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牛虻 伏尼契 第2頁,共2頁

「你願意向我懺悔嗎?」

亞瑟詫異得睜大了眼睛。

「可敬的神父,當然我……我是非常高興的,就只怕……」

「只怕神學院的院長照例是不接受世俗懺悔人的,是不是?這原是不錯的。可是我知道蒙泰尼裡神父對你非常關切,而且照我的想象,他對你有些不放心——就是我要離開一個心愛的學生也會一樣不放心——他如果知道你得到他的同事的精神指導,一定會很高興的。而且,我也不妨對你十分坦白地說,我的孩子,我喜歡你,很高興盡我的力量幫助你。」

「如果你肯這樣,我能夠得到你的指導,當然非常感激。」

「那麼你願意從下個月起就來向我懺悔嗎?那很好。我的孩子,以後你只要晚上有空,隨時都可以來看我。」

復活節之前不久,訊息正式公佈了,蒙泰尼裡受任亞平寧山中伊特魯里亞地區佈列西蓋拉小教區主教。他懷著愉快而平靜的心情從羅馬寫信給亞瑟,那種沮喪情緒顯然已經消散了。「每逢假期你都必須來看我,」他寫道,「我也常常要到比薩來;即使不能完全如願,我也總希望能多看到你幾次。」

華倫醫生也曾寫信來,邀請亞瑟去跟他和他的孩子們同過復活節,免得他回到那個老鼠橫行的淒涼的老家,回到那個現在已經歸裘麗亞趾高氣揚地統治著的老家去。那封信裡附著一張簡短的字條,是瓊瑪用她那種幼稚的不熟練的書法草草寫成的,請求他要是可能的話務必去一趟,「因為我有一樁事情要跟你談談」。但最使亞瑟感到興奮的,是大學同學中間正在交頭接耳地傳播著一個訊息,每個人都準備著迎接即將到來的復活節之後的巨大事變。

這一切都使亞瑟沉入一種狂喜的期待心情中,同學們所傳播的最無稽、最狂妄的說法,在他看來也覺得是自然的,而且好像真的會在兩個月內實現。

他打算在受難周的星期四先回家去,在家裡度過假期的頭幾天;這樣一來,他那因訪問華倫一家而感到的喜悅,和因見到瓊瑪而得到的快樂,就都不會使他不適宜參加本季教堂所召集的全體教徒的莊嚴的默唸式了。他寫信給瓊瑪,答應在復活節星期一到她家裡去;所以星期三那天晚上,他是懷著一顆寧靜的心回到寢室裡去的。

他在十字架前跪下來。卡爾狄神父已經答應在第二天早晨接受他的懺悔,而為了復活節聖餐禮前這最後一次懺悔,他必須用長久而懇切的祈禱把自己準備起來。他合掌跪在那兒,低頭回想一個月來的全部生活,把所有急躁、疏忽和輕率等等,凡是曾經在他那潔白的靈魂上面留著一點小小汙跡的微細罪行,都歷歷細數出來。但是除了這些之外,他再找不出什麼來了;這一月來他實在是快樂得很,並沒有工夫去多犯過錯。他自己劃了劃十字,站起來,開始脫衣服。

他解開了襯衫的扣子,有一張字條從襯衫裡露出來,微微擺動著飄到地板上去。那是瓊瑪的信,他已經把它貼在脖子上整整一天了。他把它拾起,攤開來,在那親愛的字跡上用嘴親了親;這才彷彿覺得這種舉動未免太可笑,正要把它重新折起來,突然發覺那張紙條背面還有幾句附言是以前沒有見到的。「請一定來,愈快愈好,」那上面寫道,「因為我希望你來會一會波拉。他現在住在這兒,我們每天都在一起讀書。」

亞瑟看到這兒,一陣熱血湧上了額頭。

老是波拉!他又在萊克亨搞什麼?瓊瑪為什麼要跟他在一起讀書?他私運了一趟書報就把她迷住了嗎?一月裡那次會上已經很容易看得出來,他已愛上了她,所以他才會那麼熱心去向她進行宣傳。現在他又跟她接近了——還每天在一起讀書呢。

亞瑟突然把信丟開,重新在十字架前跪下去。這就是準備著要去請求基督赦罪,要去參加復活節的聖餐禮的靈魂——準備著要跟上帝、跟自身以及跟整個世界和平相處的靈魂!這個靈魂竟是這樣懷著卑鄙的嫉妒和疑慮,懷著自私的敵意和偏狹的仇恨,來反對自己的一個同志!他用兩手掩著臉,沉浸在苦痛的羞愧中。不過五分鐘以前,他還有過殉教的夢想,而現在他竟萌起了這樣卑鄙齷齪的念頭!

