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我轉過臉來,兩手揮了一下。
「先生!」他喊了一聲,「我認為,總的說來,只有怪人才能活在世界上;只有他們才有生存的權利。我的杯子雖不大,但我喝的是自己杯裡的水,有人這麼說。您看,」他低聲插了一句,「我的法語說得多純正。我認為:即使你的腦袋很大,能裝下很多東西,你什麼都能理解,見多識廣,緊跟時代的步伐,可是你還是沒有一點自己的、特別的、本身獨有的東西!這不過是在世界上增加了一個裝著老生常談的倉庫,又能給誰帶來滿足呢?不,即使你很愚蠢,但你也應該有自己的見解!應該有自己的風貌,自己特有的風貌,就是這麼回事!您不要以為我對這種風貌的要求很高……才不呢!這樣的怪人很多:不管你往哪兒看,到處都是怪人;每一個活人都是怪人,可我不在其中!」
「其實,」他停了一會兒繼續說,「我在年輕的時候有過多大的抱負啊!在出國以前和回國後的最初一段時間我又多麼自命不凡!是啊,在國外的時候,我一直保持著高度的警覺,就像我們這種人應該做的那樣,總是獨來獨往。我們一直在那裡探索,探索,可是到頭來,你看,連最簡單的問題也沒搞懂!」
「怪人,怪人!」他帶著責備的神情搖搖頭,接著說……「人人都叫我怪人……可實際上,世界上再沒有一個人比在下我更正常的了。我大概生來就是一個模仿別人的人……真的!我的生活也彷彿是在模仿我研究過的各種各樣的作家,我活得很累;我讀過書,談過戀愛,最後還結了婚,這一切都好像不是自願的,而彷彿是在履行一種義務,或者在上一門課——誰搞得清!」
他從頭上摘下睡帽,把它扔在床上。
「要不要我把我的生活說給您聽聽,」他用斷斷續續的聲音問我,「或者,最好是把我生活中的幾個特點告訴您?」
「那就請吧。」
「不,還是讓我告訴您我是怎麼結婚的吧。結婚原是一件大事,是每個人的試金石;它就像一面鏡子,反映出……不,這種比喻太陳舊了……對不起,我要嗅嗅鼻菸。」
他從枕頭底下取出鼻菸壺,開啟蓋子,搖著開啟的鼻菸壺,又說起話來。
「先生,請您設身處地替我想一想……請您自己判斷一下,我能從黑格爾的百科全書中得到什麼樣的,請問,得到什麼樣的好處?請問,在這種百科全書和俄羅斯生活之間有什麼共同之處?您怎麼叫我把它運用到我們的生活中來,不光是這種百科全書,而且一般說,還有德國哲學……甚至——科學?」
他在床上跳起來,咬牙切齒地小聲嘟囔著:
「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麼說,你又何必到國外去呢?你為什麼不待在家裡,不就地研究你周圍的生活呢?這樣你就可以瞭解生活的要求和未來,也可以明瞭你的所謂使命了……唉,算了,」他又換成另一種聲調,彷彿在為自己辯護,並感到膽怯,繼續說,「那種還沒有任何聖賢在書裡寫過的東西,叫我們到哪兒去研究啊!