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想我們分開走比較安全些。我還得再跟你碰碰頭嗎?」
「是的,下次我們在鮑羅尼斯堡碰頭。我還不知道我該怎樣打扮,好在你是知道暗號的。我想你明天就離開這兒吧?」
牛虻正站在鏡前細心戴上他的鬍鬚和假髮。
「明天早晨,我跟那些香客一起走。後天我就要裝病留下來,找到一個牧人的茅屋裡去待一下,再抄近路翻過山。不等你到那兒我就先到了。晚安!」
教堂鐘樓上的大鐘正敲十二點,牛虻向那個充作香客臨時住所的大倉房門口窺探了一下。地板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人,大部分都在大聲打鼾,空氣又悶又渾濁。他厭惡得有些發抖,急忙縮退回來;到那裡面去休想睡得著覺;他寧願在外面逛一會兒,再去找個棚子或是乾草堆,至少總要乾淨些,也安靜一點。
這是一個美麗的夜晚,深紫色的天空正掛著一輪滿月。他漫無目標地在街上游蕩,一路回想著早晨的情景,心裡覺得淒涼,深悔當初不該答應陀米尼欽諾到佈列西蓋拉城來開會。要是他一開頭就宣告這個計劃太危險,那就一定選擇了別的地方,他跟蒙泰尼裡就都省得演那一場可怕的滑稽戲了。
神父改變得多麼厲害了啊!只有他的聲音還一點沒有改變,還跟他常對自己叫「親愛的」那個時候完全一樣。
巡夜人的風燈在街道的那一頭出現了,牛虻轉身走進一條狹窄、彎曲的小衚衕。他走了幾步以後,發覺自己已經站在教堂前面的廣場上,靠近了主教宮殿的左面廂房。月光在廣場上氾濫著,四下看不見一個人影,但他發覺教堂的一個邊門半掩著。一定是教堂看守人忘記把它關上了。本來是,這樣的深夜時分,那種地方是不會發生什麼事故的。他想,與其到那悶壞人的倉房裡去睡,倒不如進裡面去找一條長凳躺躺吧;明天早晨他可以趁看守人沒有來的時候就溜出去;而且,即使有人發現了,也自然會當他是瘋子狄雅谷,是在教堂角落裡祈禱的時候被人家關在裡邊的。
他在門旁傾聽了一下,然後輕輕走進去,他雖然瘸了腿,卻還能保持著無聲的腳步。月光從窗子裡傾瀉進來,在大理石的地面上鋪上一條條寬闊的光帶。尤其在祭壇所在的內殿,每一件東西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就像白晝一樣。在祭壇前面的臺階上,蒙泰尼裡主教正光著頭,合著手,獨自跪在那兒。
牛虻急忙退到陰影裡去。他是不是應該不等蒙泰尼裡看見就溜出去呢?這無疑是最聰明的辦法——也許是最仁慈的辦法。但是,他又何妨略微走近些——再看一看他那神父的臉呢?現在群眾已經散了,用不著再演早上那種醜惡的喜劇了。也許這是他最後一次機會——而且無須乎讓神父看見自己,他可以輕輕悄悄地走上去看——就看這一次,然後他仍舊回去幹他自己的工作。
他躲在那些大柱的陰影裡,悄悄地挨近了內殿的欄杆,在緊靠祭壇的旁門口停下來。主教的寶座投下一條很闊的陰影,儘夠給他作掩蔽,他就屏住呼吸在黑暗中蹲了下來。
「我的可憐的孩子!啊,上帝,我的可憐的孩子!」
那斷續的低語裡充滿著無窮的絕望,牛虻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接著是一陣深沉而慘痛的、無淚的嗚咽,只見蒙泰尼里正絞扭著雙手,正如一個人肉體上受到莫大的痛苦一樣。
他料想不到情形竟會糟到這個地步。往常他痛苦地安慰自己:「我用不著再煩惱,那創傷是早已治好的了。」現在隔了這麼多年,那個傷疤又在他的眼前赤裸裸地揭開了,他看見它仍舊在流血。可是現在如果他想最後把它治好,又是多麼容易啊!他只要舉起手來——只要跨上一步,說:「神父,我在這兒!」還有那瓊瑪,一頭烏黑的頭髮中間那麼一綹白髮。啊,只要他能夠寬恕!只要他能夠從自己的記憶裡面剜去那一段曾經給它深深打上烙印的經歷——那個拉斯加,那片甘蔗地,那個雜耍班!他願意寬恕,渴望寬恕,但同時卻又知道這是毫無希望的——因為他不能寬恕,也不敢寬恕:天下再沒有比這更悲慘的事情了!
