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我就唸念禱文,」魯凱麗婭歇了一會兒繼續說,「不過,我知道的禱文不多,再說我為什麼要去麻煩上帝呢?我能向他祈求什麼呢?我需要什麼,他比我更清楚。他讓我背起十字架,就說明他愛我。我們應該這樣理解。我念過了‘我們在天上的父’、‘聖母頌’、‘受難者頌’,就又毫無思慮地躺著。覺得一切都很好!」
過了兩三分鐘。我沒有打破沉默,坐在當椅子用的小桶上一動不動。躺在我面前的不幸活人殘酷的石頭般僵硬狀態也傳染給了我,我似乎也變得僵硬了。
「你聽我說,魯凱麗婭,」我終於開口說,「你聽我說,我給你提個建議。我吩咐他們把你送到醫院去,送到城裡一個好的醫院去,你願意嗎?也許你還可以治好,誰知道呢?無論如何你不能再一個人……」
魯凱麗婭的眉尖稍稍動了一下。
「哦,不,老爺,」她擔心地輕聲說,「請不要把我送到醫院去,不要動我。在那兒我只會更痛苦,我的病怎麼治得好哇!……有一次來了一個醫生,他想給我檢查一下。我求他:‘看在基督的分上,請您不要打擾我。’他哪兒肯聽!他把我翻來翻去,把我的手腳折騰了半天,說:‘我這樣做是為了研究,我是個研究科學的人,是個學者!而你呢,’他說,‘不能反對我,因為由於我作出的功績,我得到了掛在脖子上的勳章,我是在為你們這幫傻瓜盡力。’他把我拉過來拉過去,說出我的毛病,名稱是那麼深奧,然後就乘馬車走了。可我後來全身骨頭整整痛了一個禮拜。您說,我經常是一個人,總是一個人。不,並不總是這樣。常常有人來看我。我很安靜,不會打擾他們的。有時幾個農家姑娘到我這兒來,在這兒聊聊天;有時來一個女香客,給我講耶路撒冷、基輔和一些聖城的故事。我一個人待著並不害怕,也許更好些,真的!……老爺,別動我,別把我送到醫院去……謝謝您,您那麼好,只是不要動我,親愛的。」
「好吧,那就聽你的,魯凱麗婭。我這是為你好……」
「我知道,老爺,這是為我好。是啊。老爺,親愛的,誰能幫助別人呢?誰能明白別人的心呢?人還是自己幫助自己吧!您真不會相信,我有時候一個人這樣躺著……彷彿世界上除了我再沒有別的人了。只有我一個人活著!我覺得好像有什麼在庇佑我……我便耽入了一種思緒裡——真叫人奇怪!」
「那時你在想些什麼呢,魯凱麗婭?」
「老爺,這個無論如何說不出來——說不清楚。而且後來就忘記了。它一來,就像一片雲彩飄來,這麼清新,這麼美好,但究竟是什麼——你無法明白!我只是這樣想:假如我身邊有別的人,就不會有這種情況發生,除了我自己的不幸,我也不會有別的感覺。」
魯凱麗婭艱難地嘆了一口氣。她的胸部和別的肢體一樣不聽她使喚。
「老爺,我看您那樣子,」她又說了起來,「是很可憐我的。可是您別太可憐我了,真的!我跟您說,譬如:我現在有時候……您還記得嗎,那時候我多麼快活?是個活潑的姑娘!……您知道嗎?我現在還常常唱歌呢。」
「唱歌?……你?」
「是啊,唱歌,唱老的歌,輪舞歌,聖誕占卜歌,聖歌和別的歌!我會唱很多歌,而且沒有忘記。不過我不唱舞曲。在我目前的情況下唱舞曲不合適。」
「你怎麼唱呢?……默默地唱嗎?」
「默默地唱,也出聲唱。我不能大聲唱,但還是可以聽懂。我跟您說過:有個小姑娘常常到我這兒來。她是個很懂事的孤兒。我就教她唱歌;她已經跟我學會了四支歌。您不相信嗎?您等一等,我現在就給您……」
