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心靈的秘密是有的。一個誤入歧途的人不論怎樣偏離正道,一個萬惡的罪人不論怎樣殘酷無情,不論怎樣怙惡不悛,要是您數落他自誤前程,數落他玷汙了他自己的尊嚴,他的內心便會萌生悔意,全身心地受到震撼。
「阿法納西·瓦西里耶維奇,」可憐的乞乞科夫說道,兩手猛地抓起他的雙手,「啊,但願我能重獲自由,要回我的財產!我向您起誓,從今以後我要開始一種全新的生活!救救我吧,恩人,救救我!」
「我能做什麼呢?我得同法律過不去。姑且假定,我倒是決意這麼幹;可公爵鐵面無私,他是決不會讓步的。」
「恩人!您一定辦得到。我害怕的不是法律,在法律面前我能找到應付的辦法,——可是我被無辜地投入監獄,要像狗一樣死在這裡,而且我的財產、文據、小木匣子……救救我吧!」
他摟住老人的雙腿,淚水灑溼了他的褲子。
「唉,巴維爾·伊凡諾維奇,巴維爾·伊凡諾維奇!」穆拉佐夫老人搖著頭說道,「這點兒財產怎麼就矇住了您的眼睛呢!為了它,您居然聽不到自己那可憐的靈魂的呼聲。」
「我會想到靈魂的,可您得救我!」
「巴維爾·伊凡諾維奇!……」穆拉佐夫老人駐足說道。「拯救您不是我的權力所能辦到的,——這一點您自己也明白。不過我將竭盡全力,使您得到從寬處理並獲釋。不知道我能否辦到,但我會盡力。萬一我真的辦到了,巴維爾·伊凡諾維奇,我要請您獎賞我的效勞:把念念不忘這點兒財產的心理完全拋開。我對您說句心裡話,如果我喪失了我的全部財產,——而我的財產比您多,——我是不會哭泣的。真的,問題不在於這些有可能被充公的財產,而在於誰也無法盜竊、無法剝奪的東西!您歷盡滄桑。您自己就說過,您的生活是浪濤中的孤舟。您的錢已經可以安度餘生了。到一個寧靜的地方去生活吧,更接近教堂和善良的百姓吧。或者,如果您有一個強烈的願望,要給自己留下後代,那就娶一位性格溫和,善於操持簡單家務,樸素、善良的姑娘吧。忘掉這個喧囂的世界,以及它那誘人的繁華;但願它也把您忘掉:在這個世界裡是沒有安寧的。您看到,這個世界裡的一切都是敵人、誘惑者或叛徒。」
「一定,一定!我是想這樣,我已經打算老老實實地過日子,想經營田莊,節儉度日。是惡魔引誘我誤入歧途,這個撒旦、惡鬼、妖孽!」
某種前所未知的、陌生的、他所無法解釋的感情向他湧來,彷彿在他的心裡有某種東西即將甦醒,它很遙遠,是久已被壓抑著的了,使它受到壓抑的是童年那嚴厲、死板的說教,是寂寞的童年所遭到的冷落,是淒涼的故居那缺少家庭溫暖的孤獨,是早年的印象貧乏和空虛,這被命運之神漠然看著他的冷峻目光所壓抑著的東西,彷彿就要衝破一扇被嚴寒的冰霜所矇蔽的窗戶,飛向自由的天地。他的嘴裡發出了呻吟,雙手捂著臉,語聲哀傷地說道:「您說得對呀,對呀!」
「而在違法的基礎上,對人情世故的瞭解和豐富的閱歷也幫不了您,要是這一切再加上奉公守法啊!……唉,巴維爾·伊凡諾維奇,為什麼您要毀了自己呢?您醒醒吧:還不算晚,還有時間……」
「不,晚啦,晚啦!」他呻吟道,那聲音讓穆拉佐夫聽了幾乎為之心碎。「我感覺到了,懂得我是錯了,我的路走錯了,而且離開正道已經太遠,可我已經無能為力!不,我的教育出了問題。父親呶呶不休地對我進行道德說教,打我,強迫我抄寫道德戒條,可他自己卻當著我的面盜竊鄰居的木材,還強迫我幫他。當著我的面挑起一場不公正的訴訟;強姦他收養的孤女。榜樣比戒條更有力量啊。我看到,我感覺到,阿法納西·瓦西里耶維奇,我的生活不該那樣過,可是對罪惡卻沒有強烈的憎惡:我的天性變得冷酷了;沒有對善的愛,沒有那種化為天性,化為習慣的樂善好施的心態……我對財富孜孜以求,卻沒有孜孜為善的願望。坦白地說——無可奈何啊!」
