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俊牧場

獵人筆記 屠格涅夫 第2頁,共2頁

科斯佳打了個寒顫。「這是什麼聲音?」

「這是鷺鷥在啼叫,」帕維爾平靜地回答。

「鷺鷥,」科斯佳重說了一遍……「帕夫魯沙,那麼,我昨天晚上聽見的是什麼聲音,」他停了一會兒,又說,「你也許知道……」

「你聽見什麼啦?」

「我聽見了一種聲音。我從石崗到沙什基諾去。起初我一直在榛樹林裡走著,後來走到草地上去——你知道,就是往峽谷轉一個大彎的地方,那邊有個水窪,你知道,水窪裡還長了許多蘆葦;我從這個水窪旁走過,我的小兄弟們,水窪裡忽然好像有人在呻吟,聲音是那麼淒涼,那麼淒涼:嗚……嗚……嗚!我嚇壞了,我的小兄弟們:時候已經很晚了,聲音又這麼悲慘。我自己都要哭出來了……這是什麼聲音啊?啊?」

「前年夏天,有幾個強盜把守林人阿基姆淹死在這個水窪裡了,」帕夫魯沙說,「可能是他的靈魂在喊冤。」

「原來是這樣,我的小兄弟們,」科斯佳睜大那本來就很大的眼睛說……「我不知道阿基姆被淹死在水窪裡:要不然我還要害怕呢。」

「不過有人說,那兒有一種小青蛙,」帕維爾繼續說,「叫起來也是這麼淒涼。」

「青蛙?哦,不,這不是青蛙……怎麼是……(這時河上又響起鷺鷥的叫聲)嘿,就是它!」科斯佳脫口而出,「好像林妖在叫。」

「林妖不會叫,他是啞巴,」伊柳沙接著說,「他只會拍手,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音……」

「怎麼,你看見過林妖嗎?」費佳帶著嘲笑打斷他的話。

「沒有,沒有看見過,上帝保佑別讓我看見;但是別人看見過。前幾天他把我們那兒一個莊稼漢迷住了:帶著他在樹林裡轉來轉去,一直在一塊空地上兜圈子……快天亮的時候,他才好容易回到家裡。」

「這麼說,他看到林妖了?」

「看到了。他說,他長得那麼大,那麼大,黑黑的,全身裹得緊緊的,好像躲在樹後,看不太清楚,好像在躲著月亮,一雙大眼睛瞧著瞧著,眨呀眨的……」

「唉,你啊!」費佳稍稍哆嗦了一下,聳聳肩膀,叫了一聲,「呸!……」

「這個壞東西為什麼要到世界上來?」帕維爾說,「真是的!」

「你不要罵,當心他聽見,」伊里亞說。

大家又默不作聲。

「你們看,你們看,夥伴們,」忽然響起凡尼亞的童聲,「你們看天上的星星,好像一大群蜜蜂在飛!」

他從席子底下露出幼嫩的小臉來,支在拳頭上,慢慢抬起那雙恬靜的大眼睛。所有孩子的眼睛都仰望著天空,久久沒有垂下。

「喂,凡尼亞,」費佳親切地說,「你姐姐安紐特卡身體好嗎?」

「好的,」凡尼亞回答,聲音有點含混不清。

「你問問她,為什麼不上我們這兒來啦……」

「我不知道。」

「你告訴她,讓她來玩。」

「我會告訴的。」

「你告訴她,我要送些小禮物給她。」

「你送給我嗎?」

「我也送給你。」

凡尼亞嘆了一口氣。

「不用了,我不要。你還是送給她吧:她的良心那麼好。」

凡尼亞又把頭靠在地上。帕維爾站起來,端起那隻空鍋子。

「你上哪兒去?」費佳問他。

「到河邊去打一點水:我想喝點水。」

兩條狗站起來,跟著他。

「當心別掉到河裡去!」伊柳什卡在他後面喊了一聲。

「他怎麼會掉下去?」費佳說,「他是很當心的。」

「是啊,他是很當心的。但往往有意外的事發生:他彎下腰去打水,而落水鬼就會抓住他的手,把他拖下去。以後人家就說,這個人掉到水裡去了……怎麼是掉下去的?……聽,他鑽進蘆葦裡去了,」他仔細聽了聽,又說。

