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鼠獵人佝著腰出門上了馬車。門外,他吭哧吭哧地爬上車架,門外,戈裡則迅猛無比地撿起剛才從手心散落到地上的錢。馬車緩緩掉了頭,房裡的羔羊披著一身新長好的厚羊毛,一頭衝上了通向陪審團房間的小徑,心急火燎得丟臉。
凌晨三點,他又被剃光了毛後送回了辦公室,神志不清。警長、肌肉發達的副警長、書記員和笑面虎律師攙著他,「山谷裡來的」白臉男一路護送。
「放在桌上。」其中一個說,大家把他抬上桌,讓他躺在那堆不值錢的文書裡。
「楊西一喝高了就老想著抓一對二。」警長沉思著嘆了一口氣。
「他想太多了,」笑面虎律師介面說,「像他喝得那麼大,就不該來玩什麼牌。我都算不過來他今晚輸了多少。」
「差不多兩百吧。我想不通的是這錢打哪兒來的。據我所知,楊西已經一個多月沒有進賬了。」
「可能撿著了個客戶。天快亮了,咱們回去吧。他醒來就會好的,不過到時候腦子裡會像藏了個蜂巢。」
一幫人輕手輕腳地離去,消失在晨曦中。下一道投射在戈裡身上的目光便是太陽照耀。陽光透過沒有窗簾的窗戶,熟睡的人先是被包裹在層淺金色的洪流中,很快他發紅的皮膚又被夏日的白熱沖刷。戈裡抽動了幾下,半夢半醒,從桌上的一片狼藉中轉過臉,避開窗戶。他睜開眼,一個身穿黑色雙排扣長禮服的男人正彎身看著他。目光往上,映入眼簾的是一頂舊綢帽,帽子底下則是艾伯納·科爾特蘭上校那張親切而平靜的臉。
上校並不確定對方是否已經認出自己,只是在一旁靜靜等待。二十年來,這兩個家族的男人們只要碰面就沒有和平的時候。戈裡使勁撐開眼皮,努力將目光聚焦到來人身上,隨後露出了一個由衷的笑容。
「您把斯黛拉和露西也帶來玩兒了嗎?」他平靜地問。
「你認出我來了,楊西?」科爾特蘭問。
「當然。您還送給我過一根尾巴上帶哨子的長鞭呢。」
是的沒錯——那是二十四年前了;那時楊西的父親還是他的摯友。
戈裡雙眼在屋裡游移。上校馬上明白了。「躺著別動,我去給你拿。」他說。院子後頭有個水泵,戈裡閉上眼,靜靜聽著水泵把手嘎吱作響,緊接著是咕嘟咕嘟的水流聲。科爾特蘭給他裝來一壺涼水,送到他嘴邊。戈裡撐起身子——看自己那個落魄樣兒,亞麻布的夏裝髒兮兮、皺巴巴,沒臉見人的腦袋上頭髮蓬亂還在顫抖。他試著向上校揮了揮手。
「這……這個樣子,讓您見……見笑了。」他說,「我昨晚肯定喝了太多威士忌,就這麼在桌上睡過去了。」他的眉毛打了個困惑的結。
「跟弟兄們出去玩兒了?」科爾特蘭溫和地問。
「沒,我哪兒都沒去。我已經兩個月沒收入了。怕是太貪杯了吧,我改不了,我承認。」
科爾特蘭上校拍了拍他的肩。
「楊西,剛才,」他說,「你問我有沒有帶斯黛拉和露西過來玩兒。那會兒你還沒醒過來呢,一定是夢到小時候了吧。既然現在清醒了,希望你能聽我繼續說。我就是來給斯黛拉和露西找回她們的舊日小夥伴,來找我老朋友的兒子的。她們都相信我會把你帶回家,你也會感受到她們和往日一樣深厚的熱情和友愛。希望你能住到我家來,直到振作起來,如果你願意,住更久也可以。我們聽說你最近日子很不好過,一直受到一些不好的誘惑無法自拔,大家都覺得你應該到家裡來和老朋友待在一起。你怎麼看,孩子?願不願意放下咱們兩家過往的那些仇怨,跟我走呢?」
「仇怨!」戈裡瞪大了眼睛,「在我印象裡,我們之間從來就沒什麼仇怨啊。我以為我們兩家一直都是最好的朋友。可是,親愛的上校,我怎麼能以這個樣子去您家呢——一個酒鬼窩囊廢,一個墮落的敗家子和賭棍……」
他從桌上跌跌撞撞地翻下來,一屁股坐進扶手椅中,傷感的淚水抑制不住地流淌,滿是懊悔和愧疚。科爾特蘭不停地勸說著,給他講道理,提醒他別忘了從前最愛的那些在山裡簡單快樂的日子,再三堅持他的邀請。
