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十一章

不過不能說,我們的主人公生性涼薄,麻木不仁,以致沒有同情和惻隱之心;其實這些感情他都有,甚至很想解囊相助,只是決不能花錢太多,不能動用原本決定不予動用的錢,總之,父親關於愛惜、儲蓄每一戈比的攢錢經起了作用。但他沒有為金錢而金錢的貪慾;他還沒有被愛財如命的貪婪所控制。不,推動他的不是這些,他嚮往的是未來的豐足富裕的生活,有高車駿馬、豪華府第、美味佳餚,這才是他揮之不去的夢想。為了終究有一天必定能擁有這一切,他才珍惜每一文錢,暫時既虧待自己,也虧待別人。每當某個富翁的輕車名馬鞍轡鮮明地從他身邊飛馳而過的時候,他就像木樁似的愣在原地,等到醒過神來,彷彿大夢初醒地說道:他當初也不過是跑腿的小職員哪!凡是足以炫耀財富和享樂的一切都會對他產生連他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的影響。走出校門之後,他甚至不願休息:他的願望是如此強烈,只想儘快工作,履行公務。不過,儘管他有品學兼優的證書,卻好不容易才在省稅務廳裡謀了個差使。就是在偏遠地區也得有靠山才行呢!他得到的是一個卑微的職務,年薪三十或四十盧布。但他決心恪盡職守,戰勝一切,克服一切。果然,他表現了聞所未聞的奉獻、耐心和克勤克儉的精神。他從早到晚鑽在檔案堆裡,不知疲倦地寫著,他不回家,就睡在辦公室裡的桌子上,有時同看門人在一起就餐,儘管如此,他卻保持著整潔的習慣,衣著體面,和顏悅色,舉止間甚至流露出一種高貴的氣度。應當說,稅務廳官員們的特點是外貌特別醜陋。有些人的臉就像烤壞了的麵包:面頰向一邊鼓起,下巴又歪到另一邊,上唇腫得好像水泡,而且還裂開一條縫;總之,十分難看。他們講話似乎都很嚴厲,那腔調彷彿是要把誰揍一頓似的;他們常給酒神上供,這表明在斯拉夫人的天性裡還保留著不少多神教的殘餘;有時甚至像俗話說的,灌飽了黃湯才來上班,所以在辦公室裡很難受,空氣裡瀰漫的絕不是芬芳的氣息。在這樣的一群官僚之間,乞乞科夫不可能不引起注意而受人垂青,他在各方面都與那些人截然不同,他容貌俊俏,談吐文雅,而且滴酒不沾。但儘管如此,他的仕途仍然崎嶇難行,他遇到的上司是一位已經年邁的科長,一副冷酷、麻木不仁、不動聲色的樣子,永遠如此,一輩子不曾露出過笑容,甚至從來不向誰問候一聲。誰也不曾見到他哪怕有一次改變過常態,即便是在大街上,即便是在他自己的家裡;哪怕有一次他對什麼顯得關切,哪怕是喝醉了,在酒醉時笑一笑;哪怕像喝醉了的強盜那樣粗野、畸形地樂一樂呢,可是這一切在他身上連影子也沒有。在他身上簡直是什麼也沒有:既沒有兇殘,也沒有善意,而在這全然的虛無之中有著一種令人望而生畏的東西。他的冷酷的、大理石般的臉上沒有任何觸目的不端正之處,絲毫沒有這樣的缺點;面部的輪廓是嚴格對稱的。只有滿臉坑坑窪窪的麻子,用民間的話來形容,就是魔鬼夜夜在這張臉上磨豌豆來著。看來沒有任何人間的力量能夠接近他,博得他的好感,但乞乞科夫作了嘗試。起先他通過一切細微的小事討他的歡心:仔細觀察他寫字的鵝毛筆是怎樣削的,然後照樣準備了幾支,每一回都把它們放在他的手邊;把他桌上的灰沙和菸草吹掉、撣掉;給他的墨水瓶換一塊新的抹布,找來他的帽子,那是世間所曾有過的最齷齪不堪的帽子,然後每次在下班前的那會兒把這頂帽子放在他身旁;倘若他的後背蹭到了牆上的白粉,就替他刷乾淨——然而這一切都絲毫沒有引起他的注意,好像這些事根本就不曾有過一樣。最後他暗中打聽了他的家庭生活,知道他有一個成年的女兒,她的那張臉也像是夜裡在上面磨過豌豆一樣。他尋思要從這方面下手。打聽到她每逢星期日上哪個教堂以後,每一回都來到她的對面,衣著整潔,硬胸漿得筆挺,於是事情有了轉機:嚴厲的科長動搖了,居然邀請他去喝茶!辦公廳裡的同事們轉眼間就發現,情況起了變化,乞乞科夫住到了他的家裡,成了他家裡一個不可或缺的人物,幫著買麵粉、白糖,對女兒就像對未婚妻一樣,趕著科長叫爸,還親吻他的手;局裡的人都以為,二月末在大齋之前要舉行婚禮了。嚴厲的科長甚至開始在上司面前替他鑽營,於是過了若干時候,乞乞科夫本人也補了一個開缺的位子,當上了科長。看來這也就是他與科長聯絡的主要目的;因為他立即把自己的箱子秘密送回了家,而且第二天就搬進了另一個住所。對科長已經不再趕著叫爸了,也不再親吻他的手了。婚事就此告吹,彷彿什麼也不曾發生過。不過,每次相遇,他總是親切地握著他的手,邀請他到家裡去喝茶,結果是永遠神情呆板、冷若冰霜的老科長不禁搖頭喃喃自語:「他哄騙了我,哄騙了我噢,這個鬼兒子!」

