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手

獵人筆記 屠格涅夫 第2頁,共2頁

眨巴眼一點也不像個笨蛋。「眨巴眼」這個稱呼對他也非常合適,雖然他的眼睛並不比別人眨得多。事情很清楚:俄羅斯人是起綽號的能手。儘管我曾努力打聽這個人比較詳細的身世,但是對我來說一大概對其他的人也一樣——他一生中還是存在許多疑點,就像讀書人所說的,深藏於未知的黑暗之中。我只打聽到,他曾在一個年老又沒有子女的女主人家當過馬車伕,他帶著交給他照管的三匹馬逃跑,失蹤了整整一年,後來大概感受到流浪生活的無益和多難,便自動回來,可是已經成了跛子,他跪倒在女主人腳下求饒,好幾年工夫以他的模範行為贖了罪,漸漸得到女主人的寬恕,並終於贏得她的完全信任,當上了管家,女主人死後,不知道他通過什麼辦法獲得了自由,成了小市民,然後向鄰人租了一塊菜地,發了財,現在日子過得挺舒坦。他是個老於世故、城府很深的人,既不陰險也不善良,比較精明老練;他是個老江湖,能夠識別人,也善於利用人。他處處謹慎小心,同時又像狐狸一樣老謀深算;他像老太婆一樣喜歡嘮叨,卻從來不會說漏嘴,還能迫使別人把心裡話說出來;不過他從來不會像別的奸刁之徒那樣裝糊塗,要他裝假是困難的: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一雙比他那雙狡黠的小眼睛更銳利更聰明的眼睛。他的眼睛從來不老老實實地看,它總在用心地觀察或者窺探著什麼。眨巴眼有時一連幾個禮拜都在考慮一件顯然很簡單的事,要麼突然決心不顧一切去冒險,眼看這一下他要碰個頭破血流了……可是你看,他竟大獲成功,一切都進行得順順當當。他是個幸運的人,並且相信自己會走運,他相信預兆。一般說他很迷信。大家都不喜歡他,因為他的事跟別人都不相干,可大家還是敬重他。他的全部家屬就是一個兒子,他非常寵愛兒子,在這樣的父親培養下這孩子將來想必前程遠大。「這個小眨巴眼活像他父親」,現在,夏天的晚上,老頭兒們坐在牆根土臺上聊天的時候,就這樣輕聲談論他。大家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用不著再多說一句了。

關於土耳其人雅科夫和小包工沒有什麼好多說的。雅科夫的綽號叫土耳其人,因為他確實是一個被俘的土耳其女人生的,他在心靈上是一個真正的藝術家,但他的身份卻是一個商人創辦的造紙廠的汲水工。至於小包工,說實話,我還不瞭解他的身世,我只覺得他是個大膽機靈的城市小市民。可是關於野老爺,就有必要說得詳細一點了。

這個人的外表給您的第一印象就是感覺到他身上有一種粗暴的、不容商量的、不可抗拒的力量。他長得很笨拙,用我們這兒的話說是很「粗壯」,他身上強烈地顯示出的是一種不可摧毀的強壯體魄,而且說也奇怪,他那熊一般的身影並不缺乏某種獨特的優雅,這種優雅也許出自他對自己的威力懷有一種非常平靜的自信心。初次見到他很難判斷這個赫拉克勒斯屬於什麼階層;他不像是家僕,不像小商人,不像退職的窮書吏,不像領地很小的破落貴族——更不像犬夫和打手:他是個非常獨特的人。誰也不知道,他是從哪兒突然來到我們這個縣的;據說,他出身獨院小地主,從前在某地當差,但對此誰也不能肯定,而且從他自己嘴裡瞭解不到,還能向誰打聽到呢:沒有人比他更少言寡語、更鬱鬱不樂了。他究竟靠什麼維持生活,同樣沒有人確切知道;他不幹任何手藝活,也不到別人家裡去,幾乎不同別人交往,可是他有錢,不錯,錢不多,可是有。他為人並不謙和,也根本談不上謙和,不過並不惹是生非;他管自過日子,旁若無人,也無求於人。野老爺(這是他的綽號,他的真名實姓是彼烈夫列索夫)在這一帶享有很高威望;雖然他沒有任何權利命令任何人,也絲毫無意要求任何偶然遇到的人聽從他,但人們還是立刻樂意聽他的話。他說話,大家都聽他的;他的力量總是起作用。他幾乎不喝酒,不和女人交往,但酷愛唱歌。這個人身上有許多謎;他身上彷彿積聚著一種巨大的能量,它似乎知道,一旦強烈起來,一旦爆發出來,它就會毀滅自己,也毀滅周圍的一切;如果這個人的一生中沒有過類似的爆發,如果他不是因為接受了教訓才好歹免於殺身之禍,因而現在才牢牢地管束住自己,那我的判斷就大錯特錯了。特別使我吃驚的是,在他身上混合著一種天生的殘暴和同樣是天生的高貴品格,這種混合我在別人身上不曾看到過。