我很願意向它,向俄羅斯生活學習——可是它,我那寶貝,不作聲。它說,您就這樣理解我吧;可我沒有這種能力:您就給我下個論斷,給我一個結論吧……結論?——喏,有人說,這就是結論:聽聽我們莫斯科人是怎麼說的吧:不都像夜鶯一樣嗎?可是問題就在於,他們像庫爾斯克夜鶯那樣啼囀著,而不像人在那裡說話……於是我想啊想啊——我想:科學到哪兒都是一樣的,真理只有一條——我就打定了主意,上帝保佑,到國外去,到異教徒那兒去……有什麼辦法呢!年輕人血氣方剛,心比天高。您知道,我不願意過早地發胖,雖然人們都說,發胖是健康的標誌。再說,造物要是不給誰長肉,誰身上也不會發胖!」
「可是,」他想了想,又說,「我好像答應過給您談談我是怎麼結婚的。那您就聽我說吧。首先,我要告訴您,我的妻子已經不在人世,其次……其次,我看,我應該跟您說說我的青年時代,否則,您什麼也不會明白……您還不想睡吧?」
「是的,不想睡。」
「那就太好了。您聽聽……隔壁房間裡康塔格留欣先生那樣打鼾,實在叫人無法恭維!我是不很富裕的父母所生——我說父母,是因為,根據傳說,除了母親,我還有父親,我已經不記得他了;據說,他智力有限,鼻子很大,滿臉雀斑,頭髮火紅,用一個鼻孔吸鼻菸;我母親的房間裡掛著他的肖像,他穿著紅色制服,黑領子直豎到耳朵上,相貌非常難看。我常常被帶到他的肖像前去挨鞭子,在這種情況下,母親總是指著他的像對我說:要是他還在世,才不會對你這麼客氣呢。您可以想象,這對我是多大的鞭策。我既沒有兄弟,也沒有姐妹;不,應該說,有過一個不中用的兄弟,後腦上生了英國病,不久便可憐地夭折了……真奇怪,英國病怎麼會傳到庫爾斯克省的希格雷縣來呢?但這無關緊要。母親懷著一個草原上女地主的全部熱望來教育我,她從我出生的那個光輝日子起就對我進行教育,一直到我滿十六歲……您在聽我說嗎?」
「當然,您說下去吧。」
「噢,很好。我一滿十六歲,母親就立刻趕走了我那個教法語的家庭教師——從涅任希臘區來的德國人菲利波維奇;她把我帶到莫斯科,給我在大學裡報了名,就把自己的靈魂交給萬能的上帝了。事前,她把我託付給了我的親叔叔,法院監察官科爾通-巴布林照管,他是個大名鼎鼎的人物,他的名聲不限於希格雷縣。我的親叔叔法院監察官科爾通-巴布林照例把我的財產侵吞得一乾二淨……但這也無關緊要。我進了大學——應該為我的母親說句公道話——那時我已具備了相當良好的素質;可是我身上缺乏獨特性,這在當時已初露端倪。我的童年和別的青年的童年沒有任何差別:我又愚蠢,又呆板,彷彿是在羽毛褥子下面生長的,我很早就藉口有一種幻想的傾向,開始背詩,裝出一副愁腸百結的樣子……我幻想什麼呀?對啦,幻想美呀……在大學裡我沒有走別的路:我立刻就參加了一個小組。那時是另一個時代……但您也許不知道小組是怎麼回事吧?記得席勒曾經說過:
驚醒獅子將十分危險,
老虎牙齒是莫大的禍害,
但最可怕的事情卻是
一個人處於瘋狂狀態!
