變異組織都不放在暗黑龍騎的眼裡。如果這種技術可以在荒野中大量使用,又可以挽救多少生命?
不過學了經濟學的蘇知道,這不現實,任何投入大於產出的活動,都難以持久。暗黑龍騎做這一次手術的耗費,也許足夠買下一個聚居地所有人的生命。
為蘇主刀的是一名頭髮雪白的精瘦老人,佈滿了深深刻紋的臉上看不到一絲喜怒哀樂。手術結束後,他有些意味深長地看了蘇一眼,低聲說了句「好運氣的傢伙」就帶著蘇的幾管血液樣本,離開了手術室。
蘇安靜的躺著,直到幾個小時後,預計麻藥的效力過去,護士才進來為他更換了包紮貼布。她有些奇怪地看到,蘇的額頭上滲出細細的汗珠。不過護士其實不知道,手術後僅僅10分鐘,麻藥就失去了效力。而蘇準備讓傷口慢慢癒合,而不是再消耗進化點去催合它們。
不論是白天還是黑夜,審判鎮中總是會突然響起一聲悠長而淒厲的號叫。如果是第一次來到審判鎮的旅人,恐怕都會被嚇得夜不能眠。不過,也沒有不相關的人會出現在審判鎮。
教堂上方的大鐘已經指向了上午十點,審判鎮仍然是灰黑色的一片,幾乎比夜裡亮不了多少。就好象極北地方那些小鎮冬季下午三四點鐘的情形。
然而一陣鏗鏘有力的腳步聲驚破了審判鎮的寧靜,間或有一陣金屬摩擦土石的聲音。在濃重的霧色中,梅迪爾麗緩步而出,那身猙獰而又粗獷的重甲,穿在她身上,不知怎的顯露出無法掩飾且透著刺骨冰冷的清麗。她的右手拖著巨劍「殺獄」左手中則提著一顆面目猶自如生的人頭。
黑暗中,惟有兩點藍眸亮如晨星,蒼灰長髮隨風起舞,灑落無盡星輝。
數以百計的身影從審判鎮各個角落浮現,恭謹地半跪在梅迪爾麗前路兩側,迎候她的歸來。恭迎的人大多數是年輕、高大而又俊美的男子,不過其中只有極少數身著仲裁官的服色。
梅迪爾麗將手中的人頭隨手拋給一名侍從,又將巨劍拋向右邊。四名仲裁官即刻搶上,一人扶劍柄,三人託劍身,看來配合熟練。但是「殺獄」一入手,四名仲裁官臉色同時微變,其中力量最弱的一個人更是雙膝一軟,險些跪在了地上。
她根本不理會託劍的仲裁官,徑自向審判鎮中央屬於她的教堂走去。百名年輕貌美的侍從如蟻群般跟在她身後,人人默不作聲,整個審判鎮中只能聽見一大片沙沙的腳步聲。
等梅迪爾麗走進教堂後,這些男侍們才如幽靈般散開,藏回屬於各自的角落裡去。
當她在佈道臺上的椅中坐好後,幽深死寂的教堂中響起盪漾的水聲。兩名男侍合力端著一個盛滿了清水的銅盆走進,用力將巨大的銅盆抬到了她的面前。
譁拉拉,兩隻沉重的鏈板複合式手套扔到了地上,然後一雙已臻完美的手浸入到清水中。只是幾秒鐘的功夫,盆中的水就變成了一片赤紅!可是那雙手由始而終,都白得象雪。
片刻後,那雙幾乎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手提離了水面,男侍將水盆放下,其中一人送上塊雪白的方巾。梅迪爾麗隨意擦了擦手,就將方巾扔下。本來純白如雪的方巾上,現在卻多了大塊觸目驚心的紅!
男侍們都低著頭,雖然幾乎每一個人都會對高高在上的梅迪爾麗有所幻想,卻沒人有敢於當面表露出來。他們更不敢抬頭,只要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最輕的後果也會是挖去雙眼。他們曾經聽說,這位兩年前才進駐審判鎮的大人物或許還不到二十歲,可是那又怎麼樣?梅迪爾麗的恐怖統治,比她的前任有過之而無不及。儘管如此,這些若放在別處必然是精英人物的年輕男子卻還是如螞蟻般湧到審判鎮來,冀望於成為一位仲裁員。而且不知從哪裡傳出的謠言,那就是據說梅迪爾麗未來會從男侍或者仲裁員中選擇自己的保護人,或者按舊時代的說法,就是丈夫。當後來者到了審判鎮時,看到自己的同伴們大多是年輕而又英俊的男子,在深感危機之餘,也就相信了傳言的真實。
男侍們收拾起盔甲手套、用過的方巾,合力抬起水盆,從側門退了出去。一分鐘後,他們又抬了新的一盆清水進來,如是接連換過四五盆水,水中才不再有血色。
男侍們退出後,紅髮的佩佩羅斯走了進來,她挾著一個薄薄的皮包,來到梅迪爾麗的身邊,躬身說:「閣下,暗黑龍騎的事情已經有結果了。」
「嗯。」
梅迪爾麗用一方白巾細細地擦拭著那一根根長得讓人口乾舌燥的手指,一邊有些漫不經心的應著。她的手白晰如雪,但每次擦拭,總會在白巾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佩佩羅斯開啟了皮包,從中取出一個長方形、厚不過數毫米的薄片電腦,按開開關。電腦上即刻現出了一幅畫面,上面標註著暗黑龍騎關於蘇這件事所有的檔案往來流程。
「我核查過最近暗黑龍騎所有的異常流程,發現其中大多數和最近一起追捕原生變異生物有關。實際上,他們想要追捕的是一個人,並且異常的是,這次追捕先後失敗了兩次,第三次的追捕方案則先後遭到了帕瑟芬妮將軍和約什·摩根將軍的否決,而最後的結果,則是帕瑟芬妮將軍親自出動,把目標抓了回來,並且動用了自己的許可權,將他安排進入科提斯上尉的訓練營,現在,這個目標,哦,他登記的名字叫做蘇,已經是暗黑龍騎的少尉了。」
聽到帕瑟芬妮和約什·摩根的名字,本來是懶洋洋的梅迪爾麗有了些興趣,開始仔細聽著佩佩羅斯的報告,不過她的目光仍然集中在自己的手指上,沒有去看佩佩羅斯手中的電腦。直到聽到蘇這個名字時,她身上的重甲忽然顫慄了一下,發出鏗鏗鏘鏘的交擊聲。
「你剛才說,他叫什麼?」
梅迪爾麗雙眼亮如晨星,慢慢地問。
「他登記的名字,叫蘇。」
佩佩羅斯詫異於梅迪爾麗的失態,不過她小心地掩藏著驚訝,不讓它表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