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牛虻 伏尼契 第2頁,共2頁

「那麼,太太,你的建議是,我們應該發行一種諷刺的小冊子或是試辦一種滑稽小報嗎?可是我敢斷定,結果檢查機關是一定不會准許的。」

「我並不一定主張出小冊子或是辦報紙。我相信,我們如果連續印出一套諷刺性的小傳單——內容是詩歌或是散文都可以——拿到街上去廉價發售,或者免費散發,那是一定很有效果的。要是我們找得到一個聰明的藝術家,能夠深刻領悟這種文字的精神,那麼,我們還可以在傳單上加一些插畫。」

「這個主意只要能實行,那是最好的了;不過事情不幹則已,要幹就得好好幹一下。我們需要一個第一流的諷刺家,但這樣的人到哪兒去找呢?」

「對啊,」戲劇家萊伽補充說,「我們當中大多數人都是寫正經文章的,要是忽然學起幽默來,我說句不怕得罪人的話,那是等於教大象去跳塔蘭泰拉舞。」

「我並不是主張大家一窩蜂地都去幹那外行工作。我的意見是,我們應該嘗試去找一個真正有天才的諷刺家——我想在義大利境內一定可以找得到一個——並且替他籌好必需的資金。當然,我們必須調查一下這個人,而且要確實知道他會按照我們所同意的方針去工作。」

「但是你到哪兒去找這樣一個人呢?我們國內真正有點天才的諷刺家可以數得出來,那些人沒有一個是合適的。裘斯梯不會接受,事實上他也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了。倫巴第有一兩個好手,可是他們只能用米蘭的方言寫作……」

「還有一層,」格拉西尼說,「我們可以另外找更高明的方法來影響托斯卡納人。如果我們把這一個有關政治自由和宗教自由的嚴重問題當作一種開玩笑的事情來處理,大家至少要說我們缺乏政治上的‘才幹’。佛羅倫薩並不像倫敦那個只曉得開廠搞錢的野蠻地方,也不像巴黎那個窮奢極欲的魔窟,它是一個有過偉大歷史的城市……」

「雅典當年也是這樣。」波拉太太微笑著打斷他,「可是我們這兒確是‘太臃腫太麻木了,應該有一隻牛虻來刺醒大家’。」

列卡陀拍了一下桌子:「怎麼,我們竟沒有想起牛虻!這是個最合理想的人啊!」

「什麼人?」

「牛虻——范里斯·列瓦雷士。你們不記得他了嗎?三年前從亞平寧山下來的穆拉多里隊伍裡面的那個人。」

「哦,你是認識他們這班人的,是不是?我記得他們到巴黎去的時候,你是跟他們一起走的。」

「是呀,我一直走到萊克亨,送列瓦雷士動身上馬賽去。當時他不願意留在托斯卡納,他說起義已經失敗了,留在這兒除了嘲諷沒有別的事可幹,所以他寧願上巴黎去了。無疑的,他的見解跟格拉西尼先生差不多,以為托斯卡納這個地方是不適宜於嘲諷的。不過我有很大的把握,如果我們去請他的話,他一定會回來,因為現在義大利又有可以幹一下的機會了。」

「你剛才說的是什麼名字?」

「列瓦雷士。我想他是個巴西人吧。至少,我知道他在那兒住過。他是我生平所遇到的最機智的人。我們在萊克亨的那一個星期,心情是很不好的,一點興致也提不起來。只要想到那可憐的蘭姆勃爾梯尼,就足夠我們傷心的了。可是一有列瓦雷士在座,就再也沒有一個人還是愁眉苦臉的樣子,他那滿口詼諧的談吐,簡直是一團永遠噴發不完的烈火。他臉上有一道可怕的刀傷,記得還是我替他把傷口縫起來的。他真是一個怪物,可是我相信,他以及他那一套玩笑,曾經鼓勵了很多人,使他們不致因傷心而絕望。」

「他不就是那位用牛虻的筆名在法國報紙上發表政治性諷刺文章的人嗎?」

「是的,他發表的大都是短文,還有一些潑辣的雜文。亞平寧山的私販子們知道他的舌頭厲害,給他起了一個綽號,叫他牛虻,他就把這綽號拿去做筆名了。」

「這位先生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格拉西尼用他那種緩慢而莊重的語調插進來說,「我可不能說,我所聽到的都是稱讚他的話。他確實有些能吸引人的淺薄的小聰明,可是要說他有什麼了不起的才幹,就未免太誇張了。也許他並不缺乏敢作敢為的勇氣,可是他在巴黎和維也納的聲譽,我敢說,離純潔兩字還遠得很呢。他好像是一個紳士,冒過……呃……呃……多少次險,可是身世不明。據說他是被杜普雷的探險隊從南美赤道一帶的某處荒野中為了做好事收留下來的,當時他已經像個野蠻人,墮落得一塌糊塗了。至於他怎麼會淪落到那種地步,我相信他從來沒有圓滿地解釋過。再說,亞平寧山區的起義,我怕大家也都已知道,參加那一次不幸事件的人物原是很複雜的。其中在波倫亞處死刑的一部分,誰都知道,不過是一些普通的匪徒;就是那許多逃脫了的人,品質上也都不大經得起推敲。當然了,其中也確有少數幾個是具有高貴品質的……」

