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之路

某天晚上,就在同一棟房子裡的三樓,三個人聚集到了桌邊。三把椅子,一張桌子,一支立在桌上點燃的蠟燭便是全部傢俱。三人中的一位是個壯碩的男人,一身黑衣,表情嘲諷而高傲,嘴唇上兩撇翹起的鬍子都快戳到滿含譏諷的眼睛裡去了。還有一位女士,年輕而貌美,一雙溜圓如孩童般坦率的大眼,忽而眯起,細長而狡黠,勾人如吉卜賽女郎,眼神卻銳利無比,野心勃勃,跟其他兩位同謀者一模一樣。還有一位是個實幹家,一個戰士,一個大膽而缺乏耐心的執行者,喘著粗氣,似乎要從口裡噴出火焰和鋼鐵。另二人稱他為戴斯霍勒斯隊長。

這男人重重一拳捶在桌上,強忍著暴怒說道:

「今晚。就在今晚他去午夜彌撒的時候。我已經厭倦了沒有任何進展的密謀,我討厭那些訊號、密碼和秘密會議的老一套。既然要叛國就叛得誠實點兒!要替法蘭西除掉他,就讓我們公開刺殺,別搞什麼陷阱圈套。我說,就是今晚,說到做到!我將親手了結此事。就在今晚,在他去午夜彌撒的時候動手。」

女士向他投去了熱忱的眼神。女人啊,無論多麼喜愛謀劃算計,碰到莽夫總是會臣服低頭。高大的黑衣男人摸了摸他翹起的鬍子。

「親愛的隊長,」他的聲音洪亮,優雅平滑,「這次我跟您站在一邊。光等是等不到任何進展的。我們在皇宮衛隊裡有足夠的自己人,能保障這次行動的安全。」

「那就今晚,」戴斯霍勒斯隊長又一次重重捶了下桌子重複道,「您聽見了,侯爵,我會親手了結此事。」

「不過現在有個問題。」黑衣男人低聲補充,「我們必須傳話給皇宮裡我們的人,約定好暗號。陪同皇家馬車出行的也必須是我們的忠實夥伴。都這個時候了,什麼人才能直接將信送到南大門呢?希波耶就在那裡執勤,只要能送信到他手上,接下來的一切就順理成章了。」

「我去送信。」女士開口。

「您嗎,伯爵夫人?」侯爵抬起眉毛驚訝道,「您的奉獻精神實乃可貴,我們都知道,但……」

「聽我說!」女士提高了聲音,抬起雙手撐在桌面上,「這棟房子的閣樓裡住著鄉下來的年輕人,跟他放牧的羊羔一般誠實而溫柔。我在樓梯跟他打過兩三次照面。我跟他搭過話,擔心他太接近我們會面的這個房間。只要我願意,他就是我的。他在小閣樓裡寫詩,我猜他一定是對我日思夜想了。我說什麼他都會照做的。就讓他去皇宮送信吧。」

侯爵從椅子上起身,鞠了一躬。「您還沒讓我把話說完呢,伯爵夫人,」他說道,「我是想說:您的奉獻精神著實可貴,但您的智慧和魅力更是無人可及。」

正當叛國者們開著秘密會議的時候,大衛也在精心潤色獻給「樓梯美人」的最後幾行詩。忽然傳來幾下怯怯的敲門聲,他過去開啟門,發現門外的人兒竟然就是她,如風中嬌花般顫抖著,大口大口喘著氣,雙眼圓睜,如孩童般率真。

「先生!」她氣息紊亂,「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才來打擾您。我相信您一定是個善良真誠的人,並且我也實在不認識其他能幫得上忙的人了。您都不知道我是怎樣飛奔著穿過那些個滿街飛揚著跋扈男人的街道過來的!先生,我母親病重垂危,我舅舅在國王的皇宮裡當衛隊隊長,必須趕緊去找他回來,不知道您能不能……」