這是他最難邁過的一個坎兒。此後的一切便進展得比較容易而順利了。他成了一個引人注目的人物。他具備這個世界所需要的一切:溫雅的談吐、舉止和工作上的幹練。有了這些資本,過了不久他就鑽營到了一份所謂的肥缺,而且非常出色地利用了這個差使,應當知道,就在那時開始對貪汙受賄雷厲風行地嚴加追究,他絲毫不懼,反而立即善加利用,使之對自己有利,從而表現了俄羅斯人只有在處境窘迫時才會顯示出來的那種善謀對策的本色。其中的奧妙是這樣的:某個求告者來了,並且把手伸進口袋裡,想取出在我們俄羅斯所謂的有霍萬斯基公爵簽字的介紹信,「不,不,」他一見,就摁住他的手,微笑著說道,「您以為我會……不,不。這是我們的職責所在,是我們應當做的,不需要任何報酬!在這方面您就放心吧,明天一切都會辦妥。請把府上的地址告訴我,您自己就不用操心了,一切都會給您送到府上。」求告者大喜過望,簡直是欣喜若狂地回家去了,他想:「這才是個人物啊,這樣的人多些就好了,簡直是稀世之寶!」可是求告者等了一天、兩天,不見有人把公文送來,第三天還是白等。他來到辦公廳,事情還沒有著手辦呢;他去找稀世之寶。「啊,對不起!」乞乞科夫抓住他的兩隻手,彬彬有禮地說道:「我們的事情太多了;不過明天一切都會辦妥,明天一定,真的,我簡直感到慚愧!」而他的神情動作是那麼令人著迷。要是這時衣襟不知怎麼掀開了,馬上就有一隻手伸過來加以制止,並且摁住衣襟。可是明天、後天、第三天,仍然無人登門。求告者醒悟過來:得了吧,該不是有什麼名堂吧?一打聽,人家告訴他,要給那些書記員才行。「怎麼會不給呢?我準備拿出二十五戈比嘛,五十也行。」「不,不是二十五戈比,要給每個書記員一張二十五盧布的白票子才行呢。」「拿白票子給書記員!」求告者驚呼。「您別發火嘛,」人家回答道:「沒錯,書記員們得到的也就是二十五戈比,其餘的都進了上司的腰包啦。」遲鈍的求告者拍拍腦門,對這種新花樣不禁破口大罵,痛罵官員貪汙受賄和他們那種溫文爾雅的假正經。過去你至少知道該怎麼辦:給主管的官員送上一張十盧布的紅票子,事情就妥了,現在倒好,要白票子,還得磨蹭一個星期才讓你明白過來;所謂的廉潔奉公都見鬼去吧!求告者的意見當然是對的,不過現在貪汙受賄已經絕跡了啊:所有的頭頭都是品德高尚的清官了,只有那些秘書和書記員才是騙子。不久乞乞科夫又有了更加廣闊的活動舞臺:為啟動一項投入鉅額資金的公家建築工程成立了一個委員會。他在該委員會也佔有一席之地,是一名活躍的委員。委員會立即投入工作。圍著建築物忙碌了六年;不知是受到惡劣氣候的干擾,還是建材不合適,這座公家的大廈再也不能在地基上有所進展。可是在城市的其他一些地方,委員們卻各有一套漂亮的私人住宅拔地而起,看來,那裡的土質比較好吧。委員們已經開始養尊處優,安享天倫之樂。只是在這時乞乞科夫才稍稍擺脫了自我剋制和自我犧牲的嚴酷戒律。這時他長期來的苦行僧式的生活才終於有所放鬆,原來他從來就不是沒有享樂的慾望,只是在血氣方剛的青年時代善於自制罷了,這是別人完全做不到的。他奢侈起來:他有了相當出色的廚師、考究的荷蘭襯衫。他已經給自己買了全省還沒有人穿過的上等呢料,而且從這時起他時常穿深棕、暗紫帶花點的衣服;他已經買了兩匹駿馬,還親自拉著韁繩,讓拉邊套的馬轉圈兒;他已經養成了把海綿放在摻有香水的水裡浸溼,用來擦身的習慣;他已經在買能使皮膚光滑的價格不菲的香皂;他已經……

可是,突然派來了一位新的首長,撤了原來的那個鳥東西。他是一位軍人,挺嚴厲,為人疾惡如仇,反對貪汙受賄和一切所謂不公正的行為。第二天他就使人人心驚膽戰,他要求查賬,發現了虧空,處處資金短缺,立即注意到了漂亮的私人住宅,於是開始逐個審查。官員們被革職;漂亮的私人住宅一律沒收,撥給各種慈善機構和世襲兵學校使用,一切都化為泡影,尤其是乞乞科夫。他的臉雖然好看,卻突然不為上司所喜歡,為什麼呢,只有天曉得,這有時是沒有道理可講的,反正上司恨死了他。不過他畢竟是個軍人,所以對文官那些詭譎伎倆並不瞭解,過了不久,另外一些官員憑著道貌岸然的外表和善於阿諛逢迎的本領,騙取了他的好感,於是將軍很快就落入更壞的騙子手的掌握之中,而他卻根本沒有識破他們;他甚至很得意,總算找到了合適的人選,還沾沾自喜,吹噓自己知人善任。乞乞科夫馬上就看透了他的特點和脾氣。在他的領導下,人人都成了狠鬥不正之風的令人生畏的人物;他們事事處處追究不正之風,就像漁夫用尖矛追捕又大又肥的魚一樣,而且幹得卓有成效,在短短的時間裡人人都有了幾千盧布的收益。這時候不少過去的官員翻然悔悟,改邪歸正,又被重新錄用。可就是乞乞科夫怎麼也擠不進去,不管他怎樣費盡心機,也不管將軍的首席秘書在霍萬斯基公爵介紹信的驅使下,怎樣為他百般說情,全都白費勁,這位秘書是很善於駕馭將軍的鼻子的,就是在這件事上卻一籌莫展。將軍是這樣一種人,雖然常常被人牽著鼻子走(不過他本人並不知道),但要是他腦子裡有了什麼想法,那就完全像是一枚釘子,怎麼拔也別想把它拔出來。聰明的秘書所能做到的,僅僅是把有汙點的任職履歷銷燬,就這還多虧他繪聲繪色地向上司描述了乞乞科夫的家庭的悽慘遭遇,從而打動了上司的惻隱之心,使他網開一面,其實乞乞科夫還幸而沒有成家。