老人長嘆了一聲……
「巴維爾·伊凡諾維奇!您那麼有毅力,那麼堅忍不拔。藥是苦的,但病人還是服用它,因為他知道,否則就不能康復。您沒有對善的愛,那就勉強自己去行善吧,儘管缺乏這種愛。比起因為愛善而行善的人來,您的行為將被視為更大的功績。只要強迫自己幾次,以後自然會有愛心。您要相信,這是辦得到的。有道是:天國是努力進入的。只是在努力向天國走去的時候,必須努力向前,努力得到它。唉,巴維爾·伊凡諾維奇!您具有別人所沒有的這種力量,這種堅忍不拔的韌性——您會不能勝任嗎?您哪,我覺得是能成為一位強者的。要知道,現在的人都缺乏意志力,是弱者啊。」
顯然,這些話深深地刺入了乞乞科夫的內心,並且觸動了他深藏心底的榮譽感。他的眼睛閃出了光芒,如果說那還不是果斷的決心的話,也是一種與之相彷彿的強烈願望……
「阿法納西·瓦西里耶維奇!」他堅定地說道,「倘若由於您的求情,使我得以獲釋而能帶上一點兒財產離開此地,我向您保證,我將採取另一種生活方式:我要不為自己,而是為了別人積攢金錢,我要盡我所能去做好事;要忘掉自己的過去和城市裡的所有那些燈紅酒綠、美味佳餚,過一種儉樸、清醒的生活。」
「但願上帝保佑您堅定這樣的意願!」老人非常高興地說道,「我會竭盡全力,懇求公爵讓你重獲自由。成與不成,那只有上帝知道。無論如何您會得到從輕處理。啊,我的上帝!您擁抱我吧,讓我擁抱您。真的,您讓我好高興!好吧,但願一切如意,我馬上就去見公爵。」
乞乞科夫獨自留了下來。
他的天性受到強烈的震撼而軟化了。白金這種最堅硬、最耐火的金屬也會熔化的:等到洪爐裡烈火熊熊,風箱的風助著火勢,而爐火那不可抗拒的熱力達到了頂點,——這種最頑固的金屬也會泛白而化為液體;最剛強的漢子在災難的洪爐裡也有挺不住的時候,因為不斷加劇的災難以其不可抗拒的烈火時時灼痛著他那僵化的天性……
「我不行,我沒有向善的感覺,但是我要竭盡全力,讓別人能有所感悟;我很差勁,什麼能耐也沒有,但是我要竭盡全力,讓別人有心向善;我是很壞的基督徒,但是我要竭盡全力,不給別人做出壞榜樣。我要工作,要在鄉下汗流浹背地勞動,老老實實地幹,從而對別人產生良好的影響。怎麼,難道我真的就不中用了!我有經營的能力,我有優點,節儉、幹練、理智,甚至執著。只要能下定決心……」
乞乞科夫這樣想著,彷彿以他那半覺醒的心靈力量感觸到了什麼。彷彿他的天性以模糊的知覺依稀懂得,有某種職責是人在世上所必須履行的,也是他在所到之處隨時隨地都可以履行的,不論他置身於怎樣的環境、困擾和變遷之中。於是在他的想象中鮮明地展現了一幅勞動生活的畫面,遠離城市的喧囂,以及人們在忘了勞動、閒得無聊時想出的種種誘惑,以致他幾乎忘掉了自己處境的所有煩惱,也許,甚至願意感激由於這次沉重的打擊而獲得的大徹大悟,只要釋放他,並且交還他哪怕一部分……不過……他那齷齪陋室的單扇門開啟了,進來了一位官方人士——薩莫斯維斯托夫,一個享樂主義者,體態剽悍、寬肩、修長的雙腿,他的同伴都說他是好夥伴、酒鬼、滑頭。在戰爭時期這個人能創造奇蹟:他會奉命穿越最危險的地段,在敵人的鼻子底下偷大炮——這是他的特長。可是沒有戰場,戰場也許能把他造就為誠實正直的人,於是他至多隻能幹幹壞事。不可思議!他有一套古怪的信條和準則:他對同伴很好,不出賣任何人,而且信守諾言;可是卻把頂頭上司看作敵軍炮隊似的:必須突破它,利用它的一切薄弱環節、缺口或疏忽。
