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牛虻 伏尼契 第2頁,共2頁

「你先講給我聽聽,我們再來討論。」

「你先告訴我,你有沒有聽到說要在威尼西亞起義的計劃。」

「從大赦到現在,我所聽到的就是種種起義的計劃和聖信會派那邊的種種陰謀,可是恐怕我對這兩種訊息都是懷疑的。」

「就大多數的情形說,我也和你一樣。可是我現在說的是,一個全省規模的反奧地利人的起義,已經在確實認真的準備中了。教皇領地裡——特別是四大教省裡——的好多青年都在秘密準備越界去當志願軍,參加起義。我又從羅瑪亞省我那些朋友那兒聽到……」

「告訴我,」她插嘴說,「你能十分肯定你的那些朋友都是靠得住的嗎?」

「完全可靠。我跟那些人都有交情,而且都在一起工作過。」

「那麼,他們都是你那個‘團體’裡的分子了,是不是?請原諒我的懷疑,可是我對於從那些秘密團體傳來的訊息總不敢十分相信。這大概是一種習性……」

「誰對你說我是屬於什麼‘團體’的?」他尖銳地打斷她。

「沒有誰,是我猜想的。」

「哦!」他向椅背上一仰,皺起眉頭看著她。「你一直喜歡猜度別人的私事嗎?」過了一會兒他問。

「常常如此。我是長於觀察人家的,而且習慣於把許多事情聯絡起來。現在我對你講明,使你以後有什麼事情要瞞我的時候可以當心一點。」

「你無論猜到了什麼事情都沒有關係,只要你不講開去就成。我想這樁事情你總還不曾……」

她抬起頭來做了一個驚異而且有點生氣的手勢。「這自然是用不著問的!」她說。

「當然,我知道你不會向外人去說,可是也許你對黨里人……」

「黨的工作是要根據事實的,而不是根據我個人的猜測和幻想。當然我從來不曾對任何人提起過這樁事。」

「謝謝你。那麼,照你猜想起來,我是屬於哪一個團體的?」

「我希望——你可不能怪我說話太直率,因為這是你自己先談起來的,你知道——我確實希望你不屬於‘短刀會’。」

「為什麼你這樣希望呢?」

「因為你是適宜於做更好的事情的。」

「我們大家都適宜於做比過去所做的更好的事情。這又回到你自己的答覆上了。事實上是,我並不屬於‘短刀會’,而是屬於‘紅帶會’的。這是一個比較堅定的團體,工作也比較認真。」

「你是說行刺的工作嗎?」

「那不過是其中的一樁。行刺這工作,就它的本身來說是很有用的,但是必須有一套良好的有組織的宣傳作它的後盾。這就是我所以不喜歡‘短刀會’的緣故。他們以為一把短刀就可以解決世界上的全部困難,那是一種錯誤。短刀可以解決好些問題,但不是全部。」

「你真的相信它可以解決任何問題嗎?」

他驚異地注視著她。

「自然,」她繼續說,「因狡猾的暗探或是可憎的官吏的存在而發生的一些實際困難,短刀是能夠暫時把它消除的;但它是否會因消除了一種困難而造成更為棘手的困難,那就是另一問題了。我覺得這很像寓言裡所說,一所房子經過一番打掃和粉刷,反而多招了七個鬼。每一次暗殺,都只足以使警察變得更兇惡,使民眾更習慣於暴力和野蠻,因而最後的社會秩序也許比原先更要糟糕。」

「當革命到來的時候,你以為會發生什麼事情?你想那時候的民眾不應該習慣於暴力嗎?戰爭就是戰爭啊。」

「是的,不過公開的革命是另一回事。這在人民的生活中只是一刻工夫,而且這是為了我們的一切改進所不得不付出的代價。毫無疑義,那時候會發生可怕的事件,那是每一次革命所不能避免的。不過這種事件應當是一些個別的事件——是非常時期的一些非常現象。至於那種亂糟糟的行刺之可怕,就在於它會變成一種習慣。民眾習慣了,就習以為常,因而他們對於人類生命的神聖感覺就要漸漸變得遲鈍。我在羅瑪亞待得不久,但是我在那兒見到的一些人就已經給我一種印象,似乎他們已經養成或者正在養成一種使用暴力的機械式的習慣了。」