且說,小包工向前跨了一步,眯起眼睛,用極高亢的假嗓子唱了起來。他的嗓音雖然有點沙啞,卻相當甜潤悅耳;他的歌聲像百靈鳥一樣抑揚婉轉,華麗動聽,不斷地流瀉出來,從高音轉到低音,又不斷地回到高音上,然後保持著高音,竭力延長著。他停了一下,忽然又熱情奔放地接著唱起原先的曲調。那曲調的起承轉合有時十分豪放,有時十分有趣,內行人聽來一定會得到很大的滿足。德國人聽了這種唱法會感到憤怒。這是俄羅斯抒情男高音。他唱的是一首歡快的舞曲,這舞曲的歌詞,就我從它那無窮無盡的裝飾音、外加的子音和感嘆聲中所能捕捉到的,是下面幾句:

年輕的姑娘,我要為你

耕種這塊小小的土地,

年輕的姑娘,我要為你

播種鮮紅鮮紅的花卉。

他唱著,大家都聚精會神地聽著。他顯然覺得他是在唱給一些內行的人聽,因此真是所謂使出了渾身解數。的確,在我們這個地方人們對唱歌都很內行,難怪奧廖爾大道上的謝爾吉耶夫村那特別和諧悅耳的歌聲在全俄羅斯都很有名。小包工唱了很久,沒有在聽眾中引起特別強烈的共鳴,因為它沒有得到合唱的加強;最後,在一個轉折處,他唱得特別成功,連野老爺也微笑了一下,笨蛋忍不住,高興得叫了起來。大家都為之精神一振。笨蛋和眨巴眼開始輕輕地和著他的歌聲唱起來,並不斷叫喊:「棒極了……加把勁,機靈鬼!……加把勁,拖長點,壞傢伙!再拖長點!再強烈一點,你這條狗!這條公狗!……讓希律要了你的命!」尼古拉·伊凡內奇也在櫃檯後面搖頭晃腦。笨蛋終於跺起腳,踏著碎步快走起來,還扭動起肩膀。雅科夫的雙眼像燒紅的炭一樣閃閃發亮,他全身像樹葉一樣抖動著,隨心所欲地笑著。只有野老爺的臉上仍然毫無變化,照樣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站著,但他注視小包工的目光變得比較柔和了,雖然嘴唇上的表情還是那麼輕蔑。小包工為聽眾普遍感到滿意所鼓舞,便完全放開嗓子唱起來,他把歌曲加上許多花腔,像打鼓一樣嘚嘚地彈著舌頭,發狂般運用著喉嚨,終於精疲力竭、臉色發白、大汗淋漓,於是全身向後一仰,發出最後一個漸弱的強音——聽眾異口同聲地爆發出一片瘋狂的歡呼聲答謝他的歌唱。笨蛋奔上去摟住他的脖子,用他那雙瘦骨嶙峋的長手臂摟得他透不過氣來;尼古拉·伊凡內奇的胖臉放出一片紅光,他彷彿一下子變得年輕了;雅科夫像瘋子一樣大叫大喊:「好樣的,好樣的!」連我的鄰座,那個穿破長袍的莊稼漢也忍不住用拳頭敲了一下桌子,喝起彩來:「好啊!真見鬼,好啊!」接著使勁往旁邊吐了一口唾沫。

「喂,老兄,真過癮!」笨蛋高喊著,仍舊抱住精疲力竭的小包工不放,「真過癮,沒說的!你贏了,老兄,你贏了!祝賀你,酒是你的了!雅什卡比你差遠了……我跟你說:差遠了……你相信我!」接著他又把小包工摟到懷裡。

