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

「有什麼熟人呢?我的熟人都死了,或是斷了來往。啊,老兄!怎麼說沒有呢?有哇!」他叫道。「廳長本人就是我的熟人,往年還常來我家,怎麼會不認識!穿開襠褲時的小夥伴,一起爬過籬笆!怎麼不是熟人呢?太熟了啊!要不要給他寫封信?」

「當然,要給他寫。」

「沒問題,我們太熟啦!是小學的同窗。」

於是在這張木然的臉上驀地掠過一絲溫和的光彩,那裡流露出來的不是感情,而是感情的蒼白的影子。這一現象很像是溺水者突然露出水面,引起岸邊的一陣歡呼。然而,空歡喜的兄弟姐妹從岸上丟擲繩索,等著再露出背脊或掙扎得精疲力竭的手臂,——但沒有第二次了。一片沉寂,在那之後,冥頑的大自然中又歸靜謐的水面變得更加可怕而空虛。普柳什金的臉也是這樣,在感情驀地掠過之後,這張臉變得更加麻木不仁,更令人生厭了。

「桌上有小半張白紙的,」他說道:「不知弄到哪兒去了:我家的這些人就是不中用!」這時他瞅瞅桌下,又望望桌上,到處摸索著,最後他叫了起來:「瑪芙拉!喂,瑪芙拉!」一個婦女拿著碟子應聲而來,碟子裡放著讀者已經知道的麵包幹。於是他們之間進行了這樣的對話:

「鬼東西,你把紙藏到哪兒去啦?」

「老爺,我沒見到有紙,真的,只有您叫我拿去蓋酒杯的那張小紙片。」

「我從你的眼神看得出來,就是你偷的。」

「我偷它幹嗎?我要紙毫無用處嘛;我是不識字的。」

「你撒謊,是你拿去給了教堂的小雜務工:他會寫寫,你就送給他了。」

「人家要紙,自己能搞到。他才不稀罕您的小紙片呢!」

「你就等著瞧吧:你幹了這件事,到末日審判那一天,小鬼們就會用鐵頸圈烙你!你就嚐到厲害啦!」

「為什麼要烙我呀?我碰也沒有碰過那張小紙片。興許我有女人家的別的缺點,可還沒有人說我有偷東西的毛病呢。」

「小鬼們就是要烙你!他們說:‘你受罪,是因為欺騙過老爺!’於是就用燒紅的鐵頸圈來烙你!」

「我就說:我冤枉!真的,冤枉,我沒有拿過……咦,它在桌上呀。老是平白無故地冤枉人!」

普柳什金看到,果然是那張小紙片,於是翕動著嘴唇愣了一會兒,接著說道:「嘿,你怎麼這樣放肆,好潑辣的女人!你說她一句,她回你十句!去吧,拿個火來把信封上。等一等,你準會把蠟燭拿了來,這東西易燃,一燒就沒了,浪費,你呀,還是把松明給我拿來吧!」

瑪芙拉走了,普柳什金在圈椅裡入座,手裡拿著鵝毛筆,還把那四分之一張的紙翻來覆去看了好久,想能不能再裁下八分之一來,不過他終於斷定,那是絕不可能的;他把筆伸進墨水瓶,瓶裡有點兒發黴的液體,瓶底有好多蒼蠅,他開始寫了,細心地把字母描得像音符一樣又細又密,時時抑制著手腕要滿紙揮灑的奔放勁兒,小氣地讓一行緊挨著另一行,卻不無遺憾地想,紙上終究還是會留下不少空白。

一個人居然會墮落到如此渺小、委瑣、可惡的地步!會變得這麼厲害!這符合真實嗎?完全符合真實,人是什麼情況都會發生的。今天熱血沸騰的青年,如果給他看一看他年老時的畫像,他會駭然後退。在你們告別溫柔的青春年華,踏入嚴峻而使人冷酷的成年時,別忘了把所有人性的感情帶著上路吧,不要在半途失落,以後再也找不回來啦!等在前面的老年是猙獰可怖的,它絕不會交還或退回什麼!墳墓也比它仁慈,墓上寫著:有人長眠於此!而在無人性的老年那冷漠麻木的面容上,你是什麼也讀不到的。