「唉,好吧!」乞乞科夫說道,「人家抓住我不放了,我認栽,不必再求他啦。哭也於事無補,得乾點兒實事。」於是他決心再從頭做起,重新忍辱負重,節衣縮食,儘管他一度春風得意。他必須遷往別的城市,在那裡為自己贏得一個好名聲。不知怎麼事事都不如意。在短短的時間內不得不調換了兩三個崗位。都是一些又髒又低賤的活兒。要知道,乞乞科夫是上流社會所曾有過的最講究體面的人。儘管他起初要在骯髒的人群中混,但心裡總記著過去那整潔的環境,喜歡辦公室裡的桌子都漆得閃亮,處處顯得高雅。他從來不允許自己出語粗俗,如果發現別人在言談中對官銜或貴族身份缺乏應有的敬意,總是感到受了侮辱。我想,讀者會樂於知道,他每兩天就換一次內衣,而在酷暑中甚至每天一換,只要稍有一點兒難聞的氣味,就使他受不了。由於這個緣故,彼得魯什卡來替他脫衣服和靴子的時候,他每回都在鼻孔裡塞點兒麝香石竹,而且在很多情況下他和姑娘們一樣敏感;因此重新落到了酒氣熏天、舉止粗俗的人群之中,對他來說是很難忍受的。不論他怎樣力圖振作,在這個身處逆境的時期還是瘦了,甚至臉色發青。他本來已經開始發福,有了豐滿體面的體形,讀者在初次與他相逢、結識時,他的模樣就是那樣,還不止一次在對鏡自憐時想著美妙的未來:年輕的老婆,稚氣的孩子,一想起來便不覺莞爾;可是現在,偶爾不經意地對鏡子中的自己看一眼,不禁驚叫:「我的聖母啊!我變得多麼形容可憎了呀!」以後就許久不願再照鏡子。可是我們的主人公全都忍受著,咬著牙忍受,耐著性子忍受,——終於有一天,他到海關去工作了。應當說,這份工作早就是他夢寐以求的。他看到過,海關的官員能弄到多麼精美的進口工藝品,能把多麼漂亮的瓷器和細亞麻布分送給姑姨姐妹。他早已再三感嘆道:「那才是令人神往的地方啊:又靠近邊境,又是一些有教養的人,而且可以搞到多麼雅緻的荷蘭襯衫!」還得再補充一句,這時他還會想起一種特別的法國香皂,它能使皮膚異常白皙、嬌嫩;它是什麼牌子,可就不知道了,不過他想邊境是一定會有的。所以他早就想到海關工作,只是捨不得建築工程委員會現有的種種好處,而且他的考慮也對,無論如何海關畢竟還只是在天上飛的仙鶴,而委員會卻是已經到手的山雀。現在他就決心非去海關不可,而且如願以償。他非常熱心地投入工作。他似乎命中註定該是海關官員。像他那樣的機靈、敏銳、目光犀利,不僅見所未見,而且聞所未聞。不出三四個星期他就把海關工作摸熟了,對一切都瞭如指掌:甚至不用過磅,不用測算,一看發貨單就知道,哪一匹呢絨或布料有幾俄尺;把一包貨物拿在手上一掂,就能馬上報出它有幾磅。至於搜查走私物品,連同事們也說,他簡直有狗一般的嗅覺:看到他那麼耐心地去摸索每一顆紐扣,而且這一切都幹得極度冷靜,不可思議地彬彬有禮,你不能不感到驚訝。要是被搜查的人氣得發狂,惡狠狠地想照準他那和顏悅色的臉蛋狠揍一頓,這時他的臉色和彬彬有禮的舉止絲毫不改常態,只是邊搜查邊說道:「勞駕,請您抬一抬身子好嗎?」或是:「夫人,您到另一個房間去一下好嗎?我們一位官員的太太有話要同您在那裡談談。」或是:「對不起,我要用小刀把您大氅的襯裡拆開一點兒,」於是一邊說,一邊從裡面取出一條條披肩、頭巾,冷靜得就像是從自家的箱子裡拿東西一樣,甚至上司也說,他是個惡鬼,而不是人:他會去搜查車輪、車轅、馬耳朵,還把手伸到不知什麼地方去,哪一位作家也想不到會把手伸到那兒,而且也只有海關官員才可以這麼幹。可憐的旅客在通過海關以後,有好幾分鐘還醒不過神兒,一邊擦著渾身冒出來的麻疹似的細細的汗珠,一邊畫著十字嚷嚷:「哎喲,哎喲!」他的處境很像一個從禁閉室裡跑出來的學生,領導上叫他進去是要訓導一番,結果卻完全出乎意料地抽了他一頓鞭子。在一個不太長的時期內,走私者被他搞得走投無路。他給來自波蘭的所有猶太人帶來的是風暴和絕望。他的正直和鐵面無私是不可克服的障礙,可以說,到了不通情理的地步,甚至那些充公的貨物和為了避免登記造冊的麻煩而沒有入庫的小工藝品,他也決不用來為自己謀取一點兒好處。如此無私地盡忠職守,不會不引起普遍的驚奇而終於被上級知道。他得到了官銜和提拔,於是提出了將走私犯一網打盡的方案,只要求由他親自決定執行的辦法。他立即被委以指揮和實施任何搜查的全權。這對他來說是正中下懷。當時有一個組織嚴密的龐大的走私集團;他們的大膽的冒險將攫取數以百萬計的暴利。他早已有了這方面的情報,還拒絕了來人對他的收買,乾巴巴地說了一句:「還不到時候。」他在獲得了號令一切的全權之後,當即通知了走私集團,說:「現在是時候了。」他的盤算是太精明了。這時他的一年所得,是他忠於職守、苦幹二十年也掙不到的。過去他不願同他們有任何交往,因為他不過是一名普通的小卒,能得到的微乎其微;然而現在……現在完全不同了:他可以提出任何條件。為了辦起事來更加暢通無阻,他把另一個官員也拉下了水,這是他的同事,儘管頭髮也已經花白,卻未能經得住誘惑。條件談妥了,於是走私集團開始行動。他們的行動有一個輝煌的開端:讀者無疑聽說過人們經常談到的那次別出心裁的西班牙綿羊旅行的故事,這些綿羊套著兩層皮襖越過國境,把價值百萬的布拉班特花邊藏在皮襖下面偷運進來。這件事就發生在乞乞科夫在海關任職的時候。要是沒有他親自參與,世界上哪個猶太人也別想辦得成這樣的事。在發生了三四起綿羊越境的事件之後,兩位官員都有了四十萬的鉅款。據說,乞乞科夫的財產甚至超過了五十萬,因為他更加敢作敢為。要不是有妖邪作祟,這筆飛來之財天知道會增加到多麼龐大的數字。兩位官員是鬼迷了心竅:簡單地說,他倆是瘋了,不為什麼竟吵了起來。有一回兩人爭得興起,也許還有了點兒醉意,乞乞科夫罵另一位官員是神父養的,他倒真是神父養的,可不知為什麼卻氣得要命,他立刻反唇相譏,措辭激烈而且非常尖刻,話是這麼說的:「不,你胡說,我是五等大員,不是什麼神父養的,你才是神父養的呢!」接著為了更加激怒他,還故意挖苦道:「是的,我就說你是,怎麼樣!」這樣一來,他就把他完全給頂了回去,把他的罵人話再回敬給他本人,儘管「我就說你是,怎麼樣!」這句話可能很有力量,可是他還覺得不解氣,又寫了一封揭發他的告密信。不過,聽說他們本來就為了一個女人而彼此不和,用海關官員們的話來說,這個小女人像蕪菁一樣,又鮮嫩又壯實;還聽說,有些人被人僱用,傍黑在昏暗的小巷裡把我們的主人公狠揍了一頓;不過又聽說,這兩位官員都是受了別人的愚弄,那小女人是受一個上尉沙姆沙烈夫的指使。情況究竟怎樣,只有天曉得;最好還是讓有興趣的讀者自己把這個故事編完吧。主要的是,與走私犯的秘密來往已經敗露。五等大員雖然自己也完蛋了,但也扳倒了同事。兩位官員被押上法庭,抄了家,沒收了全部家產,而且這場災難突如其來,彷彿晴天霹靂。他們宛如大夢初醒,駭然發現,自己闖了大禍。五等大員按照俄羅斯人的習慣開始借酒澆愁,六等文官卻挺住了。不論辦案的上司嗅覺多麼靈敏,他居然把一部分錢隱藏了起來。這個飽經滄桑、熟諳人情世故的官場老手費盡心機,在有些地方他百般討好,在有些地方花言巧語,在有些地方拍馬奉承,而拍馬總不會錯的,在有些地方他塞點兒小錢,總之,他巧於周旋,總算沒有落到同事那樣身敗名裂的下場,而且逃過了刑事審判。但是財產也好,各種進口的小工藝品也好,什麼也沒有給他留下,他已經一無所有;這一切又有別人趨之若鶩。他保住了大約一萬盧布,以備窮困潦倒時的需要,還有大約兩打荷蘭襯衫,一輛單身漢乘用的小巧的輕便摺篷馬車,還有兩名僕人,車伕謝利凡和聽差彼得魯什卡,此外,海關官員們由於心地善良,還給他留下了五六塊香皂,讓他保養嬌嫩的臉蛋,這就是他的全部家當了。瞧,我們的主人公又陷入了怎樣的處境!真是大禍臨頭!這就是他所謂的:因為在工作上維護真理而遭到迫害。現在大概可以斷定,在經歷了這樣的風浪、考驗、厄運和切膚之痛之後,他會遠避他鄉,帶著剩餘的一萬盧布血汗錢,到一個小縣城的偏僻平靜的角落去,穿著印花布長袍,獨坐在小矮屋的視窗了其餘生,星期天排解一下莊稼漢們在他窗前的鬥毆,或者為了調劑生活,親自到雞棚去挑一隻母雞,宰了熬湯,這樣也可以雖然平淡,倒也不無裨益地終其天年。然而事實上並非如此。應當承認,他具有百折不撓的性格力量。他的那種經歷即便不令人憂傷而死,也足以使人一輩子心灰意冷,而他那不可思議的慾望卻並未熄滅。他痛苦、憤怒、怨天尤人,恨命運不公,怨人間不平,卻不輕言放棄,而要再作拼搏。總之,他表現了他的耐心,與這樣的耐心比較起來,德國人由他那慢悠悠、懶洋洋的血液迴圈所決定的那種麻木的耐心就不值得一提了。相反,乞乞科夫的血是沸騰的,必須有理性的堅強意志才能約束住想衝破阻力以求一逞的種種衝動。他在發著議論,而他的議論也不無道理:「為什麼是我呢?為什麼該我倒霉?誰現在有權不用?人人都在撈錢。我沒有坑害過誰,我沒有掠奪寡婦,我沒有害得誰流離失所,拿的是有富餘的東西,在人人都會伸手的地方我才伸手,我不拿,別人也會拿的。為什麼別人安富尊榮,而我就該逆來順受?我現在算個什麼?我還能有什麼作為?我現在有什麼面目去面對那些可敬的、有家有業的人呢?明知我在世上只是個累贅,怎能不問心有愧,而且日後我的子女會怎麼說呀?他們會說,瞧這畜生老爸,什麼財產也沒有給我們留下!」