「我們對您的處境瞭解得一清二楚,全都聽說了!」他看到身後的門緊緊地關上以後說道。「沒關係,沒關係!別擔心:一切都會好的。我們大夥兒都為您效力——是您忠實的僕人。給大夥兒拿三萬盧布就成了。」
「真的?」乞乞科夫叫道:「我就能無罪釋放?」
「完全無罪!而且還能得到一筆損失賠償。」
「報酬呢?」
「三萬。這說的是總數,——給我們大夥兒的,給總督手下的,給秘書的,全都包括在內。」
「可是對不起,我怎麼拿得出呢?……我的東西……小木匣子……現在全都被查封了,被監管著呢……」
「一個鐘頭以後讓您全拿到手。擊掌為定,怎麼樣?」
乞乞科夫伸出了手。他的心怦怦直跳,不相信真的辦得到……
「回頭見!我們一位共同的朋友託我向您轉告,要緊的是——安心,保持鎮靜。」
「嗯!」乞乞科夫尋思:「明白了,是法律顧問!」
薩莫斯維斯托夫走了。乞乞科夫獨自留下,還是信不過他的話,可在這次談話之後還不到一個鐘頭,小木匣子就送來了:文據、錢全都完好如初。原來薩莫斯維斯托夫以主管官員的身份出現:痛斥值勤的崗哨缺乏警惕性,命令監管者增派士兵,加強監視;他不但拿了小木匣子,還把一切可能有損於乞乞科夫名譽的字據都挑選出來,打成一包,貼上封條,又吩咐一名士兵把這些都作為過夜用的臥具,立即親自送交乞乞科夫本人,所以乞乞科夫連同文據還得到了保暖的床上用品,以保護他那嬌貴的身子。東西這麼快就到了,使他喜出望外。他重新激起了強烈的憧憬,又開始夢想一些誘人的場景:傍晚的劇院啦,他曾經追求過的那個舞女啦。鄉村和恬靜又顯得蒼白了,城市和喧囂又顯得更輝煌、更燦爛……噢,人哪!
而在這時,各級法院和辦公廳著手查辦一起規模非常龐大的案件。錄事們的鵝毛筆在忙活,一個個刁鑽的腦袋在嗅著鼻菸工作,像藝術家一樣欣賞著一行行彎彎曲曲的文字。法律顧問宛如隱身的魔法師,在無形地操縱著這整部機器;人們在轉瞬間就被他搞得稀裡糊塗,如墮五里霧中。薩莫斯維斯托夫那聞所未聞的大膽和桀驁不馴連他本人也不曾有過。知道被捕的女人被監禁的地方以後,他就直接去了那裡,進去時他是那麼神氣,擺出那麼一副長官的架勢,崗哨忙不迭向他敬禮,腰桿挺得筆直。「你早就在這裡站崗了嗎?」「從早晨起,長官。」「換崗還早吧?」「還有三個小時,長官。」「我有事要你去辦。我會告訴警官,讓他另派別人來接替你。」「是,長官!」然後他回到家裡,為了不讓任何人插手,他幹得神不知鬼不覺,悄悄地把自己打扮成一名憲兵,又裝上兩撇小鬍髭和一部大絡腮鬍子,這一來連鬼也認不出他了。他來到乞乞科夫所在的那棟屋子,隨手逮住他碰到的第一個婆娘,就把她交給兩名年輕的官員,這也是兩個機靈鬼,他本人翹著兩撇小鬍子,帶著槍,煞有介事地徑直來到崗哨的面前:「你走吧,隊長派我來替你站完這班崗。」換了崗,他親自持槍站在那裡。等的就是這個機會。這時原來的那個婆娘換成了另一個,她可完全不知情,也不明白乾嗎把她抓了來。