「請您相信,他要說的不是這個;他要說的是:dasistein‘小組’……是莫斯科城裡的「小組」!」
「那麼您認為小組有什麼可怕呢?」我問。
我的鄰床抓住睡帽,把它扣到鼻子上。
「我認為有什麼可怕?」他高聲說,「是這樣:小組,它使一切獨特的發展歸於毀滅;小組,這是社交、女性和生活的醜陋的替代物;小組……啊,等一等,我告訴您,什麼叫小組!小組,這是懶散,同時還是萎靡不振的生活,可人們卻賦予它以理性事業的意義和外表;小組用高談闊論代替談話,讓你習慣於徒勞無益的空談,誘使你離開獨自進行的美好工作,讓你染上文學的疥瘡,最後將把你的靈魂的清新和純潔剝奪殆盡。小組,這是打著博愛和友誼旗號的庸俗和無聊,是以坦率和同情為藉口,進行無休無止的爭論,以實現個人的野心;在小組裡,憑藉每個朋友的權利,隨時隨地都可以把自己骯髒的手指探進同伴的內心深處,因而無論是誰,心靈上都不可能有一個純潔的未經觸動的地方。在小組裡,人們崇拜那些誇誇其談的人、自尊心很強並自作聰明的人、少年老成的人,把那些懷著‘隱秘’思想的平庸詩人視為珍寶;在小組裡,一些十七歲的年輕小夥子狡黠而故作深奧地侈談女人和愛情,可是在女人面前,他們卻噤若寒蟬,或者跟她們談話,就像在跟書本談話一樣——而他們談的又是些什麼啊!在小組裡,巧言令色、強詞奪理大行其道;在小組裡,互相監視不亞於警探……啊,小組!你不是小組,你是個魔圈,在裡面毀滅的何止一個正派人!」
「啊,我看您有點誇大其詞了,」我打斷他的話。
我的鄰床默默地看看我。
「也許是,上帝瞭解我的,也許是。可是我們這種人只剩下一件可以自得其樂的事,這就是誇大其詞了。就這樣,我在莫斯科度過了四個年頭。先生,我無法給您形容這段時間過得多麼快,快得多麼驚人,回想起來簡直讓人傷心和懊惱。往往是,早晨一起床就像乘雪橇從山上往下滑一樣……你睜開眼睛一看,已經滑到底了;瞧,時間已到了晚上;那睡眼惺忪的僕人把一件常禮服套在你身上,你穿戴好,步履蹣跚地到朋友家裡去,抽一袋煙,喝幾杯淡茶,談談德國哲學、愛情、精神的永恆源泉和其他漫無邊際的話題。不過在那兒我也見到一些有獨到見解、卓爾不群的人:有的人無論怎樣折磨自己,無論怎樣壓制自己,他還是保持著自己的本色;只有我這個不幸的人,把自己像塊柔軟的蠟那樣捏來捏去,我那可憐的本性卻一點也不表示反抗!這時候我已經滿二十一歲了。我開始管理繼承下來的遺產,或者更正確地說,管理我的監護人認為應該給我留下的那部分遺產,我把全部領地交給一個獲得自由的家僕瓦西里·庫德里亞舍夫管理,到國外,到柏林去了。在國外,正如我榮幸地告訴過您的那樣,我待了三年。結果怎麼樣?在那兒,在國外,我仍然是個毫無作為的人。首先,沒什麼可說的,對於歐洲本身,對於歐洲生活,我絲毫不瞭解;我不過是在當地聽德國教授的課,讀德國人寫的書罷了……全部區別就在這兒。我像個修道士,過著遺世獨立的生活;我和幾個退伍的俄國陸軍中尉混在一起,他們也像我一樣為渴求知識而苦悶,不過他們的理解力很遲鈍,又不善言辭;我還和一些從奔薩和其他農業省份來的蠢笨人家來往;我常上咖啡館去坐坐,看看雜誌,每天晚上去看戲。我和當地的人很少來往;和他們談話的時候不知怎麼有點緊張,他們當中也沒有任何人來看我,只有兩三個糾纏不清的猶太血統的花花公子常常到我這兒來借錢,以為俄國人容易上當。後來,也真是鬼使神差,我偶然來到一個教授家中;事情是這樣的:我到他那兒去報名聽課,他突然邀請我到他家裡去參加晚會。