終於,上校把戈裡說動了,理由是他需要把大量木材從地勢很高的山腰運到水路上去,想請戈裡幫忙設計工程和運輸裝置。他知道,戈裡曾經發明過一系列滑道和斜槽,專門針對此種用途,那也是戈裡自己引以為傲的一項成就。一席話,讓這個可憐的傢伙的心情因為還能對別人有點用處而明亮起來。他在桌上鋪開紙,快速地畫著線條——雖然有些歪歪扭扭——向對方展示他能做什麼,會怎麼做。
這個男人對山外的世界起了厭惡之心。他那一顆浪子心重新嚮往起山裡的美好。可他的腦子還是有些轉不過來,舊日種種和思考的能力開始一點一滴回到腦海之中,猶如海鷗在暴風雨肆虐的海面上穿行。但科爾特蘭對這樣的進展甚感滿意。
那天下午,貝瑟爾小鎮發生了有史以來最令人瞠目結舌的事:一個姓科爾特蘭的男人和一個姓戈裡的男人,和和睦睦地一同騎馬走過大街。他倆並駕齊驅,把灰塵滾滾的街道和驚呼的小鎮居民拋在身後,一直跨過溪谷小橋,向山裡而去。浪蕩子洗漱整理了一番,形象煥然一新,但坐在馬鞍上仍然有些搖晃,而且看上去心中還有困擾。科爾特蘭任由自己沉浸在思緒萬千中,希望環境的改變能讓他重歸平靜。
突然,戈裡一陣抽搐,差點癱倒在馬背上。他不得不下馬坐到路邊歇息一陣。上校似乎對這種情況早有準備,特意帶了一壺威士忌上路,但當他把酒壺遞給戈裡時,卻遭到了近乎暴力的抗拒,並伴隨著永不沾酒的宣言。時間慢慢過去,戈裡的狀態越來越好來,又平靜安穩地騎行了一兩英里。忽然,他猛地勒住馬韁,開口道:
「我昨晚輸了兩百塊,是打牌輸的。奇怪,我哪兒來的錢啊?」
「放鬆,楊西。山間的清風很快就會讓你想起來的。等回到家,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釣魚,去頂峰瀑布那裡釣。那兒的鱒魚都跳得像牛蛙一樣。再帶上斯黛拉和露西去老鷹巖野餐。楊西啊,你還記得對於一個飢腸轆轆的漁夫來說,核桃醃火腿三明治的滋味是怎樣的嗎?」
顯然,上校並沒有把他輸錢的說法當真,戈裡默然陷入了思索。
傍晚時分,貝瑟爾鎮和勞雷爾鎮之間十二英里的距離,他們已經走完了十英里。戈裡家的老宅離勞雷爾鎮這頭也就半英里,走過鎮子一兩英里就是科爾特蘭家的地盤。道路變得陡峭難行,好在景色怡人彌補了路途艱辛。走在上升的林間小道上,四周都是樹葉、小鳥和鮮花。清新的空氣令人精神振奮,任何提神劑都無法與之相比。沼澤上覆蓋著厚厚的苔蘚,光影幢幢,不時可見害羞的溪水透過蕨類和桂樹悄悄泛著波光。舉目遠眺,地勢較低的那頭被層層林葉框在中間的,是一幅精美的大峽谷畫卷,乳白色的薄霧在其中繚繞不散。
科爾特蘭很欣慰,他的同伴已經被山川樹林的魔力所征服。接下來,繞過畫家崖的底部,穿過大岔口,翻過前面的小山丘,戈裡就必須面對那座被他生生揮霍掉的祖屋了。經過的每一塊岩石,每一棵樹,每一寸石子路,對於他來說都再熟悉不過。雖然他並不記得這片樹林,林間樹葉的沙沙響聲卻如同《可愛的家》那首歌一般讓他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他倆繞過了懸崖,下到大岔口,稍作停歇,讓馬兒喝口水,便在急流中踏浪而行。右手圍了一溜柵欄,順著溪流延伸。柵欄那頭是戈裡家宅的老蘋果園,那棟老房子還藏在陡峭的山崖後。圍欄邊上種著冬青果、接骨木、黃樟和漆樹,都生長得高大而茂盛。枝葉間冷不丁地一陣簌簌作響,戈裡和科爾特蘭都下意識地抬眼張望,兩人看見一張瘦長蠟黃的、野狼般的臉出現在欄杆後頭,那對淺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看。不過那顆頭瞬間縮了回去,消失不見了。緊接著,一陣激烈的樹叢摩擦聲傳來,有個笨拙的身影穿過蘋果園,往老房子的方向跑去,在樹叢間迂迴穿梭。
「那是加維,」科爾特蘭說,「你把所有物產都賣給他了吧。毫無疑問,他的精神相當不正常。好幾年前,他因為販賣私釀威士忌被我抓到過,雖然我也知道那不是他自己釀的。你怎麼了,楊西?」