「小姐!」大衛急忙打斷她的祈求,眼中燃燒著效忠的慾望,「您的願望便是我的翅膀。告訴我如何聯絡他。」

女士將一封信塞進他的掌心。

「去皇宮南大門——記住是南大門——跟那兒的守衛說:‘獵鷹離巢。’他們就會讓您通過,讓您走進皇宮的南通道。然後重複剛才的過程,再把這封信給回覆您‘隨時出擊’的人。這兩句話是通關密語,先生,是我舅舅託付與我的。因為眼下國家動盪,亂臣賊子一直謀劃著要國王的命,所以不知道密語的人在天黑後無法進入皇宮。您若是願意,先生,請您轉交這封信給他,好讓我母親在閉眼之前能見上他最後一面。」

「交給我吧,」大衛急切地說,「可都這麼晚了,我總不能讓您獨自一人再走街串巷吧?不如讓我……」

「不不!您快去吧!每分每秒都貴若珍寶!等我有機會,」女士頓了頓,雙眼眯起,如吉卜賽女郎般細長而狡黠,「一定會想法兒報答您的好心。」

詩人將信封塞進胸前貼身口袋裡,三步並作兩步地奔下了樓。女士目送他離開,轉身回到樓下的房間裡。

侯爵揚起意味深長的眉毛,對她投去問詢的眼神。

「他去了,」她說,「跟他養的羊兒那樣敏捷而愚蠢,飛奔著送信去了。」

桌子因為戴斯霍勒斯隊長的重捶再度震動了一下。

「該死!」他吼道,「我把手槍落下了!我可不相信別人!」

「拿著,」侯爵從披風底下抽出一把閃亮精美的武器,槍身裝飾著銀質雕花,「這把沒有校準器。一定要小心保管,這槍上刻著我的紋章和姓氏,而我已經是被懷疑物件了。至於我,今晚必須離開巴黎,走得越遠越好。明天我必須出現在自己的城堡裡。您先請,親愛的伯爵夫人。」

侯爵吹滅了蠟燭。女士用披風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兩位紳士躡手躡腳地下了樓,眨眼間消失在擁進康迪酒店街的人群之中。

大衛一路狂奔。來到皇宮南大門,一柄長戟對準了他的胸膛,但他用一句話便立即改變了戟尖的方向:「獵鷹離巢。」

「過去吧,兄弟,」守衛說,「快。」

跑到南通道的臺階上,他又遭到圍追堵截,但密碼再一次施展了魔力,開啟了通道。其中有個人走上前來說:「隨時出……」此時,守衛群中突然發出一陣騷動,那人一驚,閉上了嘴。一個目光銳利、軍姿威武的男人撥開人群,一把奪過大衛手裡的信。「跟我來。」他邊說邊領著大衛進了宮殿大廳。「泰託隊長,你負責對南通道和南大門的守衛實行抓捕和幽禁。換上忠於皇室的人到各個崗位去。」他轉向大衛說:「跟我來。」

他領著大衛穿過長廊和前廳,來到一個寬敞的裡間,裡頭有一張華美闊氣的皮椅,坐在上面的人衣著素淨,表情憂鬱,正在冥思苦想。他開口對著上位者說:「陛下,我提醒過您,皇宮之內滿是叛國者和間諜那些卑劣鼠輩。您一直認為那是我的臆想和多慮。就是在他們的縱容下這個男人進了您的宮殿大門。他帶著一封信,已經被我截獲。我現在把他帶到這裡,您便不再會認為我熱心過度了。」

「我來問他。」國王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他陰沉沉地盯著大衛,眼神像被蒙上了一層霧,不甚清晰。詩人單膝下跪。

「你從哪兒來?」國王問。

「從厄爾盧瓦省的弗爾努瓦村來,陛下。」

「為什麼來巴黎?」

「我……我是個詩人,陛下。」

「你在弗爾努瓦做什麼的?」

「幫我父親放羊。」

國王又動了動,眼中薄霧散去。

「啊!是在田裡嗎?」

「是的,陛下。」

「你在田野裡生活;每天早上天氣清涼的時候出門,躺在草地上的籬笆之間。羊群在小山上自在地四散遊蕩,你在歡快的小溪中飲水,你還在樹蔭下吃香甜的黑麵包,你肯定也聆聽畫眉在小樹林中鳴唱。是這樣的吧,牧羊人?」