這位教授有兩個女兒,年齡都在二十七八歲,身材都那麼矮矮胖胖的——上帝保佑一鼻子長得那麼出色,鬈髮捲成螺旋形,眼睛是淺藍色的,紅撲撲的手上長著白白的指甲。一個叫林亨,另一個叫明亨。我開始到教授家裡去走走。我應該告訴您:這位教授並不笨,但是精神上似乎受過打擊:在講臺上講得有條有理,在家裡說話卻說不清楚,而且總是把眼鏡架在額頭上;不過,他是個極有學問的人……後來怎麼樣呢?我忽然覺得,我愛上了林亨,整整六個月裡我都有這種感覺。我雖然很少和她說話,卻總是看著她;不過我常常給她讀各種各樣動人的作品,偷偷握住她的手,晚上和她在一起幻想,久久地凝望著月亮,不然就望著天空。而且她咖啡煮得極好!……這麼說,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只有一點使我心裡發慌:在所謂無法形容的幸福瞬間,我不知為什麼總覺得心窩裡隱隱作痛,一陣苦悶的冷顫掠過我的胸口。我終於受用不了這種幸福,逃跑了。此後我又在國外度過整整兩年時間:我到過義大利,在羅馬欣賞過《基督變容》,在佛羅倫薩欣賞過維納斯;我忽然極度興奮起來,彷彿著了魔似的;每天晚上寫起詩來,開始記日記;一句話,過著和別人一樣的生活。可是,只要您看一看,做個怪人是多麼容易。我,譬如說,對繪畫和雕塑一竅不通……我本來可以公開表明這一點……可是不,這怎麼行!還是找個嚮導,跑去看看壁畫吧……」
他又低下頭,再次摘下睡帽。
「最後我回到了祖國,」他用疲憊的聲音繼續說,「來到莫斯科。在莫斯科我發生了驚人的變化。在國外我大多沉默寡言,可是在這兒我忽然變得誇誇其談起來,並且天知道為什麼那麼自命不凡。我遇到一些豁達大度的人,他們幾乎把我看成天才;女士們津津有味地聽著我的高談闊論;但我不善於保持自己的聲望。一天早晨,發生了針對我的謠言(我不知道是誰散播出來的:想必是某個具有男性性格的老處女——這樣的老處女在莫斯科多得不可勝數),謠言發生之後便像草莓一樣分櫱生須。我被纏住,很想跳出來,扯斷這些糾纏不清的線,可是做不到……我便一走了之。這一次我又表現出自己是個荒謬的人;我本可以沉著冷靜地等待這次攻擊煙消雲散,就像等待蕁麻疹自己消失一樣,那時那些豁達大度的人又會向我伸出雙手,那些女士又會對我的言談報以微笑……但糟就糟在我不是一個怪人。您看,我的良心突然甦醒了:我已經羞於再誇誇其談下去,呶呶不休地談啊談的——昨天在阿爾巴特談,今天在特魯巴談,明天在西弗採夫-弗拉日克談,總是老一套……要是有人想聽又怎麼樣呢?您看看這方面的一些真正的鬥士吧:他們對此滿不在乎,相反,他們需要的就是這個;有的人二十年來就是不斷地饒舌,而且談的就是這一套……這就叫做自信和自尊!我也有過自尊心,而且現在也沒有完全消失……但是糟就糟在這兒,因為,我再說一遍,我不是怪人,而是個中間人物:造物應該賦予我多得多的自尊心,要麼乾脆不給我。最初我的境況確實很困難,況且,在國外遊歷也最終耗盡了我的錢財,而我又不願意娶一個雖然還年輕、而身體已經孱弱得像果子凍一樣的商家姑娘,因此我便千里迢迢回到自己的村子裡。」我的鄰床又側目看了我一眼,補充了一句,「有關我鄉村生活的最初印象、大自然的美景、孤寂生活的寧靜美妙等等,我可以略去不談吧……」
「可以,可以,」我回答。
