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鄰居拉季洛夫

獵人筆記 屠格涅夫 第2頁,共2頁

這時,我在花園裡見過一眼的那個姑娘走進客廳。

「這是奧麗婭!」拉季洛夫稍稍轉過頭去,說,「請多多關照……那麼我們去吃飯吧。」

我們走進餐廳,坐下。我們從客廳裡出來到落座的時候,費奧多爾·米海伊奇由於能夠「享受」一下,眼睛便閃耀著光芒,鼻子微微發紅,正唱著:「勝利的炮聲響起來!」屋角里一張沒鋪桌布的小桌上為他安放了一套專用的餐具。這可憐的老頭不能保持整潔,因此常常讓他呆在離大家遠一點的地方。他畫了十字,嘆一口氣,便狼吞虎嚥起來。飯菜確實不錯,因為是禮拜天,便少不了會顫動的肉凍和西班牙風(餡餅)。席間,這位在步兵團服務了十來年、遠征過土耳其的拉季洛夫便說起故事來。我仔細地聽著,同時悄悄地打量著奧麗加。她並不很漂亮,但她臉上果斷而恬靜的神情,她那寬闊、白皙的前額,一頭濃密的頭髮,尤其是那對雖然不很大,然而顯得靈秀、明亮、富有生氣的眼睛,任何處在我這種地位的人看了,無疑都會為之怦然心動。她彷彿在仔細地諦聽拉季洛夫的每一句話;她臉上的神情所表現的並非興趣,而是熱烈的關注。從年齡上說,拉季洛夫可以做她的父親;他用「你」稱呼她,但我立刻猜出,她不是他的女兒。在談話中,他提到他已過世的太太——「她的姐姐」——他指著奧麗加作了進一步說明。她立刻滿面飛紅,垂下眼瞼。拉季洛夫停了一下,換了個話題。吃飯的時候,老太太始終一言不發,幾乎什麼也沒有吃,也不勸我進食。她臉上滿是某種膽怯和無望的期待,一種老年人的憂傷,任何人看了都會為之感到心痛的憂傷。快吃完的時候,費奧多爾·米海伊奇想用他的歌聲為主人和客人「助興」,但拉季洛夫看了我一眼,便叫他別開口;老頭兒用手抹了一下嘴唇,眨眨眼睛,鞠了個躬,又坐下了,但只坐在椅子的邊緣上。散席後我和拉季洛夫一起到他的書房去。

大凡經常專注於一種思想或一種追求的人,不管他們的品性、能力、社會地位和教育程度如何,在他們的言談舉止中總有些明顯的共同之處和外表上的相似。我對拉季洛夫觀察得越久,就越覺得他是屬於這一類的人。他談田產的經營、收割、刈草,談戰爭、縣裡的流言蜚語和近期的選舉,絲毫沒有勉強的樣子,甚至很投入,卻突然嘆著氣,像個被繁重的工作壓垮的人一樣跌坐在圈椅上,用手抹一下臉,他的整個善良而和藹可親的靈魂彷彿只滲透著、貫注著一種感情。我看不出他對食物,對酒類,對打獵,對庫爾斯克夜鶯,對患癲癇病的鴿子,對俄羅斯文學,對溜蹄馬,對匈牙利驃騎兵外衣,對打紙牌和檯球,對舞會,對去省城和京城旅行,對造紙廠和甜菜糖廠,對裝飾得金碧輝煌的亭子,對茶,對訓練得能歪著頭拉車的邊套馬,甚至對把腰帶系在腋下的胖車伕,對那些上帝才知道為什麼脖子一動眼睛就往旁邊一睃、幾乎要瞪出來的出色車伕……有任何興趣,這使我大為驚奇。「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地主!」我心裡想。然而他絕對不裝成一個愁眉苦臉、對自己的命運不滿的人;相反,他身上洋溢著對每個人都一視同仁的親切和熱情,幾乎準備降低身份同每一個隨便遇到的人親近。誠然,您同時也會感覺到,他不能同任何人結成知交和真正親近,這並不是因為他不需要朋友,而是因為他城府太深。仔細觀察拉季洛夫,我無論如何不能想象他是幸福的,不管是現在還是隨便什麼時候。他也不是一個美男子。但是在他的神態中,微笑中,在他的全身,都隱藏著一種非凡的魅力,確實是隱藏著。因此我似乎很想能更好地瞭解他,喜歡他。固然,他也常常暴露出一個地主和草原居民的本性,但他畢竟是個很出色的人。

我們剛談起新任縣長,突然門口響起奧麗加的聲音:「茶準備好了。」我們走進客廳。費奧多爾·米海伊奇仍舊坐在窗戶和大門之間他那個角落,小心翼翼地縮起雙腿。拉季洛夫的母親在織襪子。通過敞開的窗子,從花園裡飄來一陣陣秋天涼爽的氣息和蘋果的香味。奧麗加忙著倒茶。現在我比在飯桌上更加註意觀察她的一舉一動。她像一般縣城裡的姑娘一樣很少說話,但至少我沒有發現她想說點什麼好聽的話而苦於自己缺少知識,無力表達。她不作無謂的嘆息,彷彿心中有無盡的難以表達的感觸,她不會把眼珠往上直翻,不作充滿幻想而又用意曖昧的微笑。她的目光坦然而安閒,像一個經歷大喜大悲之後平靜下來休息的人。她的步態,她的舉止果斷而自然。我很喜歡她。

