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牛虻 伏尼契 第2頁,共2頁

吉安·巴第士達急得哭起來。亞瑟上前幾步去等候那些憲兵,他們正靴聲橐橐地走過來,後面跟著一大群僕役,穿著各色各樣臨時披上的衣服。憲兵把亞瑟圍起來的時候,男女主人才在這個奇異的行列的最後出現,男的穿著睡衣和拖鞋,女的穿著梳妝大衣,頭髮上扎滿捲髮紙。

「看來一定又要發洪水了,這些人一對對的都正在向方舟跑!最後還有一對很奇怪的野獸呢!」

亞瑟看到這些奇形怪狀的人物,心裡忽然記起這一段書。他很想笑出來,只是覺得這時候不該笑才忍住了——現在還有更大的事情應該考慮。「萬福,聖母馬利亞,天國的女王!」他低低地念了一句,就把眼睛轉過去,免得裘麗亞頭上那些跳動不停的捲髮紙引得他發笑。

「請對我說一說這是什麼道理,」勃爾頓先生走近憲兵軍官說道,「你們這樣粗暴地侵入私人住宅是什麼意思?我警告你,除非你給我一個滿意的解釋,否則我便不得不向英國大使控訴了!」

「我以為,」那軍官生硬地說,「你會把這個東西作為充分的解釋,英國大使也會這樣。」他拿出一張逮捕狀,上面寫著亞瑟·勃爾頓的名字,並且註明是哲學系學生,接著把它遞給詹姆斯,冷冰冰地加上一句:「如果還需要進一步的解釋,那你就不如親自向警察局長去請求。」

裘麗亞從她丈夫手裡搶過那張公文,望了一眼,就把它向亞瑟臉上扔過去,儼然是一個時髦女人勃然大怒的氣派。

「哦,原來是你,讓我們全家人丟臉!」她尖叫著,「你要讓全城的下流坯子都來看新聞,對我們伸舌頭、瞪眼睛,是不是?你是滿肚子神聖的呀,現在,怎麼要去坐牢呢!我們早就料到那個天主教女人養出來的孩子……」

「你不可以對一個犯人說外國話,太太。」那軍官打斷她說;可是他這些話,卻被裘麗亞那陣聒噪的英國話的湍流所淹沒,簡直聽不到了:「……不出我們的意料!什麼齋戒呀,祈禱呀,默唸呀,原來暗地裡搞的是這麼一套!我想這下可該收場了。」

華倫醫生有一次說過,裘麗亞好比是廚子把酸醋瓶倒翻在裡面的一盆沙拉,亞瑟現在聽到她那種尖銳刺耳的聲音,牙齒真覺得有點兒發酸,不由得不記起那個比喻。

「這套話是用不著說的,」亞瑟說,「你們不必害怕有什麼不愉快的事情,大家都明白你們是完全沒有干係的。我想,諸位先生,你們要搜查一下我的東西。我是沒有什麼需要隱藏的。」

憲兵搜查房間了,看了他的信件,查了他的學校筆記,把抽屜箱籠全翻了過來,他坐在床沿上等著,臉上激動得微微有些發紅,但一點也不痛苦。搜查並不使他著急。凡是可能連累任何人的信件,他平常總是把它燒掉了,因此,除了幾首一半帶革命性一半帶神秘性的詩稿以及兩三份《青年義大利報》之外,憲兵們白忙一陣,什麼都沒有發現。後來,裘麗亞經不住小叔子湯麥斯的再三力勸,終於裝出一副鄙夷不屑的神氣,掠過亞瑟身旁,回房睡覺去,詹姆斯也乖乖地跟在她後面走了。

湯麥斯原來一直都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努力裝出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等他們離開了房間之後,他才走近那個軍官,要求允許他跟犯人說幾句話。那軍官點了點頭,他就走到亞瑟身邊,嗄聲地說:

「真是的,事情糟透了,我心裡很難受。」

亞瑟抬起頭,臉上跟夏天的早晨一樣明朗。「你一向待我很好,」他說,「用不著難受。我會平安無事的。」

「聽我說,亞瑟!」湯麥斯把鬍子狠狠地捋了一下,貿然提出一個糊塗問題,「這……這是不是跟……錢有關係?因為,要是這個的話,我……」

「錢?哦,不!這會跟錢有什麼……」

「那麼,這是什麼政治上的把戲了?我也這麼想。好吧,你不要喪氣——剛才裘麗亞那一套無聊的話也別介意,她那個舌頭本來就是這樣的;如果你需要幫助——現款或者別的什麼——通知我一聲,好嗎?」

亞瑟默默地伸出他的手,湯麥斯握了握就走出去了,由於他硬要裝出一副無所謂的神氣,以致臉上比平常還要顯得呆板難看。

這時候,憲兵的搜查已經完結,那個負責的軍官就叫亞瑟穿上出門的衣服。亞瑟立刻穿好衣服,正要出房門,忽然猶豫起來,停住了腳步。當著這些憲兵的面,來和母親的祈禱室告別,他覺得有點為難。

「諸位可不可以離開這兒一會兒?」他問,「你們總知道,我是逃不了的,也沒有什麼東西要隱藏。」

「抱歉得很,讓犯人一個人留下來是不准許的。」

「好吧,這也沒有什麼關係。」

他走近了那個壁龕,跪了下來,在耶穌蒙難像的腳和底座上吻了一吻,柔聲說:「主啊,支援我寧死不屈吧。」

當他站起來的時候,那軍官正站在桌子旁邊察看蒙泰尼裡的畫像。「是你的親戚嗎?」他問。

「不,這是我的懺悔神父,佈列西蓋拉的新任主教。」

在樓梯上,那些又焦急又傷心的義大利僕人正在那兒等著。他們都愛亞瑟,為他本人也為了他的母親,大家擁上來圍著他,懷著熱切的憂慮吻了他的手和衣服。吉安·巴第士達站在一旁,眼淚一直淌到灰色鬍鬚上。但是他自己家裡的人卻沒有一個出來送他。他們的冷淡,越發加強了僕人們的親切和同情,以致亞瑟跟那許多伸向他的手逐一握別的時候,也幾乎要哭出來了。

「再見,吉安·巴第士達,替我吻吻你的孩子們。再見,黛麗莎。再見,再見。」

他急忙下樓朝大門走去。一會兒之後,就只剩下小小一群沉默的男人和哭泣的女人站在門階上目送著那輛逐漸遠去的馬車了。

基督教規定在復活節前四十天為封齋期,教徒在此期內必須守齋。

即諾亞的方舟。《聖經》裡說洪水快要到來的時候,諾亞和他的女人率領一對對的走獸避難在方舟上,等到洪水退後,他們才出來重新繁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