「的確,陛下,」大衛答道,嘆了口氣,「還有聽花間蜜蜂嗡嗡,或許還有從山間傳來摘葡萄的農夫們的放聲歌唱。」

「是,是,」國王不耐煩地接道,「或者還有他們的歌聲,但肯定會聽到畫眉的。它們總是在樹叢中鳴叫,不是嗎?」

「陛下,它們在任何地方都沒有在厄爾盧瓦唱得那麼甜美。我也一直致力於在我的詩中生動地描述它們的歌聲。」

「能給我背幾段嗎?」國王急切道,「很久以前,我也聽過畫眉鳥的歌唱。若有人能恰如其分地詮釋出畫眉的歌,簡直比擁有一個國家還要美好。而且,晚上你會把羊群趕回羊圈,然後在祥和寧靜的小屋裡坐下,享用你美味的麵包。給我背幾段詩吧,牧羊人!」

「詩是這樣的,陛下。」大衛帶著敬意與激情朗誦起來。

「‘懶惰的牧人,瞧你的羊羔跳躍,狂喜,在那青草地;看那冷杉在輕風裡舞動,聽潘神吹奏他的蘆笛。

「‘聽我們在樹頂呼喚,看我們衝向你的羊群;給我們羊毛暖巢,在那枝椏上……’」

「若陛下允許,」一個粗糲的聲音打斷了詩人的朗誦,「我有幾個問題要問這位打油詩人,畢竟時間不多了。如果我對您的安全產生的焦慮冒犯到了您,陛下,請務必原諒。」

「您的忠心,」國王說,「奧瑪勒公爵,是無論如何都構不成冒犯的。」他陷入皮椅中,眼中再次浮起那層薄霧。

「首先,」公爵說,「我給您念一下他拿來的信:

「‘今晚是太子的死祭。如果他按照習慣去午夜彌撒為他死去的皇子祈福,獵鷹便將在海濱大道轉角處出擊。在他出行前,務必在皇宮西南角的閣樓點亮一盞紅燈,以提醒獵鷹準備行動。’」

「放羊的,」公爵嚴厲地斥道,「你親耳聽到這封信上寫的了。是誰讓你送信進來的?」

「公爵大人,」大衛誠懇答道,「我實話告訴您。是一位女士把它交給我的。她說她的母親病危,需要送這封信給她舅舅,叫讓他趕去病床邊看一眼。我不知道這封信的內容,但我發誓,這位女士美麗又善良。」

「描述一下那女的,」公爵命令道,「還有你怎麼上的當。」

「描述她嗎?」大衛臉上泛起一抹溫柔的笑,「您這是要求用文字施展奇蹟了。嗯,她是陽光和陰影的結合體。她身段苗條,似一株赤楊木,動作也如枝條擺動般優雅舒展。當你望向她的雙眼,那眼睛會變——這一秒還是圓溜溜的,下一秒便半眯起來,如同太陽從兩朵白雲之間偷看萬物。她來,仙樂飄飄,人間變天堂;她走,混亂到來,山楂花怒放。她是在康迪酒店街找到我的,門牌號二十九。」

「正是我們一直監視著的目標。」公爵轉向國王,「就是這棟房子。多虧了詩人的舌燦蓮花,我們就跟看到了那位臭名昭著的魁北多伯爵夫人的畫像一樣。」

「陛下,還有公爵大人,」大衛鄭重地說,「希望我貧乏的語句沒有對她進行不公的描述。我深深凝望過這位女士的眼睛。我願意拼上性命一賭,她是個天使,無論那封信裡說什麼。」

公爵緊緊盯著他。「那我就讓你親身一試,」他緩緩說道,「你,穿戴成國王的樣子,獨自一人乘坐他的馬車前往午夜彌撒。你敢不敢接受這個考驗?」

大衛笑了。「我深深凝望過她的眼睛,」他說,「從那裡我得到了證明。至於您想怎麼證明,請便吧。」

離午夜十二點還有半小時,奧瑪勒公爵親手在皇宮西南角的窗戶上點亮了一盞紅燈。差十分鐘十二點時,大衛從頭到腳被偽裝成國王的樣子,縮著胳膊,頭低到了披風底下,從皇家宮殿一步步慢慢地走向等待著的馬車。公爵扶著他上車,關好門。車輪滾動,向著教堂駛去。

