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牛虻 伏尼契 第2頁,共2頁

「那就是說——你不願意回答我了?」

「不,只是我想我有權利要知道,你為什麼要問我這個。」

「為什麼?天呀,我的朋友,你還不明白為什麼嗎?」

「哦!」他放下了雪茄,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瑪梯尼,「是的,」他終於緩慢而又溫和地說,「我是愛她的。可是你不要以為我準備要向她求愛,或是為了愛情而煩惱。我只是準備去……」

他的聲音漸漸消失在一種奇特、含糊的低語中。瑪梯尼走近了一步。

「只准備——去——?」

「去死。」

牛虻向前面直視著,眼神是冰冷的,固定的,彷彿他已經死了。及至他重新說話,聲音是出奇的無力而且平板。

「你用不著預先去使她煩惱,」他說,「不過我是毫無希望的了。這對於任何人都是危險的。這一點她跟我一樣明白;可是那些私販子會竭力保護她,絕不至讓她落網。他們都是好人,只是略微粗魯一點。至於我自己,絞索已經套著了我的脖子,我一通過邊界,自己就把它抽緊了。」

「列瓦雷士,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當然,事情是危險的,尤其對於你,這我很明白;可是你過邊界已經不止一次了,而且一向都是成功的。」

「是的,但這一次我會失敗。」

「為什麼?你怎麼知道的呢?」

牛虻悽然一笑。

「你記得一個德國傳說嗎?說的是有一個人遇到了他自己的‘重身’,因而死去了。不記得?黑夜裡,那個‘重身’在一個荒涼的地方出現,對他絕望地扭絞著雙手,唔,上次我在山裡的時候,也見到了我的‘重身’,所以這次再過邊界去,就絕沒有生還的希望了。」

「聽我說,列瓦雷士,我對你這一套玄妙的怪話一個字也不懂,可是有一點我是懂的:如果你已經有了這樣的預感,你就不適宜到那邊去了。你抱著一個必然被捕的信念前去,那就準會被捕。你一定是病了,或者是出了什麼別的岔子,頭腦裡才產生這種荒誕的念頭。你看我來代你去好不好?任何要做的實際工作我都做得來,你可以送一個信去給你的那些人,對他們說明一下——」

「就是說讓你去替我送死嗎?這倒是一個十分聰明的主意。」

「啊,我不見得一定會死!我跟你不同,他們都不認識我,而且,即使我死了——」

他停住了,牛虻抬起頭來,慢慢地、探詢地注視著他。

「她對我的傷悼不見得會像對你那麼深切。」他用最認真的口氣說,「還有,列瓦雷士,這是公事,我們必須從功利的觀點出發——為最大多數的人謀最大的利益。你的‘終極價值’——經濟學家的叫法不是這樣的嗎?——要比我高些;雖然我並不特別喜歡你,瞭解這一點的聰明我還是有的。你是一個比我偉大的人,我雖然不能確定你是否比我好,但你確有許多長處,因之你的死比起我的來損失更大。」

從說話的態度看起來,他好像是在交易所裡討論股票的價值。牛虻抬起頭,好像冷得發抖。

「你是要我等到有朝一日我的墳墓自己張開嘴來把我吞掉才好?‘假如我必須死,我會把黑暗當作新娘……’喂,瑪梯尼,你我都在這兒說廢話了!」

「你才說廢話呢。」瑪梯尼粗暴地說。

「是的,可是你也一樣。看上帝的份上,我們不要再學堂·卡洛斯和波莎侯爵搞那一套羅曼蒂克的自我犧牲吧。現在是十九世紀了;如果死是我的任務,我就不得不完成。」

「那麼,照你的意思,如果活是我的任務,我就不得不活下去了。你真是個幸運兒,列瓦雷士。」

「是的,」牛虻直截了當地承認,「我一直是幸運的。」

他們默默地吸了幾分鐘的煙,然後開始討論工作的細節。等到瓊瑪上樓來叫他們下去吃晚飯,他們都沒有因為這一場不平常的談話而露出什麼聲色。飯後,他們坐下來討論工作計劃,又做了一些必要的佈置,一直到十一點鐘。瑪梯尼站起來,拿起他的帽子。