「您是否有哪位朋友,」普柳什金一面折起信紙,一面說道,「需要逃亡的農奴?」

「您還有逃亡的農奴?」乞乞科夫醒悟過來,急忙問道。

「可不,就是有啊。女婿核查過了,他說,人已經跑得影蹤全無,不過他是軍人,叫他用馬刺踏拍子,那是行家,要是叫他料理訴訟的事……」

「逃亡的有多少?」

「也有七十來個呢。」

「不會吧?」

「這是真的!我這裡每年都有人逃走。這些人太能吃,由於無所事事,養成了大吃大喝的習慣,可我自己還沒有吃的呢……我想把他們賣了,不管給個什麼價都行。同您的朋友商量商量吧,只要能找回十個八個,他就能得到一筆大錢。要知道,一個納稅農奴值五百盧布哇。」

「不,我們可不能讓朋友聽到風聲,」乞乞科夫暗自說道,然後他解釋說,這樣的朋友是找不到的,光是案子的訴訟費用就要破費更多的錢;因為法庭是沾不得的,還是離得遠點兒好;不過,既然他普柳什金那麼拮据,他出於同情,願意出個價……不過那是微不足道的,簡直不值一提。

「您能出多少?」普柳什金問道,他貪婪得像個猶太佬,兩隻手像樹葉一樣簌簌發抖。

「我願出二十五戈比一個農奴。」

「您是怎麼個買法呢,給現錢?」

「對,給現錢。」

「不過,老兄,看在我一貧如洗的分上,就給四十戈比吧。」

「最尊敬的先生!」乞乞科夫說道:「別說四十戈比,就是五百盧布我也願出!我願意高高興興地出,因為我看到,一位可敬的善良的老者是由於自己的心地善良而在受苦。」

「的確如此!千真萬確!」普柳什金低垂著腦袋,傷心欲絕地搖搖頭說道,「全都是因為心太善哪。」

「嗯,您瞧,我一下子就看出了您的人品。那麼我為什麼不可以按五百盧布的價格付款呢,可是……沒有錢呀;要我再加五戈比嘛,那行,我同意,這樣一來,每個農奴就是三十戈比。」

「好吧,老兄,就依您,要是能再加兩戈比就好了。」

「行,我就再加兩戈比。您有多少農奴?您好像說有七十個?」

「不止。一共是七十八個。」

「七十八個,七十八個,每個三十戈比,總共……」我們的主人公只想了一秒鐘,決不會更多,立即說道:「總共是二十四盧布零九十六戈比!」他對算術是很精通的。他當即要普柳什金開一張收據,並把錢給了他。他雙手接過錢,捧著向寫字檯走去,他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彷彿捧的是什麼液體,時刻在擔心它會潑出來。他來到寫字檯邊,再一次看看手裡的錢,又非常小心地把錢放進一個抽屜,這些錢想必註定要被埋葬在那裡,直到有一天,村裡的兩位教士,卡爾普神父和波利卡爾普神父來把他本人埋葬掉,那時女婿和女兒,也許還有自稱是他親戚的那個上尉,就會大喜過望。普柳什金在圈椅裡坐下,似乎再也找不到可以談談的話題了。

「怎麼,您已經想走了?」他看到乞乞科夫微微一動,連忙說道,其實乞乞科夫只是要從口袋裡拿手絹。

這一問倒提醒了他,確實沒有必要再耽擱了。「是的,我該走了!」他拿起帽子說道。

「茶呢?」

「不了,茶還是改日再喝吧。」

「那怎麼辦,我已經叫人燒茶去了。說實話,我就不愛喝茶,這種飲料很貴,而且糖價也在飛漲。普羅什卡!不用燒茶了!麵包幹拿去給瑪芙拉,聽著:叫她把麵包幹放在老地方,不,還是拿到這兒來吧,讓我親自送過去。再見了,老兄,願上帝保佑您,給廳長的信一定要交給他。是呀!讓他看看吧,他是我的老相識啊。那還用說!我們還是童年的夥伴呢!」

然後這個怪人,這個滿臉皺紋的小老頭兒把他送出院子,隨即吩咐立刻將大門上鎖,於是他巡視各個倉庫,檢視那些看守是不是都在各自的崗位上,他們站在各個牆角,用木鍬敲著代替鐵板的空木桶;此後他拐進廚房,裝作要嚐嚐下人們的伙食好不好,飽餐了一頓菜湯和米飯,又挨個兒把下人們大罵一頓,說他們偷盜財物、行為不端,這才回到自己的屋子。等到他獨自一人的時候,他甚至想到,該怎樣感謝那位客人確實無與倫比的慷慨大度。「我要送給他,」他心裡想,「一塊懷錶,這是一塊很好的銀表,不是什麼鍍金的或銅的,它有點兒小毛病,他拿去修一修就行;他還年輕,需要有一塊懷錶去討未婚妻的歡心!不,」他略一思忖,又想,「我還是在死後留贈給他吧,在遺囑裡寫明,他會時常懷念我的。」