海濱大道轉角處的一棟房子裡,泰託隊長帶著二十個人嚴陣以待,準備好給叛國者迎頭一擊。

可不知怎麼的,謀反者們的計劃似乎有所改變。皇家馬車行進到比海濱大道前一個街區的克里斯多佛大街時,戴斯霍勒斯隊長突然從前方躥出,身旁是即將弒君的弟兄們,一同向皇家車隊發動了攻擊。馬車上的衛隊隊員雖然對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有些措手不及,卻也迅速跳下車來英勇反抗。打鬥的嘈雜聲引起泰託隊長的注意,他馬上帶著人衝過來增援。可就在此時,殺紅了眼的戴斯霍勒斯已經踹開國王馬車的車廂門,武器直指裡頭那具從頭到腳包裹著黑衣的身軀胸前,槍響了。

看,忠誠的增援衛隊已經趕到,大街上充斥著尖叫哭喊和鋼鐵撞擊的噪聲,受驚的馬匹早已絕塵而去。馬車裡華麗的坐墊上,歪斜地躺著冒牌國王兼可憐詩人的屍體。射出刺殺子彈的那把手槍,屬於波佩爾第侯爵大人。

主幹道

道路延伸了三里格,忽然變成了一個謎。眼前多出了一條更寬的路,跟腳下這條相交成直角。大衛站定在岔路口,不確定要往哪兒去。猶豫了一會兒,他索性在路旁坐下小憩。

這些路究竟通往何方,他並不知道。無論哪條都似乎通向一個機會無限,冒險不斷的廣袤天地。坐著坐著,他的眼光落在一顆明亮的星星之上,那是他和伊凡娜以他倆的名字共同命名的星星。他想起了伊凡娜,懊惱著自己要是不那麼急躁就好了。究竟為什麼自己要離開她,離開自己的家,就為了口不擇言的那幾句話?難道愛情脆弱到如此地步,就連嫉妒——這一愛情的證據——都能將其隨意破壞?早晨總會給夜間的輕微心痛帶來慰藉。他還有時間可以趁著夜色回頭,不驚擾弗爾努瓦小村裡任何一個陷入甜蜜夢鄉的純樸村民。他的心屬於伊凡娜,他一直就在那裡,永遠都會在那兒安心寫詩,找到他的幸福。

大衛起身,甩掉不安以及誘惑著他的脫韁思緒。他堅定轉身,面向來時的路。等他沿路返回到弗爾努瓦時,出去闖蕩流浪的願望已經消散得無影無蹤。走過羊圈,羊兒們被他晚歸的腳步驚醒,左奔右突,一片擂鼓般的咚咚蹄響,這熟悉的聲音溫暖了他的心。他躡手躡腳地回到自己的小房間,躺到床上,默默感謝著自己的雙腳帶他逃離了晚上的困境,他差點就要走上那條新大路。

他太明白女人的心思了!第二天傍晚,伊凡娜來到年輕人常聚的那口井邊,看來是等著自己的「良方」奏效了。她看起來一副冷硬無情的模樣,抿緊了嘴角,眼角卻在悄悄搜尋著大衛的身影。他把這張小臉上的表情盡收眼底,走上前去勇敢面對她緊閉的嘴唇,哄得它主人服了軟,收回了之前的惡言惡語,然後在結伴回家的路上又收穫了一枚香吻。

三個月後,他倆喜結連理。大衛的父親是個精明世故又體面富有的老人,給他倆舉辦了一場即便在三里格之外都有耳聞的盛大婚禮。這兩個青年在本地區都很受歡迎,街道上有祝福的隊伍,草原上有慶賀的舞會,他們還從德勒鎮請來了提線木偶戲班和雜技演員來助興。

一年後,大衛的父親去世了。羊群和小屋都傳給了大衛,他也已經有了村裡最嬌美的妻子。伊凡娜每天都會把擠奶桶和銅水壺擦得鋥亮——只有從它們旁邊經過,肯定會被它們反射的亮光刺到眼睛。但你一定要睜大眼睛看看她的院子,她花圃中的花兒整齊嬌豔,一定能恢復你的視力。好運的話,你還能聽到她唱歌——是的,歌聲遠遠地傳開去,能一直傳到佩雷·格朗尼爾鐵匠鋪頂上的那棵雙栗樹。