我又和拉季洛夫閒聊起來。我已經不記得我們怎麼會談到一種大家都很熟悉的情況:一些極其微不足道的小事怎麼往往會比一些重大的事件給人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是啊,」拉季洛夫說,「這一點我有親身體會。您知道,我結過婚。沒有多久……三年;我妻子難產死了。我想,她死了,我也活不長;我非常傷心,痛不欲生,但我哭不出來,整天發呆。我們按規矩給她穿衣服,把她安放在桌上——就在這個房間裡。神父來了,誦經士也來了,開始唸經、祈禱、焚香;我磕頭鞠躬,可眼淚一滴也流不出來。我的心好像變成了石頭,腦袋也是這樣,全身都麻木了。第一天就這樣過去了。您相信不相信,夜裡我竟睡著了。第二天早晨,我走到妻子那兒——事情發生在夏天,太陽從頭到腳照遍了她全身,陽光亮得耀眼。突然我看見……」說到這裡,拉季洛夫不由得打了個冷顫。「您想我看見什麼啦?她的一隻眼睛沒有完全閉上,一隻蒼蠅在上面爬著……我頓時像一束禾捆似的癱倒在地上,甦醒過來以後,我便哭啊哭啊——怎麼也抑制不住……」

拉季洛夫停了下來。我望望他,又望望奧麗加……我一輩子也忘不了她臉上的神情。老太太把襪子放在膝蓋上,從手提包裡拿出一塊手帕,悄悄地擦著眼淚。費奧多爾·米海伊奇突然站起來,一把抓起小提琴,用嘶啞而粗野的聲音唱起歌來。他大概想讓我們高興些,可是我們一聽見他的聲音都打了個寒噤。拉季洛夫便叫他停下來。

「不過,」他繼續說,「該發生的已經發生了;已經過去的事情不能挽回,再說……這兒的一切畢竟都在向好的方面轉變,這好像是伏爾泰說的吧,」他連忙補充了一句。

「是啊,」我說,「當然。而且任何不幸都是可以忍受的,天下沒有走不出的逆境。」

「您是這樣想的嗎?」拉季洛夫說。「是啊,也許您說得對。記得我在土耳其的時候,有一次躺在醫院裡,病得奄奄一息:我因傷口潰爛而發燒。唉,我們住的地方實在太糟,不用說,在打仗嘛——就這樣還得感謝上帝呢!突然又來了許多病人,把他們安置在哪兒好呢?醫生跑來跑去,就是找不到地方。他走到我跟前,問醫士:‘還活著嗎?’醫士回答:‘早上還活著。’醫生彎下腰聽了聽:我還在呼吸。這位朋友等不及了,他說:‘這個人不行了,他快死了,他必死無疑,還在那兒喘粗氣,拖延著,白白佔著地方,妨礙別人罷了。’‘唉,’我心裡想,‘這下你可完蛋了,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可是我康復了並且活到現在,就像您看到的那樣。可見您的話是對的。」

「我這句話在任何情況下都是對的,」我回答。「即使您死了,您也是走出了當時的逆境。」

「當然,當然,」他說著,用手使勁拍拍桌子……「只要下決心……人活在逆境裡還有什麼意思?……幹嗎還要猶豫不決,拖拖拉拉……」

奧麗加霍地站起來,走到花園裡去。

「喂,費佳,跳個舞吧!」拉季洛夫高聲說。

費佳立刻站起來,用他那優雅而特別的步態在房間裡走著,就像大家所知道的「山羊」在馴熟的熊旁邊表演一樣,接著,他唱起來:「有一次在我們的大門旁……」

大門口傳來輕便馬車的轆轆聲,過了一會兒,一個身材高大、肩膀寬闊、體格強壯的老頭走進了房間,他是獨院小地主奧夫夏尼科夫……這位奧夫夏尼科夫是一位出色而又獨特的人物,因此我們要請讀者允許在另一篇筆記裡再介紹他。現在我只作一點補充:第二天我和葉爾莫萊天未亮就出去打獵,打完獵就直接回家了。過了一個禮拜,我又順路到拉季洛夫家裡去,但是在他家裡沒有遇到他,也沒有看見奧麗加,又過了兩個禮拜,我才知道,他突然拋下母親,帶著妻妹到某個地方去了,從此杳無蹤影。全省大譁,紛紛議論這件事,至此我才恍然大悟,明白了拉季洛夫在談話時奧麗加臉上表現出來的神情。當時她臉上流露出來的不只是同情,而且燃燒著妒火。

我在離開鄉下之前去看望了拉季洛夫的老母親。我在客廳裡遇到她,她正和費奧多爾·米海伊奇打牌,玩「捉傻瓜」遊戲。

「令郎有訊息嗎?」最後我問她。

老太太哭了起來。我就沒有再問她拉季洛夫的事了。

————————————————————

費奧多爾的小名。

沙皇時代的國歌。

奧麗加是奧麗婭的本名,後者是小名。

俄國農奴時代低階官吏後裔出身的小地主,土地不多,可蓄農奴,但與農民一樣繳納賦稅。


作者「屠格涅夫」的其他小說

初戀》《春潮》《羅亭》《父與子》《貴族之家》《前夜