「即便如此,也比那種順從和屈服的機械式的習慣好得多。」

「我並不這樣想。任何機械式的習慣都是壞的、奴性的,而這一種還是兇暴的。當然,如果你以為革命者的工作只是從政府那兒爭取某些讓步,那麼你一定會把秘密團體和短刀當做最好的武器了,因為再沒有別的東西能使政府這麼害怕的。可是,如果你也跟我一樣地想,用暴力脅迫政府,本身並不是一個目標,而只是達到目標的一種手段;又想到我們真正需要改革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那你一定會改變你的工作方式的。使無知的民眾習慣於流血的景象,並不是提高他們賦予人類生命的價值的辦法。」

「那麼他們賦予宗教的價值呢?」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微笑了。

「我想我們意見不同的地方,就在對禍害根源的看法這一點上。你以為禍害的根源在於對人類生命的價值不夠重視……」

「我寧可說是對人性的神聖不夠重視。」

「隨便你怎麼說吧。對我來說,我以為一切混亂和錯誤的主要根源是那所謂‘宗教’的心理病症。」

「你是指某種特定的宗教嗎?」

「哦,不!那不過是一個外在特徵的問題。這種病症的本身就是所謂心理的宗教傾向。那種心理是一種病態的願望,要樹立起一種東西來向它崇拜,要找一種東西來對它磕頭。至於那東西是耶穌,是菩薩,還是一棵吐姆吐姆樹,那是沒有多大區別的。當然,我這意見你不會贊同。你可能是一個無神論者,或不可知論者,或任何別的什麼,可是我遠在五米之外就可以嗅到你身上的宗教氣質了。雖然,我們用不著討論這一點,但你說我把行刺僅僅當作剷除可憎官吏的手段,那你就完全錯了。要把教會的威信連根鏟盡,要使人民把一切教會的代理人都看成害蟲,行刺確實是一種手段,而且我想,是最好的手段。」

「等你完成了這一工作,等你已經喚起了那在人民心裡熟睡的野性,去向教會進攻,那麼……」

「那麼我就算是完成了不辜負我這一生的工作了。」

「就是你那天講的那個工作嗎?」

「是的,正是的。」

她顫抖起來,走了開去。

「你對我覺得失望吧?」他說著,抬起頭來朝她微笑。

「不,不一定是這樣。我是……我想……有些害怕你。」

過了一會兒她又迴轉來,恢復了她平常跟人商量事情的語調:

「這是一種無益的討論。我們的立足點太不同了。在我這方面,我相信的是宣傳、宣傳、再宣傳;等到宣傳成熟,那就是公開的起義了。」

「那麼我們再回轉去談我那個計劃吧,這是跟宣傳分不開的,跟起義尤其分不開。」

「是嗎?」

「我已經告訴過你,好多志願軍正從羅瑪亞出發去加入威尼斯人的隊伍了。我們現在還不知道起義什麼時候會爆發。可能要拖到今年秋天或是冬天,但是亞平寧山區的志願軍必須武裝起來,把一切準備好,以便一聽到號召,就可以立刻開向平原。我已經擔任了私運武器和彈藥到教皇領地去供給他們的任務了……」

「等一等。你怎麼會跟那一班人在一起工作的?倫巴第和威尼西亞那些革命黨人都是擁護新教皇的呀。他們跟教會的進步派正在攜手進行革新運動。像你這樣一個絕不妥協的反教會派怎麼能跟他們合得來?」

他聳了聳肩膀:「只要他們肯幹他們的工作,他們喜歡抱個布娃娃玩玩,這於我又有什麼關係呢?他們之捧新教皇,當然是為了借他做招牌。但是隻要起義的準備在進行,我又去管他們做什麼?什麼棍子都可以用來打狗,我以為,任何口號也都可以使人民起來反抗奧地利人。」

「那麼你要我做什麼工作呢?」

「主要是幫助我私運軍火。」

「可是我怎麼能幹得了呢?」

「你正是能把這樁事幹得最好的人。我想向英國去買軍火,可是運回來就有很多困難。要從教皇國領地的任何一個海口運進來都不可能;必須先運到托斯卡納,然後運過亞平寧山去。」

「這就不止要通過一道邊境,而是通過兩道了。」

「是的,不過除此之外別無辦法;你絕不能把大批貨物混進一個毫無貿易的海港裡去,而且奇微塔·維岐阿的全部船舶只不過是三條舢板和一條漁船,你是知道的。我們只要把那東西運過塔斯加尼,我就有辦法可以通過教皇國領地的邊界;我那些人知道山裡的每一條小路,而且有很多的地方可以隱藏。貨物必須由海路運到萊克亨,這是最困難的一點。我跟那邊的私販子沒有往來,我相信你是有辦法的。」