讀者已經知道,乞乞科夫是挺關心自己的子嗣的。這麼一個多愁善感的傢伙!換了別人,也許不會把手伸得那麼長,可就是不知為什麼,有一個問題會自然而然地冒出來:子女會怎麼說呢?於是這位未來家族的奠基人便像小心翼翼的貓兒一樣,一隻眼睛瞟著一旁,看主人是不是在哪兒盯著,一面急匆匆地把附近的東西摟過來:不論是黃油,還是蠟燭、牛油,還是一隻落到它爪下的倒霉的金絲雀,總之,什麼都不放過。我們的主人公又是抱怨又是哀嘆,不過腦子裡的活動從不放鬆;老是想著要有所作為,只等著有個計劃。他又憔悴了,又過起了艱苦的生活,又處處剋制自己,又從整潔體面的狀況落到了骯髒低賤的生活中去。在等待機遇的日子裡,他甚至不得不幹起代理人的行當,這個行當在我國還沒有取得合法地位,受到各方面的排擠,被衙門裡的小官吏,甚至委託者本人所輕視,註定要在前廳裡看別人的臉色,逆來順受,如此等等,然而迫於貧困,他無可奈何。在他接受的委託中有這樣一項:辦理向監護委員會抵押幾百名農民的事務。田莊已經徹底破產。使它破產的是牲畜的瘟疫、管家的狡詐、歉收、使勞動好手大批死亡的流行病,最後,還有地主本人的糊塗,他在莫斯科按照最流行的時尚裝修了一幢住宅,這次裝修使他耗盡了家產,弄得分文不剩,連吃飯的錢也沒有了。由於這個緣故,終於不得不把剩下的最後一座農莊抵押出去。向公家作抵押在那時還是新鮮事兒,這樣做不免有點兒擔驚受怕。乞乞科夫作為代理人,首先上上下下作了打點(眾所周知,不預先打點,連一份簡單的資料或補充資料也別想拿得到,至少得給人人灌一瓶馬德拉酒才行),——總之,他把所有該打點的人都打點到了,這才說明,有一個情況要順便提一下:這批農民有半數已經死了,但願日後不會有什麼麻煩……「他們不是還列在納稅人口花名冊上嗎?」秘書說道。「是呀,」乞乞科夫答道。「那您怕什麼?」秘書說,「死一口,添一口,辦起事來不用愁。」看來,秘書很會說順口溜。這時我們的主人公驀地靈機一動,這是人類的頭腦所能產生的最富於靈感的想法。「哎呀,我這個傻帽,」他暗自嘀咕道,「到處找手套,手套就別在褲腰上!要是我在新的納稅人口花名冊頒發之前把死了的都買下來,假定買他一千個,對,假定如此,那麼監護委員會就會按每名二百盧布貸款給我,這一來,就有二十萬盧布的資金!現在倒正是時候,不久前流行過傳染病,謝天謝地,人死了可真不少。地主們賭博,縱酒作樂,揮霍無度,蕩盡了家產;他們都跑到彼得堡去謀差使:莊園荒廢了,管理馬虎混亂,交納賦稅一年比一年艱難,人人都巴不得把死農奴出讓給我,哪怕就為了免交人頭稅,說不定,有人還會倒貼我一點兒呢。當然,難哪,挺麻煩,只怕又會碰到什麼倒霉事兒,搞出什麼紕漏來。可人要智慧是幹嗎的。好在這件事似乎匪夷所思,沒有人會相信。不錯,沒有土地,既不能購買也不能抵押農奴。但我可以購買農奴遷移,遷移;目前在塔夫裡契和赫爾松兩省土地是白給的,只要定居就行。我就把他們全都遷到那裡去!遷到赫爾松省去!讓他們在那裡生活!而遷移可以按照司法程式依法辦理。如果有人要查驗這些農民,行,我並不反對,為什麼不行呢?我會提交由縣警察局長親筆簽字的證明檔案。村子可以稱為乞乞科夫村,或者用我洗禮時的教名,叫巴甫洛夫村。」就這樣,我們的主人公有了一個如此古怪的設想,我不知道讀者會不會因此而感激他,可作者對他的感激之情是難以形容的。因為不管怎麼說,要不是乞乞科夫有了這個想法,這部史詩就不會問世了。

