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樣配料

「要是咱們有一個就好了。」海蒂又鬱悶起來。

「要來幹嗎?」

「當然是燉肉……哦,我說的是洋蔥。」

海蒂拿上水罐,往走廊盡頭的水槽去了。

正當她走到樓梯跟前,從樓上迎面下來一個年輕人。他穿著相當體面,臉色卻蒼白憔悴。他雙眼黯淡無神,似乎正遭受著體力上或精神上的折磨。他手上拿著一個洋蔥——一個粉紅的、光滑的、結實的、閃亮的洋蔥,個頭趕得上九毛八的鬧鐘那麼大。

海蒂頓住了腳步。年輕人也停了下來。女店員的表情和姿態中隱隱透出聖女貞德、大力神和尤娜的混合架勢——是的,約伯和小紅帽被她剔出此列了。年輕人停在樓梯跟前心煩意亂地咳嗽起來。他感到自己似乎正遭到愚弄、怠慢、攻擊、糾纏、扣押、陷害、估價、討債和恫嚇,卻不知道究竟為了什麼。正是海蒂的眼神讓他有這些奇怪的情緒。從她的雙眼中,他彷彿看到一面海盜旗升到桅杆頂端,一個老練的水手牙齒咬著一柄匕首,利索地拉起繩梯釘在了桅杆上。可他不知道的是,正是他手握的貨物讓他完全沒有談判的機會就幾乎被掀翻到水裡去了。

「請原諒啊,」海蒂盡最大努力剋制住妒忌的醋意,儘可能親切地開口道,「你是不是在樓梯上撿到那個洋蔥的?我的紙袋上破了個洞,我這不正出來找它呢。」

年輕人咳了快半分鐘才止住。可能趁著這個空當兒,他拾起了保衛自己所有物的勇氣,並且吝嗇地捏緊了掌心裡散發著辛辣香味的配料,以振作的姿態正面對抗埋伏在此的不速之客。

「不是,」他沙啞地答道,「不是在樓梯上撿到的。是頂樓的傑克·貝文思給我的。不信的話你可以去問他。我就在這兒等著你問了回來。」

「我知道貝文思,」海蒂酸溜溜地說,「他給那些個小雜誌小報紙寫書什麼的。咱們樓裡的人每次都能聽見郵差滿屋子喊他,退回他寄出去的那些厚信封。那什麼……你也住瓦藍布洛沙公寓嗎?」

「並不,」年輕人答道,「我只是有時候來探望貝文思。他是我朋友。我家在西邊兩個街區外。」

「你拿這個洋蔥要幹嗎呢?不好意思問一下啊。」海蒂說。

「吃。」

「生吃?」

「對。一回家就吃。」

「沒有別的東西配著吃嗎?」

年輕人思考片刻。

「沒有,」他承認,「我住處沒有其他什麼能吃的。我想老傑克自己手頭也拮据得很。他也不情願把這個洋蔥給出去,但因為太擔心,還是讓給我了。」

「哎呀,」海蒂雙眼放出洞察一切的精光盯牢了他,一根瘦骨嶙峋到讓人一眼難忘的手指捱上他的袖子,「你也遇到一些個困難了,是不是?」

「是不少,」洋蔥主人迅速接上,「可這洋蔥是我的東西,是我光明正大得到的。如果你沒別的事,我該走了。」

「我說,」海蒂有些急白了臉,「生洋蔥實在不是什麼可口的菜餚,就跟沒放洋蔥的燉牛肉一樣。我覺著,你要是傑克·貝文思的朋友,人肯定也錯不到哪兒去。就在走廊那頭我的房間裡有個年輕姑娘,是我一個朋友。我倆都不太走運,而且鍋裡除了土豆和牛肉就啥都沒有了。這會兒正在火上燉著呢,可就是沒有靈魂啊——這裡頭還欠了樣食材。生活裡有些東西吧,天生就合適,應該搭配在一塊兒。比如粉紗布和綠玫瑰,又比如火腿和雞蛋,再比如愛爾蘭人和麻煩事兒。還有的,就是這土豆牛肉和洋蔥啦。哦,差點兒漏了一個,就是經濟困難的人和同病相憐的同胞啊。」

年輕人咳嗽又發作了,咳得幾乎停不下來。他一手把洋蔥抱在了胸口。

「當然,當然,」他終於喘過氣來說,「可我剛剛也說了,我必須走了,因為……」

海蒂一把揪牢了他的袖子。

「別不領情啊,小兄弟。不要回去切生洋蔥了,把它削了皮加進咱們的晚餐,到屋裡來嚐嚐你這輩子都再也吃不到的極品燉肉吧。難道要我們兩個淑女敲暈你這位年輕紳士,把你拖進屋裡,才能有這份榮幸與你共進晚餐嗎?這對你沒有任何壞處呀。大方點兒,你就答應了吧。」