蘆葦真的分開了,像我們所說的,沙沙響著。

「這事是真的嗎?」科斯佳說,「聽說傻子阿庫蓮娜掉到河裡去以後就發瘋了。」

「是從那以後……可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了!但是人家都說,以前她是個美人兒。落水鬼把她毀了。他大概沒有想到,人家會這麼快把她救上來。他就是在河底把她毀了的。」

(我自己曾不止一次遇見過這個阿庫蓮娜。她衣衫襤褸,瘦得可怕,臉黑得像煤炭,神情恍惚,總是齜著牙,常常整個小時地在路上原地踏步,把兩隻瘦骨嶙峋的手緊緊掩住胸部,像籠中的野獸那樣慢慢地倒換著兩隻腳。不管對她說什麼話,她都聽不懂,只是偶爾神經質地哈哈大笑。)

「聽說,」科斯佳繼續說,「阿庫蓮娜是因為情人欺騙了她才投河的。」

「真的是這樣。」

「你還記得瓦夏嗎?」科斯佳憂傷地說。

「哪一個瓦夏?」費佳問。

「就是淹死的那個,」科斯佳回答,「就在這條河裡。他是一個多麼好的孩子啊!唉,多好的孩子!他媽媽費克利斯塔是多麼愛他,愛瓦夏啊!她,費克利斯塔好像預感到他會在河裡淹死。夏天,瓦夏有時和我們這些小夥伴到河裡游泳,她就提心吊膽。別的女人都無所謂,端著洗衣盆大搖大擺地從旁邊走過去,而費克利斯塔卻把洗衣盆放在地上,大聲叫他:‘回來,回來,我的寶貝!啊,回來,我的心肝!’他是怎麼淹死的,只有上帝知道。他在岸邊玩,他媽媽也在那兒耙乾草;忽然聽見,好像有人在水裡吐氣泡,她一看,只看見水上漂著瓦夏的帽子。從這時起費克利斯塔就瘋了:她常常到兒子淹死的地方來,躺在那兒;我的小兄弟們,她躺著,唱起歌兒來——你們記得嗎,瓦夏常常唱這首歌,她唱的也是這首歌,她哭啊,哭啊,那麼悲痛地向上帝訴說……」