「我回家去把我那件騎馬大氅拿來,列瓦雷士,我想你穿了它比穿這套輕裝更使人不容易認識。同時我也要去偵察一下,要肯定附近沒有暗探,我們才可以動身。」

「你打算跟我一起上橋邊去嗎?」

「是的。萬一有什麼人跟蹤,四隻眼睛總比兩隻眼睛靠得住些。我十二點鐘回到這兒來。千萬等我來再走。我想我不如把你的鑰匙帶去,瓊瑪,免得回來拉門鈴吵醒人。」

瑪梯尼在拿鑰匙的時候,瓊瑪抬起眼睛望著他的臉。她心裡明白,他是造出這一個藉口來讓她和牛虻單獨談一會兒的。

「你我可以明天再談,」她說,「明早我把行裝整理好之後,我們是有時間的。」

「啊,是的!時間充裕得很。列瓦雷士,我還想問你幾樁零星的事情,可是我們過一會兒路上再談吧。瓊瑪,你最好讓卡蒂去睡覺,你們倆說話也要儘可能輕些。那麼,十二點再見。」

他臉上微笑著,略略點點頭,就走出房去,隨手將門砰的一聲帶上,好讓四鄰聽見波拉太太的客人已經走了。

瓊瑪到廚房跟卡蒂道過晚安,然後用托盤端了黑咖啡回來。

「你想躺下休息一會兒嗎?」她說,「今天晚上你再沒有時間睡覺了。」

「啊,親愛的,不!我到了聖羅倫梭,他們給我準備改裝的時候儘可以睡的。」

「那麼喝點兒咖啡吧。等一等,我去給你拿些餅乾來。」

當她走到食櫥前面跪下時,他突然在她的肩膀上彎下身子。

「你那兒放著些什麼?巧克力、乳酪,還有英國的太妃糖!怎麼,你奢……奢侈得像皇帝一般了!」

她抬起頭來望著他,對他那熱情的語調微笑著。

「你喜歡糖果嗎?我是一直都給西薩爾預備著的;他簡直是個小孩子,什麼樣的糖都愛吃。」

「真……真的嗎?好,明天你再給他弄些來,這一些就讓我帶去。不,讓我把這些太妃糖放……放到我的口袋裡去,它會安慰我一生所失去的歡樂。等到我被絞殺的那一天,我就……就希望他們給我幾塊太妃糖。」

「啊,也得等我找個紙匣子來裝一裝,再放到口袋裡去!要不會粘得一塌糊塗的!巧克力要不要也裝進去?」

「不,我想現在就吃吧,跟你一起吃。」

「可是我不喜歡巧克力。我要你過來好好地坐下,像個有理性的人。在我們兩個死掉一個之前,很可能不會再有這樣安安靜靜談話的機會了,而且……」

「她不……不喜歡巧克力!」他喃喃自語著,「那麼我得一個人狼吞虎嚥了。這不成了絞刑官給的晚餐嗎?今天晚上你打算縱容我的一切狂想吧?首先,我要你坐在這安樂椅上,然後,我就照你剛才所說的,在這兒躺下來舒服舒服。」

說著,他就在她跟前的地毯上躺下來,把臂肘支在椅子上,仰頭望著她的臉。

「你是多麼蒼白啊!」他說,「那是因為你對生活看得太悲慘,而且不喜歡吃巧克力的緣故……」

「請你嚴肅這麼五分鐘吧!這到底是生死攸關的事呀。」

「我連兩分鐘都嚴肅不起來,親愛的,生也罷,死也罷,都不值得這樣的。」

他已經握住了她的雙手,正用他的指尖撫摩著它們。

「不要這樣一臉的嚴肅吧,密妮爾瓦女神。再這樣一分鐘,你就要逼得我哭起來了,那時候你會覺得難過的。我一心希望你再對我微笑一下;你那樣的笑使人有意想不到的愉快。對啦,不要罵我,親愛的!我們一起來吃餅乾吧,就像兩個好孩子似的,大家不要爭吵——因為明天我們就要死了。」

他從碟子裡拿起一塊甜餅乾,小心地分成兩半,把餅乾上面的糖花也筆正地分開了。

「這也是一種聖餐,跟那些假仁假義的人在教堂裡吃的一樣。‘你們拿著吃,這是我的身體。’而且,你知道,我們必須從同……同一個杯子裡喝……喝酒——是的,這就對了。‘你們應當如此行,為的是紀念……’」

她放下了杯子。

「不要這樣!」她說著,幾乎抽咽起來了。他抬頭看著她,又握住了她的雙手。

「那麼,不要作聲!讓我們安靜一會兒。我們兩個不論哪一個死了,另一個就會記起現在這情景。我們就會忘掉這個在我們耳畔咆哮、喧囂、煩擾不息的世界;我們就會手挽著手一起離開它;我們就會走進死神的秘密宮廷裡,躺在那罌粟花中間。噓!我們就會十分的安靜。」