原來的那個被細心地藏了起來,以後也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在薩莫斯維斯托夫作為一名軍人而大肆活動的時候,法律顧問在民事舞臺上也幹得有聲有色:從側面讓省長知道,檢察長正在寫揭發他的告密信;讓憲兵隊的一位官員知道,有一個秘密活動的官員經常在寫揭發他的材料;讓這個秘密活動的官員相信,還有一個更隱秘的官員在告發他,——於是人心惶惶,紛紛前來找這位法律顧問商討對策。事情弄得撲朔迷離:告密材料層層疊疊,揭發出來的案情複雜得連太陽也不曾見過,甚至完全是無中生有。人人都捲入了漩渦和案情:誰是私生子啦,他的出身和身份啦,誰有情婦啦,誰的老婆在同誰調情啦。醜聞、緋聞等等全都同乞乞科夫、死農奴攪和在一起,糾纏在一起,以致無論如何也分不清,這些案情究竟哪一個是最荒唐的胡編亂造,似乎都不相上下。最後,檔案陸續送給了總督大人,可憐的公爵怎麼也看不懂。一位相當聰明而機敏的官員奉命寫一份摘要,他差點兒就瘋了,因為他怎麼也不能把案情理出個頭緒來。公爵這時政務繁忙,一件比一件棘手,使他心煩意亂。本省的部分地區在鬧饑荒。被派去發放糧食的官員們似乎並沒有照章辦事。另一部分地區分裂派教徒蠢蠢欲動。有人在他們當中放風,說是出了一個反基督者,他讓死人也不得安寧,居然在購買死農奴。他們懺悔了,卻又去造孽,以搜捕反基督者作幌子,殘害並非反基督者的人們。還有一個地方,農民們掀起了反對地主和縣警察局長的騷亂。有些流浪漢在他們當中散佈流言,說一個新時代就要到來,那時農民會穿上燕尾服當地主,而地主穿上粗呢上衣當農民,這些農民也不想一想,這樣一來地主和縣警察局長豈不就太多了嗎,居然全鄉的人都起來抗捐抗稅。不得不採取武力解決的辦法。可憐的公爵心情非常沮喪。這時專賣商前來求見。「讓他進來,」公爵說道。老人走了進來。
「您瞧這個乞乞科夫!您曾支援他,為他辯護。現在他竟然犯下了這種連最壞的賊也不會犯的案子。」
「回您的話,大人,我對案情不太瞭解。」
「偽造遺囑,而且手段極端惡劣!……幹這種事,該當眾處以鞭刑!」
「大人,我有話要說,倒不是要為乞乞科夫辯護。不過,要知道這個案子並未證實。還沒有經過審訊。」
「有人證:那個裝扮成死者的女人已被抓獲。我是有意要當著您的面對她細細審問。」公爵拉了一下鈴,吩咐把那個女人帶上來。
穆拉佐夫不再說什麼了。
「這是極其卑鄙的勾當!可恥的是,本市的一些高階官員,以及省長本人都成了涉案人員。他不該與盜賊和無賴為伍!」公爵嚴厲地說道。
「省長是繼承人嘛;他有權提出要求;至於從四面八方找上門來的那些人,大人,這也是人情之常。一個富孀死了,卻沒有立下明智合理的遺囑;想沾光的人聞風而至——這是人情之常……」
「可為什麼要幹那些卑鄙齷齪的事情呢?……下流東西!」公爵悻悻地說道。「我手下沒有一個好官,全是一幫敗類!」
「大人!我們有誰是完人呢?本市的官員也都是人,他們有優點,而且不少人很會辦事,不過人人都難免會犯錯誤!」
「聽我說,阿法納西·瓦西里耶維奇,我只知道您是唯一正直的人,請告訴我,為什麼您要為形形色色的壞蛋熱心辯護?」
「大人,」穆拉佐夫說道,「您稱之為壞蛋的人,不論他是誰,畢竟是人。明知一個人所做的壞事,有一半是由於疏忽和無知,怎能不為他辯護呢?要知道,我們經常會幹出不公正的事情,甚至並不是懷有惡意,而且時時會成為別人不幸的根由。要知道,大人您也做了一件很不公正的事情。」
「什麼!」公爵驚訝地叫道,如此意外的話鋒一轉使他大吃一驚。