「再說,」說話的人又說下去,「這一切全是胡言亂語,至少我接觸到的都是這樣。我在鄉下很寂寞,像一隻被關起來的小狗,雖然,我承認,春天裡第一次在歸途中走過熟悉的白樺林時,由於心中存著一種朦朧的甜蜜的憧憬,我確實感到頭暈目眩,心怦怦地跳個不停。但是您也知道,這種朦朧的憧憬是永遠不會實現的,相反,卻出現了一些始料不及的事情,譬如:獸疫啦,欠租啦,拍賣啦,等等。我在莊園管理人雅科夫的協助下勉勉強強度過一天又一天,這個莊園管理人是代替從前的管家的,後來我才發現他如果不是更兇狠,至少也是個和從前的管家一樣的掠奪者,此外,他那雙塗焦油的長靴發出的氣味也毒害了我的生活。有一次,我想起了鄰近一個熟悉的人家,家中有一位退伍上校的太太和她的兩個女兒,便吩咐套車到我的鄰居那裡去。這一天是我永遠銘記在心的日子:過了六個月,我娶了這位上校太太的二女兒!……」
說話的人低下頭,高高舉起雙手。
「然而,」他繼續熱烈地說,「我不想讓您對我過世的妻子產生不好的看法。上帝保佑!她是個極高尚、極善良的人,是個懂得愛人、甘願作出任何犧牲的人,雖然我應該向您坦白承認,如果我不曾經歷喪妻之痛,今天我大概不會在這兒和您聊天,因為到現在為止,我家防霜棚裡的梁木還完好無損,我曾不止一次想在那兒懸樑自盡!」
「有些梨子,」他停了一會兒又說起來,「必須在地窖裡的泥土底下埋上一段時間才能產生所謂真正的味道;我那去世的妻子看來也屬於這一類生物。只有到現在我才能為她說句真正的公道話。只有到現在,譬如說,在回憶婚前我和她共同度過的那些夜晚時,我不但沒有產生任何痛苦的心情,相反,我還感動得幾乎要掉下眼淚。他們家並不富裕,房子是老式的木屋,但很舒適,它造在山上一座荒蕪的花園和一個雜草叢生的院子之間。山下有一條河,透過濃密的樹葉可以隱隱看得見。一座很大的涼臺從屋子通往花園,涼臺前有一座令人賞心悅目的開滿玫瑰花的長方形花壇。花壇的兩端各種著兩棵金合歡,已故的主人在它們還細嫩的時候就把它們絞成螺旋形。稍遠一點,在荒蕪的自生自滅的懸鉤子叢中有一座涼亭,裡面裝飾得十分精巧,但外面卻十分衰敗,看著它,真能叫人心驚肉跳。涼臺的玻璃門通向客廳,客廳裡呈現在參觀者好奇的目光前的是:每個角落裡都有一個用瓷磚砌成的火爐,右邊有一架破舊的鋼琴,上面堆著一些手抄的樂譜,一張蒙著褪色淺藍底白色花紋緞子的長沙發,一張圓桌,兩個放著葉卡捷琳娜時代瓷器玩具和玻璃球玩具的玻璃櫥,牆上掛著一幅著名的肖像畫,上面畫著一個胸前抱著鴿子、眼睛往上看的淡黃頭髮少女,桌上放著一個插著新鮮玫瑰花的花瓶……您看,我描繪得多麼詳細。就在這個客廳裡,在這座涼臺上演出了我的愛情的全部悲喜劇。這位鄰居太太是個兇惡的婆娘,嗓音嘶啞而兇狠,是個蠻橫而好鬥的潑婦;兩個女兒一個叫維拉,跟一般縣城裡的小姐毫無差別,另一個女兒叫索菲婭,我愛上的是索菲婭。姐妹倆另外還有一個房間,是她們的共同臥室,裡面有兩張簡樸的木床、發黃的紀念冊、木犀草香水,有用鉛筆畫得很糟的男女朋友們的肖像畫(其中一幅某紳士的畫像特別引人注意,他的臉部表情非常剛毅,上面的簽名更加蒼勁有力,年輕的時候曾使人對他懷有過高的期望,結果卻同我們大家一樣——一事無成),有歌德和席勒的胸像、許多德文書籍、乾枯的花環和其他紀念品。但這個房間我難得進去,也不願意進去:在那兒我不知為什麼感到很壓抑。而且——很奇怪!索菲婭使我感到最可愛的時候,是在我背對她坐著,或者在思念她或更多地想象她的時候,尤其是傍晚在涼臺上。