不過,我們的主人公就是沒有表也快活得忘乎所以了。這次意外的收穫簡直是無償的饋贈。真的,不管怎麼說吧,不僅有死去的農奴,還有逃亡的呢,而且總共有二百還多!當然,在來到普柳什金的村子之前,他已經想到會有利可圖,但有這麼大的賺頭卻是怎麼也不曾料到。一路上他異常高興,吹著口哨,把拳頭湊到嘴上鼓動著嘴唇,彷彿在吹喇叭,最後還唱起了一首曲子,這曲子是那麼怪怪的,連謝利凡聽著、聽著,後來也微微搖頭說道:「你瞧瞧,老爺唱的啥呀!」駛近省城時暮色已濃。光與影彼此交融,景物彷彿也交織成一片。第一根攔路杆成了一種模模糊糊的顏色;站崗的哨兵的鬍子彷彿長在前額上,而且比眼睛高了許多,鼻子似乎根本就沒有。轟隆聲和車身的顛簸使人注意到,小馬車已經駛上了城裡的馬路。路燈還沒有點亮,只是在有些地方,住宅的視窗開始有了燈光,而在窮街陋巷,正在上演著此時所有城市都必定會有的生活場景,笑語喧譁,城市裡總是有很多士兵、馬車伕、工人,以及一種特殊人物,就是那些戴著紅紗巾、穿著皮鞋卻不穿襪子的婦女,她們像蝙蝠一樣在十字街頭穿梭來去。乞乞科夫不去理會他們,甚至也沒有注意到很多拿著手杖的瘦瘦的官員,他們大概是在郊外散步之後,走在回家的路上。偶爾傳來似乎是女人的叫嚷:「你胡說,醉鬼!我從來不讓他這麼胡來!……」或是:「別打人哪,蠢東西,你到警察局去嘛,到了那裡,我就向你證明!……」總之,這些話對一個耽於幻想的二十歲青年來說,不啻兜頭潑來一盆冷水,假定他剛走出劇院,滿腦子都是西班牙的街道、夜色、迷人的女性形象,她懷抱吉他,一頭美麗的鬈髮。他的腦海裡什麼沒有呢,什麼樣的夢幻不會出現呢?他是在天堂裡,還在席勒那裡做客呢——卻彷彿晴空霹靂,突然響起了這些敗興的話語,使他又落到人間,甚至是落在乾草市場,而且還在一家小酒館旁邊,於是生活又納入了平日的軌道。

最後,小馬車猛烈地一跳,又像掉進坑裡似的,落進了客棧的大門,於是彼得魯什卡向乞乞科夫迎了上來,他一隻手捂著常禮服的下襬,因為他不願讓下襬分開,另一隻手扶著主人下車。客棧夥計也跑了出來,手裡擎著蠟燭,肩上搭著一條餐巾。彼得魯什卡看到老爺回來是否高興,這一點不得而知,至少他和謝利凡彼此交換了一下眼色,而且他平時那嚴厲的臉色,這時也似乎開朗一些。

「您出去很久了,」夥計說道,一面舉蠟燭照著樓梯。

「是的,」乞乞科夫踏上樓梯,說道。「你怎麼樣?」

「還行,」夥計躬身回答道。「昨天來了一位軍人,是中尉,住在十六號房間。」

「中尉?」

「不知是什麼軍種的,來自梁贊,馬匹是栗色的。」

「很好,很好,往後也好好幹吧!」乞乞科夫說著,就進了自己的房間。走過前廳時,他皺了皺鼻子,對彼得魯什卡說道:「你至少該把窗子開啟啊!」

「窗子我開過的,」彼得魯什卡說道,他這是在說謊。不過老爺也知道他在撒謊,可是什麼話也不想講了。旅途歸來,他覺得十分疲倦。他要了一份只有乳豬肉的極清淡的晚餐,餐畢,立即脫了衣服,鑽進被子,美滋滋地酣然入夢,只有那些既不為痔瘡、跳蚤所苦,也不被太發達的智力所困擾的幸運兒才能這麼香甜地睡個好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