穆拉佐夫住了口,沉默了一會兒,彷彿在琢磨什麼,接著他終於說道:「就拿傑爾卞尼科夫的案子來說吧。」
「阿法納西·瓦西里耶維奇!違反國家根本大法的罪行無異於叛國!」
「我不是為他辯解。一個年輕人,由於閱歷淺而受人引誘、唆使,另一個人是主犯之一,把他們同等論處,這公正嗎?要知道,傑爾卞尼科夫會和罪大惡極的沃羅諾伊落到同樣的下場,而他們的罪行是不一樣的呀。」
「看在上帝分上……」公爵說道,顯然很激動。「您瞭解到了什麼有關的情況吧?務必告訴我。就在不久之前,我還致函彼得堡,要求為他減刑。」
「不,大人,我並不是說我知道您所不瞭解的某些情況。不過,確實有一個情節對他是有利的,可他本人不會說,因為這會連累另一個人。我只是在想,您當初是不是操之過急了?請原諒,大人,我是按自己淺薄的見解講話。您曾幾次吩咐我有話直說。我嘛,在我還是官長的時候,手下有過許多工作人員,有好的,也有壞的。所以對他們過去的經歷也應當考慮,如果不冷靜地分析各種情況,一見面就大聲呵斥,只會使人怕您,不敢真心向您承認錯誤,要是以同情的態度,像對兄弟一樣好好問他,他自己就會把一切都說出來,甚至自請處分,對誰也不心存怨恨,因為他明白,要處罰他的不是我,而是法律。」
公爵沉思起來。這時一個青年官員走了進來,夾著公文包恭敬地站著。思慮、辛勞都表現在他那年輕的、還顯得稚嫩的面龐上。看得出,他在執行特殊任務的工作中不負重託。這是罕有的工作人員,辦起公事來盡心竭力。既不熱衷於功名,也不圖謀私利,也不照搬別人的做法,他之所以工作,只是因為深信他必須站在這個崗位上,而不是到任何別的地方去,深信他就是為此而生。調查、層層分析,抓住一個錯綜複雜的案件所有線索以後,使它真相大白,——這就是他的使命。只要案情終於在他面前開始浮出水面,隱秘的緣由開始暴露,於是他覺得可以用簡潔的語言,清晰明確地加以陳述,使人人都能明白,那麼,他的辛勞,他的努力,他的那些不眠之夜就已經得到了豐厚的報償。可以說,一個學生在讀懂了一個極其艱深的文句,因而發現了偉大作家的思想真諦的時候,其快樂也比不上他,如果錯綜複雜的案件在他面前疑團冰釋的話。因此
「在鬧饑荒的地點發放糧食:我比官員們更瞭解這一帶地方:我可以親自了解,誰需要什麼。如蒙大人俯允,我也可以和分裂派教徒談一談。他們更樂意與我們這些普通老百姓交談。誰知道呢,說不定我能幫助政府和平地處理好與他們的關係。官員卻處理不好:他們熱衷於公文往返,而且陷在公文堆裡,以致看不見實際情況。我是不要您的錢的,說真的,在這個有人餓死的時期,考慮自己的個人利益是可恥的。我有儲備糧:剛才我還撥了一批運往西伯利亞,到明年初夏,就會又有新糧運來了。」
「只有上帝才能因為這樣的奉獻而獎賞您,阿法納西·瓦西里耶維奇。我就不必向您言謝了,因為您自己可以意識到,語言在這裡是多麼無力呀。不過,請允許我就您的那個請求再說兩句。告訴我:我有權把這個案子扔下不管嗎?而且從我這方面來說,放過這幫壞蛋,能說是光明正大的做法嗎?」
「大人,真的,不能說他們是壞蛋,何況其中還有不少很值得尊敬的人。人的處境是困難的,大人,非常、非常困難。往往有這樣的情況,一個人似乎全是罪過,一無是處,可一瞭解內情——有罪過的甚至根本不是他。」
「不過,要是我丟下不管,他們本人會怎麼說呢?要知道,他們有些人此後會把鼻子翹得更高,甚至會說我怕他們。他們首先就會對我失去敬意……」