按照俄羅斯的習俗,他畫了十字,就要把自己的設想付諸實施。他假裝要選擇定居地點,並以其他種種藉口走訪我國的這些或那些地方,主要是比其他地區遭到更嚴重的災禍、歉收、高死亡率等的地方,總之,只要那裡能更容易、更廉價地買到他所需要的人。他不是貿然去找哪一位地主,而是找那些比較氣味相投的人,或者說,那些比較容易做成這種交易的人,首先要設法同他們結識,博得好感,如果可能,爭取不通過買賣,而通過友好饋贈得到農民。可見,讀者不該生作者的氣,說至今出現的人物都不合他的胃口;這隻能怪乞乞科夫,這裡是由他做主,他要上哪兒,咱們只好跟著。就我們而言,倘若真有人指責人物和性格庸俗、醜陋,那麼我們只能說,開頭總是看不到事態發展的總的壯闊畫面和規模。走進任何一座城市,哪怕是京城也罷,總是似乎平淡無奇,開頭一切都灰暗而單調:望不到盡頭的一座座被煙燻黑的大大小小的工廠廠房,然後才見到一幢幢六層高樓的牆角、商店、招牌、通衢大道,處處點綴著鐘樓、圓柱、雕像、尖塔,到處是城市的繁華和喧囂,以及人的雙手和智慧所創造的令人驚歎的一切。最初的幾筆交易是怎樣進行的,讀者已經知道了;以後的進展如何,主人公會有哪些成功和挫折,他怎樣不得不解決、克服更大的難題和重重障礙,怎樣出現了那些高大的形象,這個內容廣泛的故事的隱秘的槓桿怎樣啟動,視野怎樣更廣闊地展開,於是整個故事展現其莊嚴而抒情的洪流,這一切讀者以後才能看到。身在旅途的一夥人還有漫長的路要走,這是一位已到中年的老爺,一輛單身漢乘用的摺篷小馬車,聽差彼得魯什卡、馬車伕謝利凡和三匹馬兒,它們的名字,從陪審官到壞蛋花斑馬,我們都已經知道了。這樣,我們這位主人公的情況便都講到了!不過,人們也許會要求,概括地對他下個結論;從道德品質方面來看,他究竟是怎樣的人?他不是完美而品德高尚的人,這一點顯而易見。那麼他究竟是怎樣的人?是卑鄙小人嘍?為什麼要說是卑鄙小人呢,對人何必如此苛刻?現在我們這兒沒有卑鄙小人,有的只是心地善良、和藹可親的人,至於讓自己的嘴臉挨公眾的耳光、為眾人所不齒的人,或許有那麼兩三個,何況這些人也在高談美德了。對他最公正的稱呼是:當家人,貪財者。貪財是萬惡之源;由於貪財,人們才會幹出上流社會所謂的不大幹淨的勾當。不錯,這種性格中已經有某種令人敬而遠之的東西,一位在其人生道路上曾和這樣的人稱兄道弟,把酒言歡,共度愉快時光的讀者,一旦發現這個人成了一齣戲劇或一部史詩的主人公,就會對他報之以白眼。但真正明智的人並不嫌棄任何性格,而是以探究的目光審視他,理清它的脈絡。於是這個人很快就原形畢露了;一眨眼間,他實質上已變成了一條可怕的蛆蟲,它不容分說地把一切都化為肥己的脂膏。並不罕見的是,不僅奔放的激情,而且追求某種微不足道的東西的渺小慾望,在為建功立業而生的人身上也會膨脹起來,使他忘卻偉大而神聖的使命,卻把無聊的小玩意看作偉大而神聖的東西。人類的激情和慾望彷彿恆河沙數,不可勝計,而且各各不同,它們最初都服從人的意志,後來卻成了人的可怕的主宰。只為自己選擇最美好的激情的人是有福的;他的無限的福祉每時每刻都在增加,都在成十倍地擴大,而他也就越來越深地沉浸於自己心靈中那無垠的樂園之中。然而有些激情並不是由人選擇的。它們在人出生時便與生俱來,非人力所能抗拒。它們是天意的產物,它們在人的一生中發出某種永恆的召喚而永不沉寂。它們註定要在人世間執行其偉大的使命:不論是在一個陰暗的形象中,還是作為讓世人歡呼的光明的現象,反正一樣,都是為了締造人類所未知的幸福。也許就是這個乞乞科夫,現在引導著他的那種激情就並不是來源於他本人,在他那冷漠無情的生存中就蘊藏著某種東西,將使這個人一敗塗地而拜倒在上天的智慧之前。而這個形象為什麼會在現在問世的這部史詩中出現,這還是一個謎。