「看,帕夫魯沙來了,」費佳說。

帕維爾端著滿滿一鍋水走到篝火旁邊來。

「喂,夥伴們,」他沉默了一會兒,說起來,「事情不妙了。」

「什麼事?」科斯佳迫不及待地問。

「我聽見瓦夏的聲音了。」

大家都打了個寒顫。

「你在說什麼,你在說什麼?」科斯佳喃喃地說。

「上帝作證。我剛剛向河水彎下身去,忽然聽見瓦夏的聲音在叫我,好像是從水底下發出來的:‘帕夫魯沙,帕夫魯沙,到這兒來。’我走開了。不過,我還是把水打上來了。」

「哦,主啊!哦,主啊!」孩子們都畫著十字,嘴裡說著。

「這是落水鬼在叫你,帕維爾,」費佳又說……「我們剛才還在說瓦夏的事呢。」

「哦,這是個不吉利的兆頭,」伊柳沙一字一頓地說。

「讓它去吧,沒關係的!」帕維爾果斷地說,又坐了下去,「命中註定的事是逃不掉的。」

孩子們都安靜下來。顯然,帕維爾的話大大地觸動了他們。他們都在篝火前安頓下來,好像準備睡覺了。

「這是什麼?」科斯佳突然抬起頭來,問道。

帕維爾仔細聽了聽。

「這是小山鷸在飛,這是它們的叫聲。」

「它們要飛到哪兒去?」

「聽說是飛到沒有冬天的地方去。」

「真有這種地方嗎?」

「有的。」

「很遠嗎?」

「很遠,很遠,在暖海的那一邊。」

科斯佳嘆了一口氣,閉上眼睛。

我來到孩子們這裡已經三個多鐘頭。月亮終於升起來了,我不是立刻就發現它的:因為它是那麼小,那麼細。這個沒有月光的夜晚使人覺得它仍舊像以前那樣壯麗……但是不久前還在當空高高地閃爍的許多星星已經斜移到黑沉沉的天邊;周圍的一切都已經完全安靜下來,就像天亮前常有的那麼寧靜一樣:一切都沉浸在黎明前的酣睡之中。空氣中已經沒有強烈的氣味,彷彿又重新瀰漫著潮氣……夏夜是多麼短促啊!……孩子們的談話和篝火一起靜息了……連狗也打起盹來;在微弱暗淡的星光下,我隱約看到馬匹也已低頭入睡……我感到了一絲倦意,接著便打起盹來。

一股清新的氣流從我臉上拂過。我睜開眼睛:天已破曉。天上還沒有一絲紅霞,但東方已經發白。周圍的一切都顯現出來了,雖然還有些朦朧。灰白色的天空漸漸明亮,漸漸變成藍色,也變得寒冷起來;星星時而發出一點微光,時而隱沒;土地潮溼了,樹葉上掛滿了露珠,有些地方傳來富有生氣的聲音和說話聲,微弱的晨風已經在大地上漫遊。於是我的身體發出微微的愉快的顫抖。我迅速站起來,走到孩子們那裡去。他們都在隱隱燃燒的篝火旁睡得像死人一樣;只有帕維爾抬起半個身體,注視著我。

我對他點點頭,順著煙霧迷茫的河邊走去。我還沒有走上兩俄裡,在我周圍,在廣闊溼潤的草原上,在前面開始發綠的山丘上,從一座樹林到另一座樹林,在後面漫漫的塵土飛揚的道路上,在閃閃發亮、變得溫暖的灌木叢上,在薄霧漸漸散去、稍稍顯出藍色的河水上,已經注滿了最初是鮮紅,後來漸漸變成大紅、金黃的熹微、溫煦的晨光……萬物都在蠕動,甦醒了,歌唱了,喧鬧了,說起話來了。我的目光所及之處,大顆的露珠都像光芒四射的金剛石一樣變得紅豔豔的;一陣清純、洪亮,彷彿也被早晨的涼氣洗淨的鐘聲迎面向我傳來,突然,一群休息過的駿馬被我所熟悉的孩子們驅趕著,從我身邊疾馳而過……

遺憾的是,我必須補充一點,就在這一年帕維爾死了。他不是淹死的:他是墜馬而死。可惜啊,一個多麼好的小夥子!

————————————————————

帕夫魯沙和下面的帕夫魯什卡均為帕維爾的小名。

「打漿場」和「儲漿房」是造紙廠的建築物,工人從這裡的大桶裡汲出紙漿來。它建在堤壩旁的水車輪子下面。——原注

「砑光工」是把紙張磨光、刮光的工人。——原注

阿夫傑伊是阿夫久什卡的本名,後者是小名。

我們那裡把水流進水車輪子的地方稱為「冰宮」。——原注

舀紙漿用的篩子。——原注

伊里亞是伊柳沙的本名,後者是小名。

俄羅斯諺語:受了驚的烏鴉連灌木叢也害怕。此處有驚弓之鳥、草木皆兵的意思。

奧廖爾方言:蛇。——原注

俄羅斯童話裡能開啟魔洞和聚寶箱的仙草。

我們那裡的農民把日食稱為上天的預兆。——原注

迷信傳說中的「特里什卡」大概與反基督的故事有關。——原注

水窪——是一個很深的坑,積蓄著春汛留下來的水,夏天不會幹。——原注


作者「屠格涅夫」的其他小說

初戀》《春潮》《羅亭》《父與子》《貴族之家》《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