「讓我考慮五分鐘。」

她向前傾側著身子,將一隻臂肘支在膝上,用手托住下巴。經過一陣沉默,她把頭抬起來。

「可能我對那一部分工作有點兒用處,」她說,「不過在我們往下討論之前,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能否給我保證,這樁事情不跟任何行刺或是任何暗殺發生關係?」

「當然。那是用不著說的,我絕不會要你參加一樁你所不贊成的工作。」

「你什麼時候要得到我的確切的答覆?」

「時間是不能多耽擱了,可是我可以給你幾天工夫去作決定。」

「星期六晚上你有空嗎?」

「讓我看——今天是星期四,行。」

「那時候你到這兒來吧。我要把這事情細細考慮一下,再給你一個最後的答覆。」

星期天,瓊瑪給瑪志尼黨佛羅倫薩支部委員會送去一封宣告書,說她要去擔任一樁特殊的政治工作,今後幾個月,都不能繼續擔任她一向替黨負責的各種職務了。

這個宣告使一些人感到驚異,但是委員會並沒有反對。幾年來,黨內的人都知道她的判斷是可以信任的。委員們一致同意,要是波拉太太採取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步驟,那大概是具有充分理由的。

對於瑪梯尼,她坦白地講明,自己已經承擔了協助牛虻進行「邊界工作」。她曾經跟牛虻約好,她有權利這樣去告訴她的老朋友,免得他們兩個人發生誤會,或因懷疑和神秘而感到痛苦。她覺得對瑪梯尼不能不有這樣一個宣告,藉以證明自己對他的信任。當她告訴他的時候,他不置可否,但她已經看出來,不知為了什麼緣故,這個訊息使他的感情深深受傷了。

他們坐在她寓所裡的露臺上,眺望著菲瑣爾的紅色屋頂。長久的沉默之後,瑪梯尼站起來,把兩手插進衣袋,開始踱來踱去,嘴裡還吹著口哨——那是他心緒極其煩亂的一種明顯的徵候。她坐在那兒對他注視了一會兒。

「西薩爾,你對這樁事情很擔心吧?」她終於說,「我很抱歉,這事情使得你這樣不高興。可是你得知道,我覺得這事情是對的,所以才決定下來的。」

「我並不是為了那樁事情,」他陰鬱地回答,「我還什麼都不知道,而且你既然答應去參加,大概是不會錯的。我所不能信任的是他這個人。」

「我想你誤解他了,當初我還不大瞭解他的時候也跟你一樣。他當然遠不是一個完人,可是他的好處實在比你所想象的要多得多。」

「那很可能。」他又默默地踱了一會兒,這才突然在她身邊站住了。

「瓊瑪,放棄這件事情吧!趁來得及的時候放棄它!不要讓他把你拖下水,使得你將來後悔。」

「西薩爾,」她溫和地說,「你的話未免有些欠考慮。並沒有人要拖我去下什麼水。我這樣的決定完全是出於自己的意志,是經過我自己慎重考慮的。你對列瓦雷士是有個人的憎惡的,那我也知道,但是現在我們談的是政治,並不是個人。」

「太太!放棄它吧!這個人是很危險的,他是神秘的,殘酷的,無法無天的——而且他是愛上你了!」

她往後退縮了。

「西薩爾,你的頭腦裡怎麼會起這樣的怪念頭?」

「他愛上你了。」瑪梯尼重複說,「擺脫他吧,太太!」

「親愛的西薩爾,我是不能擺脫他的,我也不能對你說明理由。我們已經連結在一起了——可並不是出於我們自己的意願和行動。」

「你們既然已經連結在一起,那就沒有什麼可說了。」瑪梯尼疲乏地回答。

他藉口有事匆匆走了,在泥濘的街道上躑躅了好幾個鐘頭。那天晚上,他覺得世界是一片漆黑。一隻可憐的羔羊……那狡猾的野獸竟闖進來把它偷走了。

厄瓜多首都。

里約熱內盧的簡稱,1960年4月以前為巴西首都。

非洲一些部落奉以為神的一種樹。

指教皇。

教皇國領地西海岸的主要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