「其中有一些還是在座幾位的知交呢!」列卡陀打斷了他,聲音裡面有些怒意,「格拉西尼,你這樣分別對待、不一概而論的態度原是很好的,可是這些‘普通的匪徒’曾經為了他們的信仰而犧牲,就比你我一直到現在所幹的事要偉大得多了。」

「還有,下次倘使再有人跟你談起這套從巴黎傳來的飛短流長的話,」蓋利補充說,「你就說是我講的,他們所傳關於杜普雷探險隊的情形是和事實不符的。杜普雷有一個助手麥丹爾,跟我很熟,他已經把這樁事情的原委統統告訴我了。他們發現列瓦雷士在那兒流浪,是確有其事的。當時他因參加阿根廷共和國的獨立戰爭做了俘虜,後來逃了出來,便用各種各樣的方法喬裝起來在阿根廷境內流浪,想設法回到布宜諾斯艾利斯去。至於說探險隊為了做好事才把他收容進去,那完全是捏造的。事實是:隊裡的翻譯害病回國去了,那些法國人都不能講本地話,這才把他請去擔任翻譯的。他跟探險隊整整走了三年,從事於亞馬遜河支流的探險。麥丹爾告訴過我,假如沒有列瓦雷士幫忙,他相信他們那次探險是絕不能完成的。」

「不論他是怎樣一個人,」法佈列齊教授說,「只要看他竟能使得杜普雷和麥丹爾這樣兩個閱歷豐富的老探險家都一見傾心,就可見得他一定具有一種過人的長處了。你以為怎樣,波拉太太?」

「這事情我可一點也不清楚;當初那一班人經過托斯卡納逃出去的時候,我剛巧在英國。可是照我想起來,那些跟他一起在那種野蠻國度裡探險了三年的同伴以及那些跟他一同參加起義的同志都說他好,那就已經是一份很有力量的保薦書,足以抵消那套無稽讕言而有餘了。」

「講到他的同志們對他的意見,那是毫無疑問的,」列卡陀說,「從穆拉多里和柴姆貝卡里直到最粗魯的山民,都對他極崇敬。此外,他跟奧爾西尼的私人交情也很好。至於巴黎方面,的確流傳著關於他的種種不大愉快的無稽讕言;但是如果一個人害怕樹敵,他就不會成為一個政治諷刺家了。」

「我也彷彿還記得,」戲劇家萊伽插嘴說,「當初那一班人經過這兒逃出去的時候,我似乎看見過他一次的。他是一個駝背吧?不然就是腰有些彎曲,總之他是有這一類毛病的。」

法佈列齊教授已經拉開了寫字檯的抽屜,翻閱著一大堆檔案。「我想我這兒還找得到警察局通緝他的告示。」他說,「你們大概都還記得,他們逃出來躲在山峽裡的時候,他們的影像是到處張貼起來的,而且大主教——那個流氓叫什麼名字?哦,是斯賓諾拉——還懸賞買他們的頭呢。」

「提起了警察局的這張告示,我又記起一段有關列瓦雷士的輝煌故事來了。他曾穿了一套舊軍服,假裝一個在執行任務時受了傷而想找尋同伴去歸隊的騎兵,在國內到處流浪。有一次,碰到了斯賓諾拉的搜查隊,他竟搭上他們的便車,坐了整整一天,還對那些搜查隊員講了許許多多驚心動魄的故事,說他怎樣做了那些叛徒的俘虜,怎樣被他們拖到山上的匪窟裡,受到種種殘酷的拷問。隊員們拿那張懸賞捉拿的告示給他看,他又信口胡謅許多話來形容那個‘綽號「牛虻」的惡魔’。後來到晚上,隊員們都睡熟了,他就把一大桶水潑在他們的火藥裡,裝了滿口袋的糧食和彈藥,逃走了……」

「啊,這就是那張告示。」法佈列齊教授插進來說,「‘范里斯·列瓦雷士,綽號「牛虻」。年齡,三十歲左右;籍貫、家世,不詳,大約系南美人;職業,新聞記者。身材矮小;黑髮;黑鬚;皮膚黝黑;眼睛,藍色;前額,寬闊方正;鼻子,嘴巴,下頦……’對了,在這兒呢:‘特徵:右腳跛;左臂扭曲;左手缺二指;臉上有新砍刀痕;口吃。’接下去還有一個附註:‘該犯槍法極精,逮捕時須特別留意。’」