終於有一天,大衛從一個鎖了很久的抽屜裡拿出紙來,開始對著它咬鉛筆頭。春天再次到來,觸動了他的心。他一定是個詩人沒錯,因為伊凡娜幾乎已被拋諸腦後。眼前展開的這幅新生大地的美好畫卷以其魅力與優雅牢牢抓住了他的心。樹林與草甸散發的香氣使他渾身上下激盪著陌生的情感。長久以來,他白天趕著羊群去放牧,晚上又把羊兒們安全帶回家。可現在,他在籬笆下伸展四肢,在紙片上排列組合著詞彙。餓狼發現讓人絞盡腦汁的詩詞可以讓羊肉手到擒來,便時常從林中冒險躥出,偷走離群的羊羔。

大衛的詩集日漸豐滿,羊只卻日漸減少。伊凡娜的鼻頭通紅,脾氣看漲,說話的語氣也越來越生硬。鍋子和水壺都變得色澤暗淡,閃亮的光澤似乎都收進了她的雙眼。她告訴詩人,他的心不在焉導致了羊只減少,是他將悲哀帶回了家。於是大衛僱了個男孩看守羊群,將自己鎖在閣樓裡,日復一日地寫著更多的詩。而僱來的男孩子呢,雖然天性富有詩意,卻沒有經過寫作的打磨,整日不是呵欠連天就是沉沉酣睡。惡狼們立刻發現,寫詩和睡覺本質上是一回事,所以羊群的規模仍在持續縮小。伊凡娜的脾氣也持續見漲。有時候,她會站在院子裡,叉著腰高指著大衛的窗戶痛罵。罵人的聲音遠遠地傳開去,一直傳到佩雷·格朗尼爾鐵匠鋪頂上的那棵雙栗樹。

帕皮諾先生,這位善良睿智又愛管閒事兒的老公證人目睹了這一切——只要他把鼻子朝向哪,那裡就沒有什麼是他看不到的。他去找大衛,猛吸了一撮鼻菸,打好腹稿,開口道:

「米格諾,我的朋友,當年是我在你父親的結婚證上蓋的章,如果哪天我迫不得已要履行公職給他兒子開破產公證書,那真太令我傷心了。來,你聽我說。我看出來了,你是一門心思撲在了作詩上。我在德勒鎮有個朋友,布里爾先生——喬治·布里爾。他的住處小而整潔,滿屋子書。他可是個有學問的人,每年都去巴黎,本人還寫過不少書。他會告訴你怎麼挖建地下墓穴,怎麼發掘星星的名字,還有為什麼啄木鳥的喙那麼長。詩詞的意義和形式對於他來說,跟羊羔的咩咩叫對你來說是一樣的熟悉。我給他寫封信交給你帶去,並帶上你的詩去讓他看看。然後你就能知道你是應該繼續寫詩,還是該把注意力放到你妻子和生意上去了。」

「那就快寫信吧,」大衛急切地說,「您怎麼不早說!」

第二天一早日出時分,夾著那捲他寶貝不已的詩作,大衛就出發去了德勒鎮。中午,他在布里爾先生家門口抹淨了腳上的塵土。那位學富五車的紳士拆開帕皮諾先生的信,透過他那副閃閃發光的眼鏡,像陽光吸收水份一樣認真看完了信上內容。他把大衛領進書房,在書籍的海洋中找了個「小島」讓他坐下。

布里爾先生是個善良人。面對一卷一指厚的手稿,他面不改色,把它們攤在膝蓋上讀起來。他沒放過任何一個字,像蠕蟲蠶食果子一般啃著這些詩篇,尋找其精華。

與此同時,被放逐在「小島」上的大衛坐在那兒,對著滿屋子的文學作品渾身戰慄。文學的聲音在他耳邊狂吼。在文學的海洋中,他既沒有航海圖也沒有指南針,就這樣漂盪航行。他想,肯定有半個世界的人都在寫書吧。

布里爾先生已經讀完詩集的最後一頁。他摘下眼鏡,用手絹仔細擦了擦。

「我的老朋友帕皮諾可還好?」他問。

「身強力健。」大衛說。

「你有多少隻羊,米格諾先生?」

「三百零九隻,昨天數的。這群羊運氣不好,從原先的八百五十隻減少到了這個數。」

「你有妻子,有家庭,活得舒適自在。羊群給了你足夠的收入。你跟它們一塊兒待在曠野裡,呼吸新鮮空氣,甜麵包吃到飽。你只需保持一定的警覺,便可躺在大自然的胸口歇息,聽著樹叢裡的畫眉鳴叫。目前為止是這樣的吧?」