魯凱麗婭鼓足了氣……這個半條命的人要唱歌了,想到這裡,我不由得感到一陣惶悚。但是我還沒有開口說話,耳朵裡已經聽到一個悠長、輕微,然而清晰準確的顫音……接著又是第二個音,第三個音。魯凱麗婭唱的是《地草地上》。她唱著,絲毫沒有改變臉上呆板的表情,眼睛也凝然不動。但是她那可憐的、吃力的、像一縷輕煙般盪漾的微弱嗓子竟然唱得那麼動人,看得出她是那麼想把自己的全部心聲傾吐出來……我已經不再感到害怕,一種說不出的憐憫使我的心緊縮起來。
「啊,我唱不下去了!」她突然說,「我沒有力氣了……我見到您非常高興。」
她閉起眼睛。
我把一隻手放在她冰冷的手指上……她看了我一眼,她那長著有如古代雕像上的金黃色眼睫毛的黝黑眼皮又閉上了。過了一會兒,這眼皮又在幽暗的棚屋裡閃出亮光……淚水把它們浸潤了。
我仍舊一動不動地坐著。
「瞧我這個人!」魯凱麗婭突然以意料不到的力氣大聲說,她睜大眼睛,竭力擠出眼淚。「難道不害臊嗎?我這是怎麼啦?我很久沒有這樣了……從去年春天瓦夏·波利亞科夫來看我那天以後就不曾有過。他坐在這兒跟我談話的時候倒沒有什麼,可是他一走,我就一個人哭了起來!不知哪兒來的這麼多眼淚!……就因為我們女人家的眼淚不值錢。老爺,」魯凱麗婭又說了一句,「您大概帶著手帕吧……請不要嫌我,幫我擦擦眼睛。」
我連忙去實現她的願望,並且把手帕留給她。起初她謝絕了……說:「您把禮物送給我幹什麼?」這方手帕是很普通的,但很白很乾淨。後來她用虛弱的手指抓住,再也不肯放開了。我已經習慣了我們兩人所處的棚屋的幽暗,我能夠看清楚她的面貌,甚至能看出她那青銅色面孔上透出的淡淡紅暈,還能發現這張臉上昔日姣好的痕跡,至少我有這樣的感覺。
「老爺,您剛才問我,」魯凱麗婭又說起來,「是不是一直睡得著覺。我睡得很少,但每一次都做夢,做很好的夢!我從來沒有夢見自己在生病:在夢裡我總是這麼健康,這麼年輕……只有一種痛苦:我一醒過來,就想好好地伸伸懶腰,但是我整個人好像給釘住了一樣不能動彈。有一次我做了一個非常奇妙的夢!我說給您聽聽好嗎?是這樣的,您聽好。我夢見我站在田野裡,四周都是黑麥,那麼高,都成熟了,金燦燦的!……我身邊好像有一隻棕紅色的狗,好凶好凶,一直想咬我。我手裡好像拿著一把鐮刀,不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鐮刀,它簡直像一彎月亮,就是像鐮刀樣子時的月亮。我必須用這個月亮把這片黑麥割乾淨。不過我覺得熱得很疲倦,月亮又照得我頭暈眼花,我全身懶洋洋的;而我的周圍長著許多矢車菊,一棵棵都那麼大!它們都把頭轉向我。我就想:讓我把這些矢車菊採了吧;瓦夏說過要來的,我先給自己編個花冠吧;割麥我還來得及的。我便開始採矢車菊,可是它們不斷從我手指縫裡漏掉,我真拿它們沒有辦法!我無法給自己編花冠了。這時我聽見有人向我走來,已經很近了,嘴裡還喚著:魯莎!魯莎!……唉,我想,糟了,來不及了!算了,我就把這月亮戴在頭上代替矢車菊吧。我把月亮像戴盾形頭飾一樣戴在頭上,我全身立刻發出亮光,把周圍的田野都照亮了。我一看,有人在麥穗上面很快向我走來,不過不是瓦夏,而是基督本人!我怎麼認出這是基督的呢,我說不出——畫像上畫的並不是這樣的,但確實是他!他沒有留鬍子,身材魁梧,年紀很輕,全身穿著白衣服,只有腰帶是金的。他向我伸出手來。‘別害怕,’他說,‘我的打扮好了的新娘,跟我來,你要在天國裡帶頭跳輪舞,彈奏天堂的歌。’我便走上去吻他的手!我的狗立刻咬住我的腳……但這時我們飛騰起來了!他在前面……他的翅膀很長,像海鷗一樣,遮滿了整個天空,我跟在他後面!狗只好離開我。這時我才明白,這條狗就是我的病,在天國裡沒有它的位置。」