「你放開他吧,放開他,真是糾纏不清……」眨巴眼生氣地說,「讓他在凳子上坐一會兒;你看他累了……你這個傻瓜,老兄,你真是個傻瓜!幹嗎纏住他不放?」

「那好吧,讓他坐下,我要為他的健康乾杯,」笨蛋說著走到櫃檯前。「算你請客,老兄,」他轉過身來對小包工說了一句。

小包工點點頭,在長凳上坐下,從帽子裡拿出一塊毛巾,擦擦臉;笨蛋露出一副猴急相迫不及待地幹了一杯,並按照酒鬼的習慣,喉嚨裡發出一陣咯咯的聲音,裝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你唱得好,老兄,唱得好,」尼古拉·伊凡內奇親切地說,「現在輪到你了,雅沙:當心點,別害怕。讓我們看看,誰贏誰輸,讓我們看……小包工唱得很好,真的,唱得很好。」

「唱得很好,」尼古拉·伊凡內奇的妻子也說,她笑容可掬地看了雅科夫一眼。

「唱得好!」我的鄰座也輕聲說。

「啊,野蠻人波列哈!」笨蛋突然大叫起來,他走到外衣肩膀上破了一個洞的莊稼漢跟前,用手指著他,邊跳邊發出一陣哈哈大笑。「波列哈!波列哈!哈,巴傑,滾吧,野蠻人!你來幹嗎,野蠻人?」他邊笑邊叫。

穿灰長袍的莊稼漢慌了神,正打算站起來趕快出去,突然響起野老爺青銅般的聲音:

「你這可惡的畜生,你想幹什麼?」他咬著牙說。

「我沒想幹什麼,」笨蛋喃喃地說,「我沒想幹什麼……我是……」

「那好,那你就閉嘴吧!」野老爺說,「雅科夫,開始吧!」

雅科夫抬手摸摸喉嚨。

「這個,老兄,是這樣……這個……嗯……我不知道,真的,有點……」

「好了,好了,別害怕。真不害臊!……還扭扭捏捏幹什麼?……唱吧,該怎麼唱就怎麼唱。」

於是野老爺低下頭,等待著。

雅科夫沉默了一會兒,往四下裡看了看,用一隻手掩住臉。所有的眼睛都緊緊盯住他,尤其是小包工,他臉上除了常有的自信和成功的得意,還露出一種不由自主的輕微的不安。他把身子靠到牆上,又把雙手墊在身子底下,但兩條腿已不再擺動。雅科夫終於放下掩住臉的手,他的臉蒼白得像死人,兩眼在下垂的睫毛裡微微閃著光。他深深地透了一口氣,唱了起來……他唱出的第一個音微弱而不平穩,似乎不是從胸中發出,而是從一個遙遠的地方傳來,彷彿是偶然飄進房間裡來的。這顫抖的金屬般的聲音對我們所有的人都產生了奇怪的影響,我們互相交換著眼色,尼古拉·伊凡內奇的妻子則挺直了身子。在第一個音唱出之後便接著唱出第二個音,這個音比較堅定而悠長,但仍明顯地顫動著,就像一根琴絃在有力的手指突然撥動下發出響聲之後迅速轉弱的餘音,在第二個音之後便是第三個音,於是一首淒涼的歌便漸漸強烈起來,漸漸舒展開來,不絕如縷地流將出來。「田野裡有許多小路,」他唱道,我們大家都感到親切而又驚心動魄。說實話,我很少聽到這樣的聲音:它有點沙啞,又有些發顫,開頭甚至有些病態;但其中蘊含著一種並非做作的深沉的激情,有青春,有力量,有甜蜜的感覺,還有一種令人沉醉的業已麻木的哀愁。歌聲裡鳴響著、表現著一顆俄羅斯人真實而熾熱的心靈,它緊緊地抓住您的心,直接扣動那屬於俄羅斯人的心絃。歌聲漸漸強烈起來,擴充套件開來。雅科夫顯然已經沉醉在歌聲裡了:他已不再膽怯,而是整個兒沉浸在快樂的歌唱中;他的聲音不再發抖,它顫動著,但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熱情所產生的微微的顫動,它像一支箭刺進聽眾的心窩,不斷地加強、堅定和擴充套件。記得有一次傍晚退潮的時候,大海在遠處發出威嚴而重濁的濤聲,我看見沙灘上有一隻白色的海鷗:它一動不動地棲息在那裡,讓它那絲綢般的胸部沐浴著落日的霞光,只是偶爾對著熟悉的大海,對著深紅的落日,慢慢地展開它那長長的雙翼。聽著雅科夫唱歌,我便想起了這隻海鷗。他唱著,完全忘記了他的對手,忘記了我們所有的人,但是顯然像一個精力充沛的游泳者為波浪所鼓舞一樣,他也為我們默默而熱烈的投入所鼓舞。他唱著,他歌聲的每一個音都給人一種親切而無限寬廣的感覺,彷彿一片熟稔的大草原展現在我們面前,並向無邊無際的遠方伸展開去。我覺得淚水在我心中沸騰,並且湧向眼眶;一陣強忍的低聲抽泣突然把我震動了……我回頭一看,酒店掌櫃的妻子把胸口伏在窗上,正在那裡哭泣。雅科夫迅速向她瞥了一眼,唱得比原先更響亮更親切,尼古拉·伊凡內奇垂著頭,眨巴眼轉過身來;笨蛋也動了感情,站在那裡,呆呆地張大著嘴巴;穿灰長袍的莊稼漢躲在屋角里偷偷地啜泣,悲傷地低語著,搖著頭;在野老爺那鐵板似的臉上,從緊蹙的眉頭下正慢慢地滾下大滴大滴的淚珠;小包工舉起緊握的拳頭放在額頭上,一動不動……要不是雅科夫在一個非常尖細的高音上彷彿突然中斷似地結束了歌曲,我真不知道眾人的沉醉將如何化解。沒有人喊一聲,甚至沒有人動彈一下;大家彷彿在等待,他是不是還要唱下去;但是他睜開眼睛,似乎為我們的沉默感到驚奇,接著用探詢的目光把所有的人掃視了一遍,於是他明白,勝利是屬於他的……