然而令人感到沉重的,並不是人們會對主人公不滿,令人感到沉重的是,內心深處有一個揮之不去的信念:就是這個主人公,就是這個乞乞科夫,讀者會感到滿意。倘若作者不深入地窺視他的內心,不觸及他內心深處容易輕輕滑過而不為人知的東西,不揭露這個人對誰也不會道及的極其隱秘的思想,只是描寫他在全城人士面前,在馬尼洛夫和別人面前的表現,那麼人人都會心情愉快,覺得他是個挺有趣的人物。沒有必要讓他的面貌、他的整個形象栩栩如生地暴露在人們的眼前,這樣,在讀完全書以後,心靈就一點兒也不會受到震驚,又可以回到整個俄羅斯都樂此不疲的牌桌上去了。是的,我的善良的讀者,你們不願意看到人的赤裸裸的空虛。你們會說,何必呢,為什麼要這樣?難道我們不知道生活中有很多可鄙而荒唐的東西嗎?不用您說,我們也常常看到許多令人沮喪的現象。您最好還是向我們展現美好而引人入勝的東西吧。讓我們把煩惱忘卻才好呢!「老弟,你何必對我說莊園的情況很糟糕呢?」地主對管家這麼說:「老弟,這些事你不說,我也知道,難道你就沒有別的話好說了嗎?你讓我忘掉這一切吧,別讓我知道,那就是我福星高照了。」於是本來可以用來多少改善一下情況的錢花到消愁解悶的地方去了。本來有可能開掘意外的巨大財源的聰明才智沉睡了;而那裡拍賣的錘聲一響,地主黯然流落街頭,為貧困所迫,不惜為非作歹,而從前他對這些是避之唯恐不及的。