魯凱麗婭停了一會兒。
「我還做過一個夢,」她又說起來,「也許是一次顯靈,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彷彿覺得我就躺在這座棚屋裡,我死去的父母親向我走來,頻頻向我深深鞠躬,可他們什麼話也沒有說。我就問他們:‘爸爸,媽媽,你們為什麼向我鞠躬?’他們說:‘因為你在這個世界上吃了很多苦,你不但使自己的心靈得到解脫,而且也卸去了我們身上的重負。這樣我們在那個世界上就過得輕鬆多了。你已經贖完了你的罪孽,現在你是在為我們贖罪。’說完這些話,雙親又向我鞠了一躬,他們就不見了:我只看見幾堵牆壁。後來我一直在琢磨,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在懺悔的時候,我還對神父講過這件事。不過他認為這不是顯靈,因為顯靈只神職人員才會看到。」
「我還做過一個夢,」魯凱麗婭繼續說,「我夢見,我坐在大路上一棵爆竹柳下面,我拄著一根刨光的柺杖,肩上挎著背包,頭上包著頭巾,就像一個香客!我要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朝聖。許多香客紛紛從我身邊走過;他們慢吞吞地走著,彷彿不情願似的,全朝著一個方向;所有的人都愁眉苦臉,彼此的面貌都很相似。我看見一個女人在他們中間繞來繞去,到處亂跑,她高出所有的人一個頭,身上的衣服也很特別,和我們不一樣,不是俄羅斯式的。她的臉也很特別,顯得悶悶不樂,很嚴肅。所有的人似乎都在迴避她;她忽然轉過身,徑直向我走來。她停住腳步,看著我;她的眼睛像老鷹一樣,黃黃的,非常明亮。我問她:‘你是什麼人?’她對我說:‘我是你的死神。’我照理應該害怕,可是相反,我卻非常高興,馬上畫了個十字!那女人,我的死神,對我說:‘我可憐你,魯凱麗婭,可是我不能帶你走。再見!’天哪!當時我多麼傷心!……我說:帶我走吧,大娘,親愛的,帶我走吧!’我的死神便向我轉過身來,跟我說話……我記得,她告訴我什麼時候是我的大限,但我聽不懂,聽不清楚……說是在彼得節以後……這時我醒過來了。我常常做這種奇怪的夢!」
魯凱麗婭抬起眼睛……沉思起來……
「有一件事使我很痛苦:我常常整整一個禮拜一次覺也睡不著。去年有一位太太從這兒經過,看見我,給了我一小瓶安眠藥水,叫我一次吃十滴。這種藥很有用,我睡著了;可是現在這瓶藥早就吃完了……您是不是知道這是什麼藥水,怎麼弄到它。」
這路過的太太給魯凱麗婭的顯然是鴉片。我答應照樣給她弄一小瓶,對她的忍耐力不能不再次表示驚訝。
「哦,老爺!」她回答,「照您說的,這點忍耐力算得了什麼?柱塔僧西緬的忍耐力才算大吶:他在柱塔裡待了三十年!還有一個聖徒叫人把他齊胸埋在地裡,讓螞蟻咬他的臉……一個讀過許多書的人告訴我,從前有一個國家,被阿加爾人征服了,他們對所有的居民燒殺搶掠;這些居民無論採取什麼辦法都不能得到解放。這時居民裡出了一個聖貞女,她舉著一把很大的劍,穿上一件兩普特重的甲冑,向阿加爾人衝過去,把他們通通趕到大海那邊去。她趕走了他們,對他們說:‘現在你們把我燒死吧,因為我許過願,要為自己的人民死於火刑。’阿加爾人抓住她,把她燒死了,人民從此永遠得到了解放!這才叫功勳呢!可我算什麼!」
這時我暗自稱奇,貞德的傳說竟以這樣的形式傳到了這裡。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我問魯凱麗婭:她幾歲?