戈裡抹著額頭上的汗,臉上血色盡失。「我看起來是不是也不正常?」他試圖擠出一個笑臉來,「我剛剛又想起了一些事兒。」顯然,有一部分酒精已經從他大腦中蒸發出去了。「我想起來那兩百塊是哪兒來的了。」
「別想了,」科爾特蘭笑著說,「等遲些我們一塊兒弄清楚。」
他們騎出岔口,來到山腳下,戈裡又停了下來。
「上校,您有沒有發現,我其實是個挺自負的人,」他問,「對於自己的外表有點兒愚蠢的驕傲?」
上校的雙眼拒絕看向他那髒兮兮、皺巴巴的麻布衫和褪色了的軟帽。
「我依稀記得,」他有些困惑卻不失風趣地回答,「有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小夥兒,是藍嶺服裝最合身、髮型最時髦、胯下的馬兒最神氣的人。」
「您記得沒錯,」戈裡急切說,「我仍然保持著這種追求,雖然現在可能不太明顯。我其實還是跟公雞一樣自負,跟魔王路西法一般驕傲的。我想請求您縱容一回我這個弱點。」
「說吧,楊西。你是想打扮成勞雷爾公爵還是藍嶺男爵?咱們都做得到。你還可以拔一根斯黛拉的孔雀尾羽插在帽子上。」
「那我就真的開口了。幾分鐘後我們就要經過我出生的那座小山,那裡也是我的族人住了快一個世紀的地方。現在住在那裡的是兩個陌生人——可您瞧瞧我!我就這麼一身破爛,窮困潦倒地出現在他們跟前,十足一個窩囊廢、乞丐。科爾特蘭上校,要我以這個樣子走過去真的太丟人了。希望您能讓我穿著您的外套,戴著您的帽子,直到他們看不見為止。我知道,您肯定覺得這種自尊無謂又愚蠢,可我真心想要以儘量不失禮的形象騎著馬過老家。」
「這是什麼情況?」科爾特蘭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暗暗打量著同伴清醒的目光、平靜的舉止和他提出的怪異要求。不過他手上已經動作起來,解開了上衣釦子,爽快地表示同意,彷彿對方的奇思異想一點兒都不奇怪。
科爾特蘭的上衣和帽子非常適合戈裡。把前襟仔細扣好,戈裡一臉滿足和高貴。他的身材和科爾特蘭相仿——高個兒,魁梧,挺拔。兩人之間雖然差著二十五歲,可從外表上看來,說不定會被有人誤會成兄弟。戈裡比實際年齡滄桑,臉帶浮腫,皺紋較多;上校則有著因節制生活而養成的平滑清新的面色。他從容地穿上了戈裡那身丟臉的舊麻布衫,戴上他那頂褪色的軟帽。
「現在,」戈裡拿起韁繩,「我準備好了。您最好跟在我後頭十英尺左右,上校,這樣就能讓他們好好看清我了。他們會知道我離窮途末路還差得遠呢。我覺得,無論如何必須要在他們面前再威風這麼一回。咱們繼續走吧。」
他催動韁繩,馬兒輕快地往山上跑去,上校則如他所願跟在他身後。
戈裡挺直了背坐在馬鞍上,高昂著頭,眼睛卻一直瞟著右邊,敏銳地掃視每叢灌木、每段柵欄和每一處老宅院裡能藏身的地方。他自己嘀咕了一句:「那個蠢瘋子真的要動手嗎,還是我只夢到了一半?」
騎到那塊家族小墓地的正對面時,他發現了一直在搜尋的東西——一縷白煙,從角落裡的一片茂密的雪松叢中嫋嫋升起。他緩緩倒向左側,科爾特蘭恰好催馬趕到,伸出胳膊接住了他。
獵鼠人對他的槍法並沒有誇口。他將子彈送到了預定位置,那也是戈裡料想的位置——它穿過了艾伯納·科爾特蘭那件黑色雙排扣長禮服的胸口。
戈裡全身的重量都靠在科爾特蘭身上,卻沒有倒下。兩匹馬在繼續奔跑,肩並著肩,上校的胳膊保持著他的平衡。樹幹間閃爍著半英里之外勞雷爾鎮上的一間間小白房。戈裡伸出一隻手摸索著,直到抓住科爾特蘭的手指,科爾特蘭緊緊地拉著他的韁繩。
「好朋友。」他說。這就是他的最後一句話。
當楊西·戈裡在騎馬經過老家時,用盡了自己全部的力量,做出了一切可能裡最好的那個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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