指責作者的還有那些所謂的愛國主義者,他們心安理得地待在各自的角落裡,不務正業,靠別人的錢為自己攢點兒積蓄,過自己的小日子;但只要發生一點兒在他們看來有損祖國榮譽的事情,出了一本有時說說真話的書,他們就像看到蒼蠅落進蛛網的蜘蛛,從角角落落爬出來,馬上大喊大叫:「這樣暴露,這樣張揚好嗎?要知道,這裡所寫的一切都是咱們自家的事啊,這好嗎?外國人會怎麼說呢?聽別人說自家的壞話難道心裡好受?難道這不叫人痛心?難道我們不是愛國主義者?」對這些高論,特別是關於外國人的輿論云云,坦白地說,我實在無言以對。姑且講個故事吧:在俄羅斯的一個遙遠的地方有兩位居民。一個是父親,名叫基法·莫基耶維奇,性情溫和,過著悠閒的生活。他是不問家事的:他的志趣主要在思辨方面,研究這樣一個他所謂的哲學問題:「瞧,就說獸類吧,」他在屋子裡踱來踱去,說道,「獸類出生時是赤條條的。為什麼會赤條條的呢?為什麼不像禽鳥一樣從蛋裡破殼而出?可不,說真的,要是深入地探究,自然界簡直不可理解!」這就是居民基法·莫基耶維奇的想法。但主要的問題還不在這裡。另一個居民是他的親生兒子莫基·基法維奇。他是俄羅斯所說的勇士,就在父親研究獸類的出生問題時,這位膀大腰圓的二十歲的小夥子渴望大顯身手。他幹什麼都出手特重,不是把誰的胳膊弄折了,就是讓誰的鼻子腫了起來。在家裡和鄰舍,從小女僕到看家狗,一見他,就逃之夭夭,甚至臥室裡他自己的床也被他搞得支離破碎。莫基·基法維奇就是這樣一個人,其實他的心地是善良的。但主要的問題也不在這裡。主要的問題在於:「行行好吧,基法·莫基耶維奇老爺,」自家和鄰家的僕人都向他訴苦,「你的莫基·基法維奇是怎麼了?他鬧得人人都不得安寧,就愛欺負人!」「是呀,淘氣,淘氣,」父親往往這樣說道,「可有什麼法子呢?揍他已經太遲了,而且人家還會說我對孩子太狠心;他是個愛面子的人,要是當著外人的面責備他,他是會收斂的,可是傳了出去,那就糟了!城裡的人知道了,都會罵他是畜生。說真的,難道我就不心疼?難道我不是父親嗎?我鑽研哲理,有時不得空閒,我就不是父親了?才不呢,我是父親!父親,懂嗎,是父親哪!我的莫基·基法維奇就在這裡,在我的心裡!」這時基法·莫基耶維奇使勁捶著自己的胸脯,十分激動。「即便他是個畜生,那也不能由我把這一點捅出去,不能由我讓他出醜。」這樣表白了一番父愛以後,他就由著莫基·基法維奇去繼續他的勇士的業績,而自己重又醉心於他的愛好,驀地給自己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倘若大象是卵生的,那蛋殼想必很厚很厚,連大炮也轟不破;必須發明一種新的火炮才行呢。」在一個安靜的地方,兩位居民就這樣生活著,在我們這部史詩的末尾,他們出人意料地彷彿從一扇小視窗探出頭來,他們的出現就是為了給某些熱情的愛國主義者一個簡單的回答,他們拿著親愛的祖國的錢,悠閒地探究哲理,過著寄生的生活,他們所關心的並非不要幹壞事,而是不要把他們乾的壞事說出去。不,他們的指責不是出於愛國主義,也不是出於父愛,而是其中另有隱情。何必諱莫如深呢?難道不正是作者應當說出神聖的真理?你們害怕深邃的目光,你們不敢親自去深刻地觀察任何現象,你們喜歡對事物無所用心地瞟上一眼。你們甚至會由衷地嘲笑乞乞科夫,也許還會讚揚作者說:「他倒是巧妙地抓住了某些東西,想必是一位愛逗樂的人呢!」這樣說了以後,你們就倍加自豪地想到自己,你們的臉上便浮出自鳴得意的笑容,於是又說道:「不得不承認,在某些省份往往會有一些非常古怪、非常可笑的人物,而且都是相當卑鄙的傢伙!」可你們有誰會滿懷基督徒的謙遜,不是公開地而是在寧靜的獨處的時候,捫心自問,在自己的內心深處提出這樣一個沉重的問題:「我是不是也有乞乞科夫的某種特點呢?」不,才不會呢!要是這時他有一位官銜不太高、也不太低的熟人從他身邊走過,他會馬上碰碰別人的胳膊,撲哧一笑,說道:「瞧,瞧,一個乞乞科夫,乞乞科夫來了!」然後就像一個孩子,完全忘了身份和年齡應有的禮貌,跟在他後面跑著,在他身後逗弄他,不停地叫道著:「乞乞科夫!乞乞科夫!乞乞科夫!」