年輕人蒼白的臉放鬆下來,咧嘴一笑。

「請相信我會跟你去的,」他明朗地說,「如果我的洋蔥能做我人品的擔保,那麼我十分樂意接受你的邀請。」

「那必須的,但是拿它做配料更是再好不過了,」海蒂說,「你來,在門外站一會兒,我進去問問我的小女朋友有沒有反對意見。我出來之前你可別拿著那個‘推薦信’跑了啊。」

海蒂進了房間,關上了門。年輕人依言在門外等著。

「塞西莉亞,孩子,」女店員努力潤了潤她毛糙的嗓子說,「外頭有個洋蔥,還跟著個年輕的先生。我請他一塊兒來吃晚餐了。你不會反對的吧?」

「噢,老天呀!」塞西莉亞一骨碌坐直了身子,雙手按著她那頭藝術家的亂髮。她哀怨地瞥了一眼牆上的渡輪海報。

「不啦,」海蒂說,「不是他。現在擺在你面前的是真實的生活。我記得你說那位小英雄很有錢,還有車。這位就是個窮小子,除了洋蔥什麼吃的都沒有。可他很隨和,好說話,也不是個愣頭青。我猜他以前也是位紳士,只是眼下遇到了低谷。而且咱們真需要那個洋蔥。能讓他進來嗎?我跟你保證他會規規矩矩的。」

「海蒂,親愛的,」塞西莉亞嘆了口氣,「我真的好餓。他是王子還是毛賊又有什麼區別呢?我不在乎。他要是有吃的能分享,那就讓他進來吧。」

海蒂開門走出到走廊上。洋蔥男不見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臉色發灰,唯有鼻頭和顴骨泛紅。緊接著,生命的潮水再一次湧動,因為她看見他正衝著走廊那頭的前窗探出身去。她快步趕上前,聽見他正跟樓下某個人喊著什麼。外頭街上的嘈雜蓋過了她的腳步聲。她越過他肩膀看下去,看到了那個人,也聽到了他的話。他從窗沿收回上半身,一回頭髮現她就站在身後。

海蒂的雙眼像兩根鋼錐直直釘在他臉上。

「你老實說,」她平靜得可怕,「要用洋蔥做什麼?」

年輕人壓下一陣咳嗽的衝動,堅定地迎上了她質問的眼神。他看上去有些被惹毛了。

「用來吃,」他一字一句地強調,「剛才也這麼告訴過你了。」

「你家沒別的能吃了?」

「什麼都沒有。」

「你是幹什麼工作的?」

「目前沒有工作。」

「那麼為什麼,」海蒂忽然拔尖了聲音,「你會探出窗戶去對樓下街上那輛綠色汽車的司機下命令呢?」

年輕人忽地臉紅了,原本黯淡的雙眼開始有光閃爍。

「因為,女士,」他明顯加快了語速,「司機的工資是我開的,車子也是我的——還有洋蔥也是——就這個洋蔥,女士。」

他一把將洋蔥往前一送,直到離海蒂鼻尖前一寸,女店員分毫不退。

「那麼你為什麼只吃洋蔥,」她一副要吃人的表情,「其他什麼都不吃?」

「我沒說過什麼都不吃,」年輕人心急火燎地辯解,「我是說我住的地方沒別的吃的了。我本來就不是個喜歡囤貨的人。」

「那麼為什麼,」海蒂固執地追問,「你要生吃這個洋蔥?」

「是我媽,」年輕人答道,「她總說感冒的時候生吃洋蔥就好了。很抱歉在你面前提起我生病的事兒;但你也應該注意到我正感冒呢,而且十分十分嚴重。我是準備吃了洋蔥就睡覺的。真奇怪,我為什麼會站在這裡為了這個跟你道歉呢?」

「你是怎麼染上感冒的?」海蒂懷疑的眼神沒有移開半分。

年輕人的情緒已經積攢到了一個頂點。擺在他面前的有兩條路——要麼爆發,要麼妥協。他進行了明智的選擇。空蕩蕩的走廊裡瞬間填滿了他沙啞的大笑。

「你真絕了,」他說,「不過你只是很警惕,這我不怪你。不妨告訴你吧,我浸水了。幾天前我在北河坐輪渡,有個姑娘跳船了。我看見了,當然就……」

海蒂伸出一隻手來打斷了他的講述。

「洋蔥拿來。」她說。

年輕人下巴都差點掉了,呆愣在那裡。

「洋蔥,拿來。」她又說一遍。

他咧了咧嘴,遞上洋蔥。

海蒂臉上顯出一個不常見的微笑,有些冷酷,還帶著點兒苦楚。她抓住年輕人的胳膊,另一手指著自己房間的大門。

「小兄弟,」她說,「進去吧。你從河裡釣上來的小傻瓜正在裡頭等你呢。我給你們三分鐘獨處。土豆還在裡頭等著呢。進去吧,小洋蔥。」

看著他敲敲門,走了進去,海蒂轉身到水槽邊將洋蔥洗淨削皮。她灰黯的眼神落在了外頭灰色的屋頂,臉上的微笑在面部抽搐了幾下之後消失不見了。

「可那牛肉湯明明是我們三個人的,」她陰鬱地自言自語著,「明明是我們一起做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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