「大人,請允許我給您出個主意:您把所有的人都召集到一起,讓他們知道,您對一切都瞭如指掌,並且就像您剛才對我說明情況時那樣,向他們介紹您自己的處境,然後請他們發表意見:他們中的每個人,如果處於您的地位,將會怎麼辦?」
「您以為,除了耍詭計搞錢,他們還能有高尚的感情嗎?他們會嘲笑我的。」
「我不這樣想,大人。俄羅斯人,即使那些比較壞的,畢竟是有正義感的。除非是哪個猶太佬,而不是俄羅斯人。不,大人,您無需隱瞞什麼。就像您剛才對我那樣說吧。要知道,他們在誹謗您,說您沽名釣譽,驕傲自大,什麼意見也不聽,只相信自己,——那就讓他們看看,真相究竟如何。您有什麼可顧慮的?您的事業是正義的。您就說吧,彷彿不是在對他們說話,而是像在上帝面前懺悔那樣真誠坦白。」
「阿法納西·瓦西里耶維奇,」公爵沉思著說道:「我一定會考慮的,首先我十分感謝您的高見。」
「而乞乞科夫,大人,您就下令將他放了吧。」
「您去告訴這個乞乞科夫,叫他趕快離開這裡,走得越遠越好。他,我永遠不會寬恕。」
穆拉佐夫向公爵鞠躬告辭,直接去見乞乞科夫。他發現乞乞科夫的情緒很好,在泰然自若地享用一頓講究的午餐,這是一個精於烹調的廚房用陶瓷手提飯盒給他送來的。老人根據最初交談的幾句話,立即發覺乞乞科夫已經同一位值得注意的官員有過接觸。他甚至看出,是老奸巨猾的法律顧問在這裡暗中插手。
「請聽我說,巴維爾·伊凡諾維奇,」他說道,「我給您帶來了自由,條件是您必須立即從城裡消失。打點行裝吧,但願一路平安,一刻也別耽擱,因為事情會更糟。我知道,有一個人正在這裡教唆您;所以我要給您露個口風,再有一個這樣的案子被揭露,到那時就沒有任何力量能夠挽救那個人了。他當然樂意拖人下水,以免覺得寂寞,而且此案就要收場了。我離開您的時候,您的情緒是好的,——比您現在這樣的情緒好。我是在認真地規勸您。真的,要緊的不是這份遺產,人們為了它而打官司,互相過不去,好像真能享有此生的安樂而不用想想死後的生活。相信我的話吧,巴維爾·伊凡諾維奇,如果人們迷戀塵世的一切,互相爭鬥,巧取豪奪,不想想怎樣積累心靈財富,塵世的財富也是靠不住的。飢餓、貧困的時候會到來,全體人民是這樣,個人也是這樣……這是很明顯的。不管怎麼說,軀體總是依賴於靈魂。但願一切如意!不要只想著死農奴,而要想想自己的活的靈魂,希望您從此走上自新之路!明天我也要走了。您趕緊動身吧!否則,我不在這兒就糟啦。」
老人講完,就走了出去。乞乞科夫陷入了沉思。他又覺得生活的意義決非無關緊要的了。「穆拉佐夫是對的,」他說,「該是走上自新之路的時候了!」說了這句話,他走出了監獄。崗哨拿著小木匣子、床墊和內衣跟在後面。謝利凡和彼得魯什卡歡天喜地迎接老爺。「喂,親愛的夥計們,」乞乞科夫親切地對他們說道,「該收拾行李走了。」
「走吧,巴維爾·伊凡諾維奇,」謝利凡說道,「路大概好走了:下了好大的雪。真的,該離開這個城市了。它讓我討厭,我簡直不想再看到它了。」