「當時那個搜查隊手上有這樣一張詳細明確的鑑別單,他居然能騙過他們,真是一樁駭人聽聞的事。」

「自然,這完全是靠他那一種異乎尋常的大膽。要是人家對他略微有一點懷疑,他就完蛋了。可是一個人要是能夠隨時裝出一副怪天真的模樣,使得人家不能不相信,那是無論怎樣的險境都可以度過的。好吧,各位先生,你們對於這一個提議究竟有什麼意見?在座似乎有幾位是跟列瓦雷士很熟識的。我們是不是要去向他表示,說我們這兒很希望能得到他的幫助?」

「我以為,」法佈列齊教授說,「我們不妨先向他試探一下,看他是不是願意考慮我們這個計劃。」

「啊,他一定願意的,你們放心好了,只要這是一樁向耶穌會派鬥爭的工作;他是我所見到過的最激烈的反對教士的人,事實上,他在這一點上簡直是要瘋狂了。」

「那麼你可以給他去信嗎,列卡陀?」

「當然,讓我想一想,目前他在什麼地方。我想是在瑞士吧。他是個最不肯休息的人,老是東奔西跑的。可是關於小冊子的問題呢……」

於是他們進行了一番長久而熱烈的討論。及至最後大家開始散了,瑪梯尼就走到那個沉默寡言的青年婦人跟前。

「我送你回家,瓊瑪。」

「謝謝。我正有一點正經事要和你談談。」

「通訊地址出了什麼毛病嗎?」他輕聲地問。

「並不怎麼嚴重,可是我想現在可以把它們稍稍改動一下了。這個星期裡面有兩封信被扣留在郵局裡。信都是無關重要的,而且也可能是偶然的事情;不過我們經不起冒險。警察局一懷疑到我們的任何一個地址,就必須立刻更換它。」

「這樁事情等我明天來了再談。現在我不打算談正經事,你好像很累了。」

「我不累。」

「那麼,又是心境不好了?」

「啊,不,那也不見得。」

當時義大利分為許多小國,托斯卡納公國是其中之一,佛羅倫薩、比薩、萊克亨都屬該公國。

庇護九世(1792—1878),義大利籍教皇,在位三十二年(1846—1878)。

當時義大利境內諸小國之一,由羅馬教皇本人直接統治。

公國的統治者稱為大公,當時托斯卡納公國的大公是利奧波德二世。

1846年在利米尼(在教皇國領地內)組織起義的領袖,被托斯卡納政府出賣,引渡給教皇,終於被害。

皮埃蒙特位於義大利西北部,當時屬撒丁王國。

義大利西部港口城市,當時屬兩西西里王國。

耶穌會派是16世紀(1534年)西班牙教士羅耀拉(1491—1556)所創立的一個教派,又名耶穌軍,是羅馬教皇用來對付宗教改革的有力支柱和武器。格黎高裡派是教皇格黎高裡十六世的擁護者,他們反對新教皇庇護九世的自由主義改革。聖信會派是1799年義大利反動勢力為對抗民族解放運動而創立的一個教派,全名是「神聖信仰門徒會」。聖信會派的教士們極端仇視人民,他們不止一次地支援奧地利人。

格黎高裡派的主腦人物。教皇格黎高裡十六世在位時,他是教皇國的大主教兼聖院(類似國會,由七十個紅衣主教所組成)書記長。他常常嗾使和利用奧地利人來鎮壓義大利人民的革命運動。

義大利南部一種輕快的民間舞。

裘斯壁·裘斯梯(1809—1850),義大利詩人,也是天才的諷刺家。他的作品尖刻地諷刺和抨擊了奧地利壓迫者和他們的義大利走卒。

義大利北部一地區名。

城市名,在倫巴第地區。

原文是法文savoirfaire。

指穆拉多里兄弟。1843年教皇國領地的波倫亞和拉文那兩地一個準備起義的組織被發現了,領導者穆拉多里兄弟帶了一隊人逃入亞平寧山區,想在那兒組織游擊隊,結果是失敗了,參加該組織的人有好些被政府軍捉住,後在波倫亞被害。

穆拉多里隊裡的人。

穆拉多里的戰友。

范里採·奧爾西尼(1819—1859),義大利解放運動的有名戰士之一,瑪志尼黨人,因謀刺法皇拿破崙三世失敗被捕,後在巴黎被害。

教皇手下的省長之一,他在19世紀30—40年代間以殘酷鎮壓起義黨人而臭名昭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