最後蒙泰尼裡站起來,劃了十字,轉身離開祭壇。牛虻再往陰影裡後退一步,嚇得簌簌抖起來,生怕被蒙泰尼裡看見,生怕自己的心臟的搏動要被他聽見;這樣緊張了一會兒,才舒了一口長氣,放了心。蒙泰尼裡已經打他身邊走過去了——近到他那淡紫色的長袍擦著了他的面頰——已經走過去了,並沒有看見他。
沒有看見他……啊,他是幹什麼來的?這是他最後的機會啊——這是一刻千金的機會啊——他竟把它錯過了!他猛然驚起,踏進光亮裡面去。
「神父!」
他的聲音震盪著,沿著拱形的屋頂漸漸消失,使得他自己充滿了瘋狂的恐懼。他又縮回到陰影裡。蒙泰尼裡站在圓柱的旁邊,一動也不動,睜大了眼睛,傾聽著,充滿死亡的恐怖。牛虻不知道那一陣沉寂延續了多久——也許只是一剎那,也許經過了無盡長的時間。突然一陣震動,他恢復知覺了。蒙泰尼裡搖晃著身子,彷彿就要栽到地上去,他的嘴唇開始翕動,起先還聽不出聲音。
「亞瑟!」他的低語終於聽得出來了,「是的,那水是深的……」
牛虻走上前去。
「饒恕我,主教大人!我還當是這兒的一位教士呢。」
「啊,你就是那香客嗎?」蒙泰尼裡立刻恢復了他的自制力,雖然牛虻看見他手上的藍寶石在那兒閃閃顫動,知道他還是在抖。「你需要什麼幫助嗎,我的朋友?夜深了,教堂晚上是不開門的。」
「如果我已經犯了過錯,主教大人,請你饒恕我。我看見門開在那兒,就進這兒來禱告,後來看見大人在默唸,我還以為是一位教士,我就等著他,想請他給我這個十字架祝福。」
說著,他擎起了他從陀米尼欽諾那兒買來的那個小小的錫十字架。蒙泰尼裡接到手中,重新走進內殿,把它在祭壇上放了一會兒。
「拿去吧,我的孩子,」他說,「你放心吧,因為上帝是和藹而又仁慈的。你上羅馬去,請求上帝的使臣--聖父--給你祝福吧。祝你平安!」
牛虻低下頭接受了他的祝福,這才慢慢地轉身走開。
「等一下!」蒙泰尼裡叫著。
他正一手扶著內殿的欄杆站在那兒。
「你到羅馬接受聖餐的時候,」他說,「請你為一個痛苦極深的人——一個靈魂上感覺到主的手很沉重的人禱告禱告。」
他的聲音幾乎是含著眼淚的,牛虻的決心有些動搖了。再有一剎那,他就一定會露出原形。但那雜耍班的情景又忽然湧上心頭。他立刻記起自己正如那約拿一樣,是有可以憤恨的理由的。
「我是什麼人呀,上帝會聽我的禱告嗎?一個麻風病人,一個流浪漢!我怎能夠像您主教大人,可以在上帝的神座面前奉上自己聖潔的一生——奉上一個毫無瑕疵和隱私的靈魂……」
蒙泰尼裡突然轉過身子走開去。
「我只有一樣是可以奉上的,」他說,「就是一顆破碎的心。」
幾天之後牛虻從闢斯托亞乘四輪驛車回到了佛羅倫薩。他一下車就一直向瓊瑪的寓所走去,可是她不在家,他留下口信,說明天早晨再來,便回自己的寓所去了,一路只巴望著綺達不要又侵入他的書房。如果今天晚上他還要去聽她那一套嫉妒的譴責,那一定要像牙科醫生的銼子一般折磨他的神經的。
「晚安,碧安珈。」當女僕來開門的時候,他對她說,「萊尼小姐今天到這兒來過嗎?」
那女僕茫然注視著他。
「萊尼小姐?那麼,她已經回來了嗎,先生?」
「你這話什麼意思?」他皺一皺眉頭,在門前的腳墊上站住了。
「她是突然走掉的,就在你動身之後,什麼東西都沒有帶,連話都沒有說一句。」
「就在我動身之後?怎麼,那是半……半個月以前了?」
「是的,先生,就是那同一天;她的東西還亂七八糟地堆在那兒。街坊鄰舍都在議論這事情呢。」
牛虻一句話不說,轉身離開臺階,匆匆穿過那條小巷向綺達的寓所走去。在她的房間裡,什麼都沒有移動;所有他送給她的東西都仍舊放在老地方;而且也找不到一封信或是一張字條。
「請你出來一下,先生,」碧安珈把頭探進門來說,「有一個老太婆……」
牛虻惡狠狠地轉過身子。
「你到這兒來做什麼——幹嗎一路跟著我?」