「雅沙,」野老爺把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說了一聲,便不再說什麼了。

我們大家都呆若木雞地站著。小包工輕輕地站起來,走到雅科夫跟前。「你……是你的……你贏了,」最後他費力地說出這句話,從房間裡奔了出去……

他那迅速果斷的行動彷彿把我們從沉醉中驚醒:大家忽然快樂地、亂鬨鬨地說起話來。笨蛋一下子蹦得老高,嘴裡嘰裡咕嚕地說著什麼,兩隻手揮得像磨坊的風翼。眨巴眼一拐一拐地走到雅科夫跟前和他接吻;尼古拉·伊凡內奇欠起身來,鄭重宣佈他再加送一瓶啤酒;野老爺和藹可親地笑著,我從來沒有想到他的臉上會出現這種笑容;穿灰長袍的莊稼漢在屋角里用兩隻衣袖擦著眼睛、臉頰、鼻子和鬍鬚,一再說著:「唱得好,真的唱得好,就算我是狗崽子吧,確實唱得好!」尼古拉·伊凡內奇的妻子滿臉通紅,霍地站起來跑掉了。雅科夫像小孩一樣沉浸在勝利的歡樂中,他整張臉都起了變化,尤其是他的眼睛,簡直就閃耀著幸福的光芒。大家把他拉到櫃檯前,他把剛痛哭流涕過的穿灰長袍的莊稼漢叫到櫃檯旁,又打發掌櫃的兒子去找小包工,但是沒有找到,於是大家開懷暢飲起來。「你還會給我們唱歌的,傍晚以前你還會給我們唱的。」笨蛋高高地舉起雙手,反覆說。