不過我們說話的聲音太大了,忘了我們的主人公,在講他的故事時,他一直睡著,這時已經醒了,很可能聽到有人在不斷喊著他的姓名。他這個人是小心眼兒,討厭別人用不禮貌的口吻提到他。讀者不在乎乞乞科夫是不是生他的氣,至於作者,卻無論如何也不能同自己的主人公搞壞關係,因為還有漫長的路要與他攜手同行;後面還有兩大卷要寫,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嗨,嗨,你是怎麼了?」乞乞科夫對謝利凡說道:「啊?」

「怎麼啦?」謝利凡慢騰騰地問道。

「什麼怎麼啦?你這滑頭!你在怎樣趕車?還不快點兒!」

的確,謝利凡早就眯起眼睛,只是偶爾睡眼惺忪地抖動一下韁繩,拍打著馬的兩肋,馬也在打著瞌睡;而彼得魯什卡的便帽早就不知飛到哪裡去了,他自己仰面躺倒,把頭頂著乞乞科夫的膝蓋,乞乞科夫只好用手指在他的頭上彈了一下。謝利凡打起精神,在花斑馬的背上抽了幾鞭子,花斑馬這才快步跑了起來,他又舉起鞭子向所有的幾匹馬虛晃一下,一邊細聲細氣唱歌似的說道:「別怕呀!」馬兒都活躍起來了,把輕巧的摺篷馬車像一片羽毛似的帶著向前疾馳而去。謝利凡只是搖晃著鞭子,嚷著:「嗨!嗨!嗨!」這條大路微微向下傾斜,中間散佈著起伏的岡巒,隨著三駕馬車忽而飛上山岡,忽而一陣風似的馳下山坡,謝利凡在車座上飄然顛簸。乞乞科夫在皮靠墊上時而被輕輕地拋了起來,他笑意盈盈,因為他愛如飛的疾馳。可是哪一個俄羅斯人不愛疾馳呢?俄羅斯人的心靈渴望著舞步迴旋、縱酒高歌,有時大喊一聲:「痛快!」他的心靈能不愛疾馳嗎?能不愛疾馳中那激情洋溢的美妙感受嗎?彷彿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把你託上自己的翅膀,於是你飛了起來,於是一切都在飛:里程碑在飛,迎面而來的高踞於帶篷馬車車座上的商人在飛,兩旁成列成行的雲杉和松樹那鬱郁蒼蒼的樹林帶著伐木聲和烏鴉的啼聲在飛,大路在飛向無人知曉的、漸漸消隱的遠方,這飛掠而過的氣勢不禁令人駭然,一切還來不及顯示輪廓便消失不見了,只有頭頂上的藍天,淡淡的白雲和露出的明月彷彿凝然不動。三駕馬車啊!飛鳥一樣的三駕馬車,是誰發明了你?看來,你只能誕生在豪邁的人民那裡,只能誕生在那不喜歡兒戲,而是雄踞半個世界的廣袤國土之上,不妨去數數那些里程碑吧,直叫你數得頭暈眼花。看上去,不過是挺簡單的代步工具,沒有用金屬的螺釘加固,而是雅羅斯拉夫爾州一個靈巧的莊稼漢用一把斧子和一把鑿子匆忙地製作並裝配了你。馬車伕沒有穿德國長筒皮靴:一部大鬍子和一副連指手套,坐在鬼知道什麼玩意上面;可只要他欠起身來,揚起鞭子,唱起悠長的歌曲,於是馬兒便像一陣旋風,輪輻閃成一片光滑的圓盤,大道為之震顫,路人愕然驚叫!只見它飛呀,飛呀,飛呀!……轉瞬間只見遠遠地有什麼在揚起塵土,追風逐電。

你不也是這樣嗎,羅斯,就像那望塵莫及的神速的三駕馬車在飛馳?大路在你身下煙塵飛揚,橋樑隆隆轟鳴,一切都被你超越而落在你的身後。目擊者被這上天的奇蹟所震驚而愕然佇立:這是從天而降的閃電嗎?這令人駭然的神速意味著什麼呢?人世間所未曾見的這些馬兒蘊藏著什麼樣神奇的力量啊?哦,馬兒,馬兒,多麼神奇的馬兒!你們的鬃毛裡裹著旋風?你們的每一根血管裡都流佈著靈敏的聽覺?一聽到飄來熟悉的歌聲,便立即鼓起青銅般的胸脯,幾乎蹄不點地,化為凌空飛行的繃緊的直線,彷彿受到神的感召而風馳電掣!……羅斯,你在馳往何方,回答吧?沒有回答。鈴兒發出美妙的音響;被撕碎的空氣呼嘯著化為疾風;大地上所有的一切都從旁飛掠而過,其他民族和國家都睇視著閃到一旁,給她讓開大路。

果戈理當時在國外。在1836—1848年間,他的足跡遍及瑞士、義大利、法國等國。《死農奴》是在國外完成的。

一首俄羅斯民歌。

梭倫(西元前約638—前約559),古雅典政治家。

引自俄國作家克雷洛夫(1769—1844)的寓言《音樂家們》。

賄賂的戲稱。當時的紙幣上印有帝國銀行總裁霍萬斯基的簽字。

世襲兵學校,指訓練士兵的兒子的學校,他們被強制服兵役,稱為世襲兵。

指比利時布拉班特省出產的一種花邊。

旨在保護寡婦、孤兒和非婚生子女的社會機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