星期四早晨,他走進神學院的小禮拜堂時,只看見卡爾狄神父一個人在那兒。亞瑟背過了懺悔禱文,立刻就說起自己昨天晚上犯了罪的事。

「我的神父,我控訴我自己犯了嫉妒和忿恨的罪;我對於一個待我毫無過錯的人起過卑鄙的念頭。」

卡爾狄神父心裡很明白,他所要對付的這個懺悔者是怎樣的一種人。他只是溫和地說道:「你還沒有把一切都告訴我呢,我的孩子。」

「神父,我曾用非基督教的思想去想他的那個人,是我所特別應該愛他而且尊敬他的。」

「一個跟你有血統關係的人嗎?」

「比血統更要密切的關係。」

「那是什麼關係呢,我的孩子?」

「同志關係。」

「什麼事業中的同志關係?」

「一樁偉大而又神聖的事業。」

一個小小的停頓。

「那麼你對於這個……這個同志的忿恨,你對於他的嫉妒,是因為他在這樁事業中的成就比你更大而引起的嗎?」

「我……是的,這是一部分原因。我嫉妒他的經驗……他的才幹。還有……我擔心……我害怕……他會把我……所愛的那個姑娘的心奪過去。」

「你所愛的那個姑娘是我們聖教裡的一個姊妹嗎?」

「不,她是一個新教徒。」

「一個異教分子?」

亞瑟覺得非常窘,把自己兩隻手絞扭著。「是的,一個異教分子。」他重複道,「我們是在一塊兒長大的;我們的母親是好朋友。我……我嫉妒他,因為我看出了他也在愛她,而且因為……因為……」

「我的孩子,」卡爾狄神父沉默了一會兒之後,緩慢而莊嚴地說下去,「你還是沒有把一切都告訴我呢,你的靈魂上面一定還不止這點負擔。」

「神父,我……」他支吾了一下,又縮住了。

卡爾狄神父靜靜地等待著他。

「我嫉妒他,因為我們的團體……青年義大利黨……我也在裡邊的……」

「唔?」

「我們的團體把我所希望的一樁工作交給他了——我是希望交給我的,我認為我特別適宜。」

「什麼工作?」

「把那些書籍……政治性的書籍……從輪船上攜帶……到城裡……找一個隱藏的地方……」

「黨把這樁工作交給你的競爭者了,是不是?」

「交給波拉了——因此我嫉妒他。」

「那麼他就沒有什麼別的不對的地方可以使你發生這種情感嗎?你並不責備他對於他所擔負的使命曾有什麼疏失嗎?」

「不,神父,他工作得很勇敢而且忠誠;他是一個真正的愛國志士,我除了愛他和尊敬他之外,不應該有其他的情感。」

卡爾狄神父默默沉思了一會兒。

「我的孩子,如果你的心裡懷著一種新的光明,懷著一個要為你的同胞完成某種偉大工作的美夢,懷著一種為那些受苦難的人、受壓迫的人減輕負擔的希望,那麼你對待上帝所給你的這種極寶貴的恩惠就要非常留心。一切好的東西都是上帝賜予的,因為上帝的賜予才有新的誕生。如果你已經找到了犧牲的道路,已經找到了引導到和平的道路;如果你已經跟親愛的同志們聯合起來,準備把解放帶給那些在暗中哭泣和悲悼的人;那麼你得時時留意,要使你的靈魂完全擺脫掉嫉妒和情慾,要使你的心地像一個祭壇,讓聖潔的火永遠在上面燃燒。你要記住,這是一樁崇高和神聖的事業,承擔這一事業的那顆心,必須把每一種自私自利的念頭都洗滌淨盡。這個職務跟教士的職務是一樣的。它不是為了一個女人的愛,也不是為了那種轉瞬即逝的私情,它是‘為了上帝和人民’,它是‘始終不渝’的。」

「啊!」亞瑟嚇得跳起來,把兩隻手絞扭著;他一聽到這句口號就幾乎禁不住流出眼淚,「神父,你把教會的批准給我們了!主基督在我們這邊……」

「我的孩子,」卡爾狄神父莊嚴地答道,「基督曾經把兌換錢幣的商人趕出了神廟,因為上帝的屋宇應該叫做祈禱的屋宇,而他們竟把它變成一個盜賊的汙窟了。」

經過一陣長久的沉默,亞瑟顫聲低語道:「把他們驅逐出去之後,義大利就是上帝的神廟了……」

他說到這兒停一停,神父柔聲答覆說:「‘主說,大地和大地上的一切是屬於我的。’」

地中海東南沿岸的古代居民。《聖經》上說他們是自私、偽善、心地狹窄的市民,專門追求物質利益,忽視知識和精神教養。

亞瑟在該大學就讀。

托斯卡納東部邊境的山區。

紀念耶穌殉難的一週,該周的星期五就是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殉難日。

即復活節(星期日)的下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