他將頭靠在她的膝蓋上,用手把臉遮蓋起來。在寂靜中,她向他俯下身子,把手放在他的黑髮上。時間就在這樣的情景中溜過去了;他們不動也不說話。

「親愛的,快要到十二點了。」她終於說了。他抬起頭來。

「我們只有幾分鐘了,瑪梯尼馬上就要回來。也許從今以後我們永遠不能再見面。你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了嗎?」

他慢慢地站起來,走到房間的那一頭去。接著是一陣寂靜。

「我只有一件事要說,」他用一種很難聽得出來的聲音說,「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他又停住了,在窗子旁邊坐下來,用兩隻手掩著臉。

「你考慮了這麼久才肯發慈悲啊。」她柔聲地說。

「因為我的一生是很少看到慈悲的;而且起先……我想……你也不會介意……」

「現在你可不能那樣想了。」

她呆了一會兒,等他說下去;她穿過房間,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你最後把實話告訴我吧。」她低聲說,「你想一想,假如你死了,我還活著——我就得這一輩子永遠不知道——永遠不能十分確定……」

他拿起了她的雙手,緊緊握住。

「如果我被殺死了——你知道,當我到南美去的時候——啊,瑪梯尼!」

他猛然一驚將她撇開了,走過去開啟房門。瑪梯尼正在門前的踏腳毯上擦他的靴子。

「準確到一分鐘也不……不差,還是跟平常一樣!瑪梯尼,你真是一個活……活時鐘。這就是騎……騎馬大氅嗎?」

「是的,還有兩三件別的東西。我好容易才沒有讓它們淋溼,外面正下著傾盆大雨呢。我怕你在路上一定很不舒服的。」

「啊,那沒有關係。街上沒有情況嗎?」

「是的,我看所有的暗探都回家睡覺了。這倒也難怪,這麼惡劣的天氣。那是咖啡嗎,瓊瑪?他得喝點熱的東西才好去淋雨,不然會受涼的。」

「那是黑咖啡,頂濃的。我去煮點牛奶來。」

她到廚房裡去了,拼命咬緊牙齒,捏著拳頭,免得自己哭出來。等她拿牛奶回來,牛虻已經披上那件騎馬大氅,正在系那瑪梯尼給他帶來的皮綁腿。他喝了一杯咖啡,站在那兒,手裡拿著那頂闊邊的騎馬帽。

「我想該是動身的時候了,瑪梯尼,我們得先兜上一個圈子再上橋邊去,以防萬一。我們暫時分手吧,太太。那麼,我星期五可以在福列見到你的,除非有什麼特別變故。等一等,這……這是地址。」

他從記事冊上撕下一頁紙來,用鉛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

「地址我已經有了。」她用一種無精打采的鎮靜的聲音說。

「有……有了嗎?好吧,反正是一樣,這個你也拿去。走吧,瑪梯尼。噓——噓——噓!不要讓門有響聲!」

他們輕輕地走下樓梯。等沿街的門在他們背後關上之後,瓊瑪回到了自己房裡,機械地攤開了他塞到她手裡的那張紙。只見在地址的下面寫著:

「到了那邊,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

意思是進退兩難,源出希臘神話。西拉本為一神女,因為被女巫西爾斯變成一個極可怕的怪物,忿怒地投入義大利與西西里之間的海中自殺,化為礁石。卡列布第斯本是一個貪婪的女人,因竊取英雄赫克里斯的牛被神王朱闢特用雷火擊斃,死後化為西西里沿岸的一個漩渦。這兩處都是海船航行極危險的地方。

顛茄有擴大瞳孔的效能。

基督徒悔罪時的常用語。

意思是本身形象的重複體。此處牛虻暗指蒙泰尼裡。

引自莎士比亞戲劇《一報還一報》(朱生豪譯文)。

堂·卡洛斯(1545—1568)是西班牙王菲利浦二世的長子,因為有反政府的傾向,被其父拘禁,死在獄中。波莎侯爵是爭自由的熱情鬥士,是堂·卡洛斯的好友,為了援救他出獄而犧牲了自己。德國詩人、劇作家席勒和義大利作曲家威爾第都以《堂·卡洛斯》為名,作有著名悲劇和歌劇。

當時英國的習慣,犯人臨上絞刑前可要求吃他最喜愛的東西作為最後一頓晚飯。

古羅馬的女神,是智慧之神,也是科學、藝術和技藝的保護神,據說是從萬神之王朱闢特的腦中生出來的。

基督在和他的弟子們共進「最後的晚餐」時講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