「沒錯。」大衛說。

「你的詩我都看過了,」布里爾先生繼續說,雙眼在他的書海中游弋,彷彿在駕船航行,「看遠點兒,看向那扇窗外,米格諾先生,告訴我你看到樹上有什麼。」

「有隻烏鴉。」大衛看著外頭說。

「有隻鳥,」布里爾先生說,「當我想要逃避責任時,它能幫助我。你該認得那種鳥,米格諾先生,它是空中的哲學家。它生活在自己的族群中,十分幸福。靠著它那充滿奇思異想的眼睛和歡樂的步子,過得再快活不過了,卻一樣也能吃飽喝足。田野給獻上了它所需要的一切。它從不因為自己的翅膀不像黃鸝那般華美而哀嘆。米格諾先生,你聽沒聽過大自然賦予它的音調?你覺得夜鶯的歌聲同它相比,會更加歡樂嗎?」

大衛站起身來。烏鴉在樹上發出粗糲的嘎嘎叫。

「感謝您,布里爾先生,」他慢慢開口道,「那麼,在我那麼多隻鳥裡,就沒有一隻是夜鶯嗎?」

「有的話我是不會錯過的。」布里爾先生一聲嘆息,「我細細品讀了每一個字。去活出你的詩篇吧,小夥子,別再惦記著寫詩了。」

「感謝您。」大衛再次道謝,「那我回去照看我的羊兒們了。」

「要是你願意留下跟我一塊兒吃個飯,」學者說,「暫時忽略這個事實給你帶來的苦惱,那麼我可以再詳盡地給你講講。」

「不必了。」詩人回絕,「我得回到田野裡去對著羊兒們嘎嘎叫了。」

回弗爾努瓦村的路上,他把自己的詩稿夾在胳膊底下,步履艱難。進村後,他拐進了賽格勒的店子,他是個從亞美尼亞逃難來的猶太人,沒有什麼不敢賣的東西。

「朋友,」大衛說,「森林裡的狼一直騷擾我在山上的羊。我得買把槍來保護小羊們。你這兒有合適的嗎?」

「今兒個生意不好,米格諾兄弟。」賽格勒兩手一攤,「我可以以平時十分之一的價賣你一把。就上週,我才跟個小販進了一整車的貨,是一個皇家看門人賣給他的。那可是某個城堡處理出來的東西,之前全都屬於某個了不起的大人——什麼頭銜我就不清楚了——那傢伙因為搞針對國王的叛變被流放啦。這兒有幾把能選的。看這把——簡直配得上王子!——賣給你,我只收四十法郎,米格諾兄弟——我給你便宜了十塊錢呢。要不你看這把鳥槍……」

「就它吧。」大衛把錢扔在櫃檯上,「上膛了嗎?」

「我這就給你上。」賽格勒說,「再給十塊錢,我額外贈送你火藥和子彈。」

大衛把手槍放進外套裡,走回他的小屋。伊凡娜不在家。這些日子,她喜歡到鄰居家串門。不過,廚房灶頭上有火苗在跳動。大衛推開廚房門,把詩稿一股腦兒地塞進了煤堆裡。它們燒得很旺,發出歌聲一樣的噼啪聲,在煙囪裡淒厲迴響。

「烏鴉的歌!」詩人說。

他回到樓上的小房間,關好門。這個小村莊是如此靜謐,不少人都聽到了手槍發出的一聲巨響。大家紛紛向著響聲傳來的方向聚集,注意到房頂冒出的青煙,便隨著它的指引上了樓。

男人們把詩人的屍體抬到床上,笨拙地收拾好,把這隻可憐的黑烏鴉被撕碎的羽毛藏了起來。女人們用誇張的竊竊私語表示出熱切的同情,有幾個人跑著去通知伊凡娜。

帕皮諾先生,被他的鼻子第一個帶到現場的人,拾起那把武器,既欣賞又哀痛地將上頭的銀鑲字來回看了好幾遍。

「這把武器,」他對一旁的神甫解釋,「還有上頭的紋章,屬於波佩爾第侯爵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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