「有一個老太婆要見你。」
「她有什麼事?告訴她,我不……不能見她,我很忙。」
「先生,你走之後,她差不多每天晚上都來的,老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你去問她,有什……什麼事情。不,不用了,我想我得親自去見她。」
那個老太婆正坐在他的客廳門口等著。她穿著一套非常破爛的衣服,一張棕黃色的皺紋滿面的臉好像一顆枸杞子似的,一條顏色鮮豔的圍巾裹住了她的頭。當他進來的時候,她站了起來,一雙銳利的黑眼睛對他注視著。
「你就是那瘸腿先生吧,」她說著,把他從頭到腳端詳了一陣,「我是替綺達·萊尼帶口信來的。」
牛虻推開書房的門,抓住門的把手讓她走進去,自己跟在後邊把門關上,不讓碧安珈聽到他們的談話。
「請坐。現……現在請你告訴我你是什麼人。」
「我是什麼人不干你的事。我是來告訴你,綺達·萊尼已經跟我的兒子一起走了。」
「跟……跟你的……兒子?」
「是的,先生,你得到了一個相好,卻不知道怎樣留住她,就怪不得別的男人把她帶走了。我那兒子的血管裡是有血的,不是牛奶跟水;他是羅馬族人。」
「哦,你是一個吉卜賽人!那麼,綺達回到她自己那一族裡去了?」
那老太婆用一種極輕蔑的眼光看看他。顯而易見,這些基督教徒竟連一點丈夫氣都沒有,明明受到侮辱也不光火。
「你是什麼坯子呀,她為什麼要跟你在一起?我們的女人也許由於女孩子家的好奇,或是為了你錢給得多,肯把身體借給你們。可是羅馬族人的血到底要回到羅馬族人的身上去的。」
牛虻的臉仍舊是那麼冷漠而鎮靜。
「她是跟著一隊吉卜賽人一起走的呢,還是隻跟你的兒子在一起過日子?」
那老太婆爆發了一陣大笑。
「你還打算去追她,想她回心轉意嗎?來不及了,先生,那是你早就應該想到的呀!」
「不,我不過是想了解一下實情,如果你肯告訴我的話。」
她聳了聳肩膀,覺得對連這樣的事都表現得這麼軟弱的人,實在不值得去侮辱他。
「那麼,實情是這樣的:就在你離開她的那一天,她在路上碰到了我的兒子,就用我們羅馬族的話跟他攀談起來。我的兒子看出她雖然穿得那麼漂亮,卻是我們同族人,就愛上了她那一張嬌滴滴的臉兒了,我們族裡的男人原都這麼愛法兒的;隨後就把她帶到我們的帳篷裡來。她把她的一肚子苦楚都告訴了我們,坐在那兒嚷啊、哭啊,怪可憐的妞兒,直哭得我們都替她心疼。我們竭力勸解她,末了她就脫下她那漂亮的衣服,穿起我們族裡姑娘們穿的服裝來,把她自己交給了我的兒子,就算是他的女人,把他當她的男人了。我的兒子絕不會對她說‘我不愛你’或是‘我有別的事情要幹’。一個女人年紀輕輕的,總得要一個男人的呀。你呢,你算是什麼男人,一個漂亮的姑娘拿臂膀摟住了你的脖子,你也不會跟她親嘴!」
「你剛才說,」他打斷了她,「你是替她給我帶口信來的。」
「是啊,我們的帳篷開拔了,我就是留下來給你帶口信的。她叫我對你說,她對你們這一班人已經領教夠了,你們這樣的苛求責備,這樣的毫無血氣,她受不了。現在她要回到自己人裡面去過自由的生活了。‘告訴他,’她說,‘我是一個女人,我是愛過他的,就為了這個緣故,我不願意再做他的婊子了。’這小妞兒走得好。女孩子家臉兒長得俊,拿它賣兩個錢是算不了什麼的——不然的話,要長得俊幹啥?可是,一個羅馬族的姑娘是犯不上去愛你們族裡的男人的。」
牛虻站了起來。
「你帶的口信就只這幾句話嗎?」他說,「那麼請你告訴她,我想她做得很對,而且我希望她從今以後過著快樂的生活。我也就是這幾句話。晚安!」
他寂然不動地站在那兒,直等那老太婆走出園子把門帶上才坐下去,將雙手掩著臉。