「二十八……也許是二十九歲……三十歲不到。可是算年齡幹什麼!我還有事情要告訴您呢……」
魯凱麗婭突然沙啞地咳嗽了一下,嘆了一口氣。
「你說了許多話,」我對她說,「這對你也許有害。」
「是的,」她用輕輕的勉強聽得出的聲音說,「我們的談話該結束了,也只好這樣!等會兒您一走,我就儘量不說話。至少我已經把心裡話都說了……」
我便和她告別,再一次對她許諾我要把藥水給她送來,再次請她好好想一想,並且告訴我,是不是還需要些什麼。
「我什麼也不需要;我全滿足了,榮耀歸於上帝,」她費了好大力氣令人感動地說,「上帝保佑大家健康!這麼說吧,老爺,您最好能跟您老太太說說,這兒的農民都很窮,她哪怕向他們少收一點代役租也好!他們的地不夠種,能用的地不多……他們會祈禱上帝保佑您的……我什麼也不需要,我全滿足了。」
我答應魯凱麗婭轉達她的要求,已經走到了門口……她又把我叫到她跟前。
「您還記得嗎,老爺,」她說著,眼睛裡和嘴唇上閃過一種動人的表情,「我以前的辮子是怎樣的?您還記得嗎——一直拖到膝蓋這兒!我好久都下不了決心……這麼長的頭髮!……可是我怎麼梳理呢?在我這種情況下!……所以我把它剪掉了……是的……好吧,再見,老爺!我再也說不動了……」
就在那一天我出去打獵之前,我和莊子的甲長談起魯凱麗婭。我從他那兒知道,村裡人都叫她「活屍」,不過沒有看到過她有任何煩惱;沒有聽見她埋怨和訴苦。「她沒有提出過任何要求,相反,對一切都表示感謝;她是個文靜的姑娘,應該說,是個文靜的姑娘。大概是因為她的罪孽,上帝才這樣懲罰她的,」甲長作出了這樣的結論,「可是我們沒法子過問。要說指摘她吧——不,我們也不指摘她。讓她去吧!」
過了幾個禮拜,我聽說魯凱麗婭死了。死神還是來找她了……就在「彼得節以後」。大家都在說,臨終那天她一直在聽鐘聲,雖然阿列克謝耶夫卡離教堂據說有五俄裡多路,而且這一天也不是禮拜天。不過,魯凱麗婭說,鐘聲不是從教堂那邊傳來的,而是從「上面」來的。大概她不敢說是從天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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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凱麗婭的愛稱。
瓦西里的愛稱。
東正教節日,在俄歷6月29日。
幽居在柱形塔式教堂內苦修的僧侶。
古代歷史學家對阿拉伯游牧民族的稱呼。
貞德(約1412—1431),法國女民族英雄,在1337至1453年百年戰爭中領導法國人民反抗英軍侵略,後被勃艮第人出賣給英國人,被處以火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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