那時候,我欣賞著晚霞,欣賞著樹木,欣賞著已經暗淡、但在晚霞中仍輪廓分明的細碎的綠葉;在客廳裡,索菲婭正坐在鋼琴前不斷地彈奏著貝多芬樂曲中一個她喜歡的非常深沉的樂句;惡老太婆正坐在長沙發上安安靜靜地打鼾;在被晚霞照亮的餐室裡維拉正準備著晚茶;茶炊奇妙地噝噝響著,彷彿為什麼事感到快樂;麵包撕開時發出悅耳的扯裂聲,茶匙碰到茶杯時發出的叮噹聲;金絲雀擾人地啁啾了一整天,突然靜息下來,只偶爾嘰嘰地叫幾聲,彷彿有什麼事情要發問;從透明、稀薄的浮雲中偶爾滴落稀疏的雨點……我坐著,坐著,聽著,聽著,欣賞著,感到心曠神怡,於是我又感覺到我在戀愛了。就在這種傍晚的情緒影響下,我有一次要求老太婆同意我向她女兒求婚,過了兩個月,我便結婚了。我覺得,我是愛她的……到現在該知道了,而我,說實話,到現在還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愛索菲婭。她很善良、聰明、文靜,有一顆熱誠的心;但是不知為什麼,是久居鄉村的緣故還是其他什麼原因,她在心底裡(如果有心底的話)隱藏著一個創傷,或者更正確地說,有一個創傷在流血,這個創傷無法醫治,而且無論是她還是我,都無法說清楚是個什麼創傷。她心中的這個創傷,我當然是在婚後才逐漸捉摸到的。無論我如何為她費盡心機,一點都無濟於事!我小時候養過一隻黃雀,這隻黃雀有一次被一隻貓抓住,它給救出來了,又治好了傷,可是我這隻可憐的黃雀始終不能復元;它一直悶悶不樂,慢慢變得虛弱,不再鳴囀了……結果,有一天夜裡,一隻老鼠鑽進開著的鳥籠,把鳥喙給咬掉,它終於一命歸天了。我不知道現在是哪一隻貓抓住了我的妻子,她也同樣悶悶不樂,慢慢變得虛弱,像我那隻不幸的黃雀一樣。有時候她自己顯然也想振作一下,到新鮮空氣裡,到陽光下,到自由天地裡去縱情馳騁一番,她試了試,又縮成一團了。她說她是愛我的:好幾次向我保證,她再沒有別的願望——呸,見她的鬼去吧!——說著,她的眼睛就失去光芒了。我暗自思忖,是不是以前發生過什麼事情。我到處打聽,結果一無所得。好吧,現在您就自己去判斷吧:如果是個怪人,他就會聳聳肩膀,嘆一兩口氣,照舊生活下去;可我不是個怪人,便想要懸樑自盡。老處女的那一套習慣已深深紮根在我妻子心中——她離不開貝多芬、夜晚的娛樂、木犀草香水、和朋友們通訊、紀念冊等等,對於任何別的生活方式,尤其是主婦的生活,她無論如何不能習慣;至於沉浸在無名的煩惱中,每天晚上唱《別在黎明時喚醒她》,這對於一個已經出嫁的女人來說實在是太可笑了。
「就這樣,我們過了三年幸福生活;第四年索菲婭第一次分娩時死了,說來也真奇怪,我好像早就預感到,她不會給我生一男半女,給世界增添一個新的居民。我還記得她落葬時的情形。那時是春天。我們教區的教堂又小又舊,聖像已經發黑,牆上光禿禿的,地上的磚頭好幾處已經破裂;每一個唱詩班席位上都有一個很大的聖像。棺材抬進來,安放在聖幛中門前正中的位置上,罩上褪色的蓋棺布,周圍擺著三個燭臺。儀式開始了。一個老態龍鍾、腦後留著一根小辮、腰間低低地繫著一條綠腰帶的教堂職員在誦經臺前悲痛地喃喃誦讀著經文;一個教士,也是個老人,面相和善、老眼昏花,穿著繡黃色花紋的紫色教袍,兼任著助祭的角色主持著儀式。窗子敞開著,窗外滿是垂樺的新鮮嫩葉在搖曳,發出簌簌的響聲;青草的芳香一陣陣從院子裡飄進來;蠟燭的紅色火焰在明媚的春光裡變得黯淡了;麻雀在整個教堂上空嘰嘰喳喳地叫著,偶爾有一隻燕子飛進來,在教堂圓頂下發出響亮的叫聲。為數不多的幾個農民正在為死者虔誠祈禱,他們那長著栗色頭髮的腦袋在飛揚著金黃色塵埃的陽光裡迅速地起伏著,一縷淡藍色的煙正從香爐的洞眼裡裊裊上升。我望著妻子的遺容……我的上帝!即使是死亡也不能使她得到解脫,不能治癒她的創傷:她的神情還是那麼病懨懨的,顯得膽怯、隱忍——即使進了棺材似乎還是那麼鬱鬱寡歡……我的心在痛苦地流血。她是個很善良很善良的人,但是對她來說,死倒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說話的人雙頰漲得通紅,眼睛卻黯淡無光。