我又看了雅科夫一眼,便走出去了。我不想留下來——我怕破壞自己的印象。但暑熱仍然難以忍受。它彷彿是高懸在大地上的一層濃重的熱氣。在湛藍的天空中,透過一層很稀薄的,幾乎是黑色的灰塵似乎盤旋著許多細小明亮的火星。萬籟俱寂,在這懶洋洋的大自然的寂靜中,有一種感覺使人感到絕望和壓抑。我好容易走到一個乾草棚裡,在一堆剛剛割下但幾乎已經乾枯的青草上躺下。我久久不能入睡,雅科夫那扣人心絃的歌聲還在我耳邊久久縈繞不去……然而,暑熱和倦意終於佔了上風,於是我沉沉入睡了。我醒來的時候,天已完全黑了;周圍散亂的青草強烈地散發著一股香味,還有點潮溼。從半坍塌的屋頂下的椽子中間可以看到淡淡的星星微微閃著光。我走出草棚。晚霞早已消失,只有它的餘暉還在天邊微微發亮。雖然已有些夜晚的涼意,但不久前的灼熱空氣仍使人感到燥熱,胸口仍渴望涼風的吹拂。沒有風,也沒有烏雲;整個天空都非常明淨,黑暗中透著光亮,無數若隱若現的星星默默地閃爍著。村子裡處處閃現著燈光;從不遠處燈火通明的酒店裡傳來一陣陣隱約可聞的喧鬧聲,其中我似乎可以分辨出雅科夫的聲音。從那裡不時發出一陣陣狂笑。我走到視窗,把臉貼近玻璃。我看到一派並不令人愉快的雖然是五光十色的生動景象:所有的人都酩酊大醉——所有的人,首先是雅科夫。他敞懷坐在長凳上,用嘶啞的聲音輕輕唱著一支下流舞曲,懶洋洋地撥動著吉他的琴絃。汗溼的頭髮一綹綹掛在他那煞白的臉上。酒店中央,笨蛋完全是一副神經散亂的樣子,他脫下長袍,在穿灰長袍的莊稼漢面前跳來跳去;那莊稼漢也吃力地跺著腳,發出沙沙的腳步聲,隔著蓬亂的鬍鬚傻笑著,偶爾揮動一隻手,好像想說:「全豁出去啦!」再沒有比他的臉更可笑的了。不管他怎樣努力揚起眉毛,那沉重的眼瞼總抬不起來,一直蓋在那雙幾乎看不出來的渾濁卻又很甜美的小眼睛上。他正處在那種醉醺醺的人的可愛狀態中,任何一個過路人看見他的臉都會說:「好看,兄弟,真好看!」眨巴眼渾身像蝦一樣通紅,他大張著鼻孔,在屋角里刻薄地笑著;只有尼古拉·伊凡內奇像一個真正的掌櫃,保持著他那不變的冷靜。屋子裡又來了許多人,但我沒有看到野老爺。

我轉過身,快步走下科洛托夫卡村所在的山丘。山丘底下是一片廣闊的平原。它沉浸在一片蒼茫的暮靄之中,顯得更加無邊無際,彷彿同正在暗下來的天空連成一片。我順著沖溝旁的大路大步向下走去,忽然聽到遠處平原上響起一個男孩響亮的聲音。「安特羅普卡!安特羅普卡——阿——阿!……」他帶著哭聲執著地拼命喊叫著,把最後一個音節拖得很長很長。

他停了一會兒又叫起來。他的聲音在凝固的昏昏欲睡的空氣中響亮地傳播著。他叫安特羅普卡這個名字至少有三十次,突然從林中空地的那一端,彷彿從另一個世界傳來了隱約可聞的回答:

「什麼事——事——事?」

男孩立刻又高興又憤恨地喊道:

「到這兒來,該——死——的!」

「幹——嗎?」過了好久對方才回答。

「爸爸要打——你,」第一個聲音緊接著喊道。

第二個聲音不再回答,於是男孩又呼喊起安特羅普卡的名字來。他的聲音越來越稀疏,越來越微弱,直到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還傳到我的耳朵裡。這時我正沿著環繞我的村子的那片樹林邊緣回家去,它離科洛托夫卡村有四俄裡……

「安特羅普卡——阿——阿!」這聲音彷彿還在夜色已濃的空中繚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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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索是古希臘寓言作家,俄羅斯人用以表示行為不可理解的人。

雅沙和雅什卡都是雅科夫的暱稱。

希臘神話中的英雄,他神勇無敵,一生完成十二件功績。

原文為義大利文。

《聖經》中的猶太王,暴君,為了尋找剛出世的耶穌,不惜把伯利恆城的男孩都殺掉。

波列哈指波列西耶的居民。南波列西耶是從博爾霍夫縣和日茲德拉縣邊境開始的一片狹長的森林地帶。這裡的居民在生活方式、風俗習慣和語言上有許多特點。由於他們的多疑和倔強,人們稱他們為野蠻人。——原注

波列哈幾乎每說一句話都要加上感嘆詞「哈」和「巴傑」。——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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