這是打在他臉上的又一記耳光!難道連一點點驕矜和一絲絲自尊都不給他留下了嗎?他總算忍受過一個人所能忍受的一切;他的心曾被人家拖到汙泥裡,給過路人踐踏過;他的靈魂已經沒有一處不是別人的輕視所打上的烙印,沒有一處不是別人的嘲弄所劃上的傷痕。現在呢,連他從路上拾來的這個吉卜賽姑娘——連她的手裡也拿起鞭子來了。
沙頓在門外嗚嗚地叫,牛虻站起身把它放進來。那隻牧羊狗衝向他的主人,顯出它往常那樣狂熱的高興,但它很快就看出來已出了岔子,便在他身邊的地毯上躺下來,將一個冷冰冰的鼻子伸到他那漫不經心的手裡去。
一小時之後,瓊瑪來到門前。她敲了門沒有人答應,因為碧安珈看看牛虻不想吃晚飯,已經溜出去看鄰家的廚子去了。她並沒有帶上門,也沒有熄滅穿堂裡的燈。瓊瑪等了一會兒,決計闖進去試試,看能不能找到牛虻;因為貝萊那邊有重要的口信來,她想跟他說句話。她敲了敲書房的門,只聽見牛虻在裡面答應:「碧安珈,你可以走開了,我不需要什麼東西。」
瓊瑪輕輕地推門進去。房裡一片漆黑,可是她進門的時候,走廊裡的燈光射了進來,看得出牛虻獨坐在那兒,把頭垂在胸口上,躺在他跟前的狗已經睡著了。
「是我。」她說。
他驚醒過來。「瓊瑪……瓊瑪!啊,我多麼巴望你啊!」
她還沒有來得及開口,他已經在她的跟前跪下來,把他的臉埋到她的裙裾裡。他的整個身子發出一陣痙攣似的顫抖,使人看了比見他流淚還要難受。
她寂然不動地站著。她沒有什麼可以幫助他——一點也沒有。這是再慘不過的事情。她寧願自己死了來解除他的痛苦,然而她只能消極地站在那兒看著他。在這一剎那間,只要她敢俯下身子,伸出臂膀去摟住他,把他緊緊偎貼著自己的心,衛護著他——哪怕是用她自己的肉體去衛護——使他從今以後不再遭受一切禍害和委屈,那麼,他一定就會重新變成她的亞瑟,那時天就一定會亮起來,一切陰影都會消失掉。
啊,不,不!他怎麼能忘掉這一切呢?把他推到地獄裡去的不正是她——用她自己的右手打他耳光的不正是她?
她錯過了這一剎那了。牛虻已經匆匆地站起來,走到桌旁坐下,一面用一隻手遮掩著他的眼睛,一面狠狠地咬著自己的嘴唇,彷彿要把它咬破似的。
不久他抬起頭來,靜靜地說:
「我恐怕使你吃驚了。」
她向他伸出雙手。「親愛的,」她說,「難道我們現在的友情還不能使你對我有點信任嗎?你到底有什麼痛苦?」
「那只是我自己私人的痛苦。我想你是不必為它擔心的。」
「聽我說,」她說著,雙手拿住他的一隻手,想要壓住那痙攣的顫抖,「我並不想幹預我不應該干預的事情。可是現在,既然你已經自願地這樣信賴我,你又何妨對我多信賴一點——就當我是你的姊妹一樣。你那臉上的假面具儘管不妨繼續保持,如果這對你有什麼安慰的話。可是為了你自己,你切不可在靈魂上也戴上一副假面具呀!」
他的頭垂得更低了。「你必須對我忍耐些,」他說,「我怕我是一個毫不足取的兄弟啊。可是,你只要知道——這一星期以來我幾乎要發瘋了。又跟我在南美的時候一樣。惡魔已經鑽進了我的身體,而且……」
「我能不能替你分擔一些痛苦呢?」她終於低聲說。
他的頭直沉到她的臂彎裡去:「上帝的手是沉重的。」
義大利中部亞得里亞海一港口。
表示祝福。稱為按手禮。
按西方習俗,人們在聖誕節蛋糕中藏金幣之類的禮物,得到這種禮物的人常常驚喜不已。這裡是說牛虻有著人們意想不到的才能,像聖誕節的蛋糕一樣叫人驚奇。
《聖經》故事:約拿是希伯萊的先知,因為不服從上帝派他去反抗尼尼微人的命令,乘船逃到塔歇希去,上帝掀起了暴風雨,約拿就叫船上的水手把自己投入海中,以免別人遭殃。他一下海就被鯨魚吞入肚中,經過三天三夜才吐出。他是《聖經》中反對而且怨恨上帝的人。
吉卜賽人對自己民族的尊稱。他們認為自己是羅馬人的後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