「我終於,」說話的人又說了起來,「擺脫了妻子亡故後的沉痛,想去幹一番所謂的事業。我在省城裡謀得一個差事,但是在公家機關的大辦公室裡,我感到頭痛得厲害,眼力不濟,當時正好另有一些原因……我便離了職。我本想到莫斯科去,可是,首先,手頭拮据,其次……我已經對您說過,我與世無爭。這種與世無爭的處世態度是突然產生的,可又不是偶然的。我在精神上早就與世無爭了,但頭顱還是不肯低下來。我認為我思想感情上的謙讓是受了鄉村生活和不幸遭遇的影響……另一方面,我早就發現,幾乎所有的鄰人,不管是年輕的還是年老的,起初還因為我有學問、去過外國以及受過教育等其他因素而敬重我,現在不但對我已經完全看慣,甚至開始用粗暴或輕慢的態度對待我,不肯聽完我說的道理,對我說話也毫不客氣了。我還忘了告訴您,在我新婚的第一年裡,我由於無聊而嘗試過文學創作,甚至寄過一部作品到雜誌社去,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那是一箇中篇小說;但是過了一些時候,我收到編輯一封很有禮貌的信,信中說我的智慧不應該遭到拒絕,但缺的是才華,可是文學所需要的只是才華。此外,我聽說,有一個過路的莫斯科人,不過是個很善良的年輕人,在省長的晚會上順便對我發了幾句議論,說我是個毫無出息、胸無點墨的人。但是我那一廂情願的盲目性還繼續存在著:您知道,我不願意自己打自己‘耳光’;終於有一天早晨我睜開了眼睛。事情是這樣的:縣警察局長到我這兒來,目的是提醒我注意,在我的領地上有一座橋塌了,但這座橋我是絕對沒有能力修造的。這位寬宏大量的秩序監督者用一塊鹹魚下了一杯伏特加,用長輩的口吻責備我的疏忽,不過,他為我設身處地想了想,勸我吩咐農民在那兒堆上一些糞肥了事,接著,他抽起菸斗來,把話題轉到即將進行的選舉上。當時有一個叫奧爾巴薩諾夫的人正在謀取省首席貴族這一榮譽職務,他是個不學無術的空談家,外加是個受賄者。況且,他既沒有多少財富,又沒有什麼地位。我說出了對他的看法,語氣也非常隨便:說實話,我很看不起奧爾巴薩諾夫先生。縣警察局長看看我,親切地拍拍我的肩膀,溫和地說:‘唉,瓦西里·瓦西里耶維奇,這樣的人不是你我應該議論的,我們哪兒配?……還是安分守己些吧。’‘得了吧,’我沒好氣地回答,‘我和奧爾巴薩諾夫先生之間有多少差別啊?’縣警察局長從嘴裡取下菸斗,瞪大眼睛,忍不住撲哧一笑。‘嘿,你真會說笑話,’最後,他噙著眼淚說,‘你怎麼說出這種笑話來……啊!你算老幾啊?’一直到他臨走時,他還在不斷地嘲笑我,有時還用胳膊肘碰碰我的身體,對我說話也稱‘你’了。他終於走了。我已經忍無可忍,肺都差一點要氣炸了。我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幾次,在鏡子前站住,久久地看著自己狼狽的臉,慢慢吐出舌頭,苦笑著搖搖頭。我恍然大悟:我清楚地看到,比在鏡子裡看自己的臉更清楚地看到,我是個多麼空虛、渺小、無用、平庸的人!」