「你去找馬車匠,讓他給馬車裝上滑木,」乞乞科夫說道,他自己隨即到城裡去了,不過他不想去向任何人辭行。出了這樣的事,會覺得不好意思——再說,城裡流傳著許多關於他的醜聞。他避開所有的人,只是悄悄地去找那個店主,上回曾在他那裡買了納瓦里諾的火焰與硝煙色的呢料,這一回又剪了四俄尺料子做燕尾服和褲子,然後又親自去找原來的那個裁縫。看在工錢加倍的分上,這位師傅決心鼓足幹勁,動員所有人手,在燭光下用針、熨斗、牙齒幹了個通宵,燕尾服終於在第二天趕了出來,雖然略微遲了點兒。馬兒都已經套上了車。不過乞乞科夫還是試了試燕尾服。衣服做得真漂亮,和原來的那件一模一樣。可是,唉!他發覺頭皮上有一塊光禿禿的白斑,他傷心地喃喃道:「當時為什麼要那樣痛不欲生呢?扯自己的頭髮就更不該了。」付了裁縫工錢,他終於在一種奇特的狀態中驅車駛出城外。這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乞乞科夫了。他好像是原來那個乞乞科夫的廢墟。可以把他的內心狀態比作一座被拆毀的建築物,它被拆毀,是要用它的材料再造一座新的;而新的還沒有動工,因為建築師的藍圖還沒有到,工人們不知從何著手。穆拉佐夫老人是早他一個鐘頭動身的,與波塔佩奇同乘一輛粗席篷的馬車,而在乞乞科夫走後一個鐘頭,下來了一道命令:公爵即將前往彼得堡,行前希望會見全體官員,任何人不得缺席。
本城的所有官員,從省長到九等文官全都集合在總督府的大廳裡,其中有各廳廳長,業務主管,各級文職官員,有基斯洛耶多夫、克拉斯諾索夫、薩莫斯維斯托夫,有清官、貪官,有昧良心的、半昧良心的和從不昧良心的官,——人人都不無激動、不無惶恐地等候著總督大人的光臨。公爵不露聲色地步入大廳,他的目光堅定,一如他的步伐。全體官員鞠躬如儀,不少人鞠了九十度的躬。公爵微微鞠躬答禮,開始講話:
「我就要去彼得堡了,我認為有必要會見你們大家,並多少解釋一下此行的原因。我們這裡發生了一起影響很惡劣的案件。我想在座的很多人都知道,我說的是哪一個案子。這起案件還暴露了其他一些同樣卑鄙的案子,有些一向被我視為清廉正直的官員居然也捲了進去。我還知道,這樣把水攪渾,其不可告人的目的,是使案子根本不可能通過正式的途徑來了結。我還知道,誰是主謀,誰在幕後……雖然他把自己的介入掩蔽得很巧妙。但問題在於,我不想根據案卷材料進行正式審訊,而是通過軍事法庭迅速結案,就像在戰時那樣,我希望皇帝在聽了我有關此案的全部陳述以後,會給我這個權力。以民事方式辦案已無可能,檔案櫃已被焚燬,而且有人還以大量捏造的旁證材料,以無中生有的頻頻告密,企圖把本來就錯綜複雜的案子搞得更加撲朔迷離,在這種情況下,我認為,唯一的辦法只能是軍事審判,我希望聽聽你們的意見。」
公爵不說了,彷彿在等待回答。大家站在那裡,低頭望著地下。很多人面色慘白。
「我甚至還知道一個案子,儘管作案者滿以為他們決不會敗露。此案就不必根據案卷材料查處了,因為原告和申訴人就是我本人,我將提出確鑿的罪證。」
與會的官員之中有一個人哆嗦了一下;某些最膽小的人也忸怩不安起來。
「自然,主謀將被剝奪官銜和財產,其餘的撤職。不言而喻,其中一定有不少人是無辜被殃及。有什麼辦法呢?案子太可恥了,它顯然需要公正的裁判。雖然我知道,這樣做並不能使別人接受教訓,因為被趕走的人會由別人來代替,而那些本來清廉正直的人也會變得貪贓枉法,那些受到信任的人會欺騙你,出賣你,——儘管如此,我還是嚴懲不貸,因為需要公正的裁判。我知道,人們會指責我冷酷無情。我應當這樣,完全成為公正裁判的無情工具,變成將要落在罪人頭上的一把利斧。」
人人的臉上都不由得掠過一絲戰慄。
公爵是平靜的。他的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流露內心的責難。