說話的人停了一下。
「伏爾泰的一部悲劇裡,」他又沮喪地說下去,「有個紳士因為不幸到極點反而感到高興。雖然我一生裡沒有發生過什麼悲劇,但說實話,我也嘗過這種滋味。我體驗過冷酷的絕望後那種帶著酸楚的狂喜;我體會過整個上午不慌不忙地躺在床上詛咒自己出生的日子與時刻的那種甜蜜——我還不能一下子做到與世無爭。您就實實在在地替我想一想吧:貧困把我困在可恨的鄉村裡;沒有產業,沒有職務,沒有文學——一切都與我無緣;我不和別的地主往來,書也使我感到厭煩;至於那些不斷甩著鬈髮、狂熱地侈談‘人生’、患著水腫病、多愁善感得幾成病態的小姐,自從我不再對她們高談闊論,也不迷戀她們之後,她們已對我不感興趣了;我不會、也不可能完全離群索居……我就開始……您說怎麼著?我就開始到鄰居家去串門。我彷彿一心一意要自暴自棄,故意招惹各種瑣細的屈辱。吃飯時人們故意不給我斟酒送菜,冷漠而傲慢地對待我,最後竟完全不理睬我。人們不讓我參與談話,而我故意在屋角里附和最愚蠢的饒舌者的意見,這種人若當年在莫斯科是會非常高興吻我腳上的灰塵和大衣的衣角的……我甚至不願想到自己常常在別人的冷嘲熱諷中苦中作樂……算了吧,我孑然一身,冷嘲熱諷又算得了什麼!一連好幾年我一直這樣立身處世,到現在我還是採取這種態度……」
「這也太不像話了,」隔壁房間康塔格留欣先生像說夢話似的聲音在嘀咕,「是哪個傻瓜半夜三更還在聊天?」
說話的人連忙鑽進被窩裡,怯生生地露出頭來看看我,伸出一個指頭對我發出警告。
「噓……噓……」他嘴裡發出噓聲,彷彿向康塔格留欣發出聲音的方向表示歉意和賠禮,恭恭敬敬地說:「是,是,對不起,先生……他要睡覺了,他必須睡覺了,」他又低聲繼續說,「他必須養精蓄銳,哪怕為了明天吃東西時胃口同樣好。我們沒有權利打擾他。況且,我想對您說的話好像都說了;您大概也想睡覺了。祝您晚安。」
說話的人極快地翻過身去,把頭埋在枕頭裡。
「至少我想請教,」我問,「您貴姓……」
他立即抬起頭來。
「不,看在上帝的分上,」他打斷我的話,「您別問我,也別向別人打聽我的姓氏。讓我在您的心目中永遠成為一個不知姓氏的人,一個受命運壓制的瓦西里·瓦西里耶維奇。況且,我是個平庸的人,也不配擁有一個獨特的姓氏……如果您一定要給我一個稱呼,那就叫我……叫我希格雷縣的哈姆雷特吧。這樣的哈姆雷特,任何一個縣都有很多,只是您沒有碰到罷了……再見。」
他又鑽進羽毛被裡,第二天早上,有人來喚醒我的時候,他已經不在房間裡。他在拂曉前就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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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為世襲貴族。因為俄文「柱子」一語另有「世代相傳」一義,此處是文字遊戲。
引自萊蒙托夫詩《遺言》。
原文為法文。
指軟骨病,佝僂病。
原文為德文。
原文為德文。
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畫家拉斐爾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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