「現在,掌握著很多人的命運,並且決不會被任何懇求所打動的人,正是這個人,現在俯伏在你們腳下,向你們大家提出請求。一切都會被忘掉,被擺平,被寬恕;我要親自為所有的人說項,如果你們接受我的請求的話。現在就來談談我的請求。我知道,任何方法,任何恐懼,任何懲罰都不足以根除邪惡:它已經太根深蒂固了。甚至對那些並非生來就卑鄙的人們來說,受賄的醜行也成了一種必然,一種需要。我知道,很多人幾乎已經無法抗拒同流合汙。可是我,在這決定性的神聖時刻,在這必須拯救自己的祖國,每個公民都該負起責任、犧牲一切的時刻,——我應當呼籲,哪怕是向胸膛中還有一顆俄國心、多少懂得什麼是高尚的人們發出呼籲。何必說我們誰的罪過更大呢!也許,罪過最大的人是我;也許我由於過分的猜疑,疏遠了你們當中那些真誠地希望於我有益的人,雖然我本來也應該投桃報李。如果他們確實嚮往正義和祖國的繁榮,就不該因為我的態度傲慢而懷恨,應當克服自己個人的虛驕之氣,犧牲自己的個性。我是不可能不看到他們的犧牲和向善的高尚情操的,也不可能不終於接受他們的有益而聰明的忠告。說到底,下屬更應該適應官長的脾氣,而不是要官長適應下屬的脾氣。這樣比較合理,也比較容易,因為下屬只有一位官長,而官長卻有幾百名下屬。不過我們姑且不論誰的過錯更大。問題在於,我們必須拯救我們的國家;我們的國家正在衰亡,不是亡於二十種外族語言的入侵,而是亡於我們自己;在合法的統治之外已經形成了另一股統治勢力,比任何合法的統治都更強大得多。它規定了自己的條件,把一切都標了價格,甚至使這些價格達到了盡人皆知的地步。任何一位國君,即使他比所有的立法者和君王都更加英明,也無法戰勝邪惡,不論他怎樣再另派其他官員監督貪官的行動。一切都無濟於事,除非我們每個人都意識到,應當像全民奮起,武裝反抗……的時代那樣,奮起對抗邪惡。作為一個與你們血脈相連、身上流著同樣的血的俄羅斯人,我現在向你們發出號召。我向你們當中多少能理解什麼是高尚情操的人們發出號召。請你們想一想人在每一步都會面對的責任。請你們切近地審視一下自己的責任,以及對自己在人世間的使命所應盡的義務,因為我們大家的這種觀念已經淡薄了,因而我們幾乎……」
手稿中這一章先於前幾章。——原注
甘布斯是彼得堡一個傢俱商的名字。
耶和華曾降蝗災於埃及,參見《舊約·出埃及記》第10章。
手稿中有遺漏。——原注
手稿中有遺漏。——原注
指歷史上一場著名的海戰。這場戰爭1827年發生在伯羅奔尼撒西南部的納瓦里諾港,一方是俄、英、法的聯合艦隊,另一方是埃(及)土(耳其)艦隊,以後者的失敗告終。
這裡引用克雷洛夫的一篇寓言故事:夏天蜻蜓自由自在地在空中飛舞嬉戲,而螞蟻在辛勤勞動。到了冬天,蜻蜓要求到螞蟻的窩裡去過冬,遭到螞蟻的拒絕。
系德國城市卡爾斯魯厄和丹麥首都哥本哈根之誤。
原文為法文。
此句未寫完。——原注
見《新約·馬太福音》第11章第12節:天國是努力進入的,努力的人就得著了。
原文為法文。
手稿中下缺。——原注
手稿中此句缺開頭。——原注
裝上滑木以後,車廂可以像雪橇一樣在雪地上滑行。
此句未寫完。——原注
指拿破崙的入侵。他的軍隊有很多不同民族的部隊。
手稿中有遺漏。——原注
手稿中至此中斷。——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